【人类世界·第一街区·宠物医院·深夜】
孟奇把奥托送进宠物医院时，卡尔也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
左前腿被维克多咬穿，肩胛上的抓痕往外渗着组织液，每走一步，伤口就扯着皮肉一阵钝痛。
罗森几乎同时到的，怀里抱着安德烈。
罗威纳犬左耳撕裂，血顺着脸颊淌到胸口，后颈的咬伤更深，纱布已经被浸透了。安德烈趴在罗森怀里，后腿还在微微发抖，但嘴硬地一声不吭。
孟奇和罗森对视一眼，各自把狗抱上了诊疗台。
医生先处理了安德烈的伤。左耳缝了六针，后颈清洗消毒后缝了四针，打了止痛针和消炎针。
安德烈全程趴在台子上，尾巴夹着，一声没叫，罗森站在旁边，手一直按着安德烈的背。
“你这只罗威纳真能忍。”医生说。
罗森苦笑：“它从小就这脾气。”
卡尔在旁边另一张台子上处理伤口。消毒的时候他的后腿绷紧了，但也没有出声，孟奇按着他的肩膀，看着医生用镊子清理伤口深处的淤血。
“再深半寸就伤到肌腱了。”医生对孟奇说，“这只德牧至少半个月不能剧烈运动。”
孟奇点了点头，脸色不太好看。
处理完伤口，两只狗被并排放在走廊的长椅上，卡尔左前腿缠着绷带，安德烈的左耳和后颈都包着纱布，奥托在笼子里睡着，左前爪缠着厚厚的绷带，镇静剂的药效还没过。
孟奇和罗森去前台办手续，走廊里只剩下两只狗。
“疼不疼？”卡尔问。
“废话。”安德烈说。
沉默了一会儿。
“布鲁诺那家伙，力气真大。”安德烈偏过头，用下巴指了指自己后颈的纱布，“他把我按在地上的时候，我以为脖子要断了。”
“你拖住他够久了。”卡尔说，“是我到晚了。”
“你少来这套。你要是再晚到五秒，奥托就没命了。你自己选。”
卡尔没有接话。他偏过头，隔着玻璃看了一眼笼子里的奥托。奥托睡得很沉，左前爪缠着绷带，肋骨随着呼吸一根根起伏。
“你那左耳，缝了六针，后颈四针。”卡尔说。
“你记这么清楚干嘛。”
“医生缝的时候我数了。”
安德烈翻了个白眼，但没接话。
“你那条左前腿，回去之后别逞强。”安德烈说。
“你后颈的伤也是。”
“我明天不出外勤，罗森给我请了假。”安德烈打了个哈欠，止痛针的药效上来了，“你也是，让孟奇给你少安排点活。”
“孟奇说了不算。”卡尔闭上眼，“案子没结。”
安德烈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变得均匀，趴在长椅上睡着了。
卡尔没有睡，他趴在长椅边上，耳朵朝着奥托的笼子方向竖着，眼睛一直没有离开。
【027世界·冯氏宅邸·第二天凌晨】
卡尔回到宅邸时天还没亮。他没有开灯，坐在书房里，左前腿搁在椅子扶手上，绷带洇出的血迹在黑暗中洇成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通讯器响了。
“你的腿怎么样？”安德烈声音哑了不少。
“皮外伤。”
“医生说你那伤口再深半寸就伤到肌腱了。”安德烈说，“三天之内别让那条腿受力。”
“知道了。”
“我让人搜了维克多在027世界的公寓。”安德烈说，“一份手写监视记录，奥托每天的路线、时间、停留时长，全记着，最后一页写着‘撤了’，日期是珠宝案发后第三天。”
卡尔手指收拢。“有人指挥他。”
“对。‘撤了’的笔迹和户籍司假身份表格一致。假身份审批权限当年属于一个叫阿尔文·克洛斯的人——二十年前负责利涅除名和资产清算，现在是国王顾问。”安德烈压低声音，“阿尔文在查封清单上少登记了一件东西。一枚铃兰纹章银质胸针。利涅最后一任家主的贴身信物。”
卡尔沉默了几秒。
“维克多见过铃兰纹章，所以认出了奥托脖子上的项圈残片。”
“对。阿尔文就是背后主使。”
“查他近半年通讯记录。”
“已经在查了。”安德烈顿了一下，“你早点休息。”
“你也是。”卡尔挂了通讯。
他靠在椅背上，左前腿隐隐作痛。
阿尔文·克洛斯，一个二十年前负责利涅家族除名和资产清算的王室资产监管官，如今坐在国王身边，是宫廷内务部的顾问。
他把利涅家族的最后一枚铃兰胸针从查封清单上抹掉了，然后二十年后，派维克多来找奥托。
卡尔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奥托脖子上那块破旧的项圈残片。
内侧的压痕，铃兰的形状。
那只小流浪狗大概从来不知道，自己脖子上挂着的东西，是一个人处心积虑想要抹掉的证据。
窗外天色渐亮。卡尔睁开眼，目光落在桌上的空白纸页上。
【人类世界·第一街区废弃公园·三天后上午】
卡尔走进公园时，左前腿步子明显比右前腿短。
孟奇解开牵引绳，拍了拍他的背：“别跑，慢慢走。”
卡尔站在原地，目送孟奇走到长椅那边坐下。
奥托已经等在老槐树下面了。他出院三天，左前爪还缠着绷带，但至少能慢慢走了，气色比之前好了一些，脸颊没那么凹陷，毛色也干净了些。
“你看起来像只狗了。”卡尔走到他面前。
奥托翻了个白眼：“我本来就是狗。”
卡尔嘴角微动，他打量了奥托一圈，目光落在他脖子上的项圈残片上。
“他们没给你换新的？”
“我让医生别碰。”奥托低下头，用鼻尖碰了碰项圈残片，“这东西跟了我太久，摘了不习惯。”
卡尔没有追问，他转过身，往公园深处走，左前腿迈出的第一步比平时短了一截。
奥托看着他的背影，快步跟了上去，走在卡尔左侧，用自己的肩膀轻轻顶住卡尔的侧腹。
卡尔偏过头看他。
“你那条腿。”奥托说，“和我一样的位置。”
“皮外伤。”
“皮外伤也是伤。”奥托没有退开，肩膀依然贴着卡尔的侧腹，“你三天没好好养。”
卡尔沉默了一瞬。
“今天有正事。”他停下脚步，“维克多和布鲁诺在公园外围活动过，我需要你追踪他们的气味，确定他们走的哪条路、在哪碰头。”
“你鼻子不比我差。”
“我闻得出气味，但没有你在街头的直觉。你会把气味和地形、路线、躲藏点联系在一起，警犬训练教不出来。”
奥托愣了一下。他从来没觉得自己的流浪经历算什么本事，但卡尔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轻视，也没有怜悯，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行。”奥托低下头，开始嗅探。
他沿着西侧栅栏外围走了一圈。
清晨的露水还没干，草叶上的气味被稀释了一些，但残留的分子依然足够辨认。
奥托的鼻子贴着地面，每走几步就停下来，抬起头，在空中捕捉一下飘散的气味，再低头确认。
卡尔跟在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左前腿的步子依然比右前腿慢。
奥托每走一段就故意停下来多闻一会儿，让卡尔有时间跟上。
“这里。”奥托忽然停下来，鼻尖贴着一块石砖的边缘，“维克多在这里站了很久，方向朝西，他站的位置正好能看到公园里面那条主路。”
卡尔走过去闻了闻，石砖上有维克多甜腻气味的集中残留，边缘还有一点被磨平的痕迹。
“他怎么来的？”
奥托沿着石砖往西走了几步，在一条窄巷口停下来，他低头嗅了嗅巷口的泥土，然后抬起头，朝着巷子深处偏了偏脑袋。
“从这边来的。巷子里面有布鲁诺的气味，更重，他可能在这里等维克多。”
卡尔走进巷口，巷子很窄，两侧是居民楼的背面，光线昏暗。
走了十几步，巷子中段有一扇废弃铁门，铁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锁，门缝里有一道新鲜的划痕。
“他们进过这扇门。”卡尔说。
奥托凑近铁门闻了闻，忽然偏过头，鼻尖朝着巷子深处另一个方向抽动。
他猛地抬起头，朝着左边那条岔路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往左！那个巷子里有味道！”
卡尔顺着他的方向看去，左侧岔路深处，一股极淡的气味飘过来，混在维克多的甜腻气味里，几乎分辨不出来，但奥托的鼻子捕捉到了。
“不是维克多和布鲁诺的。”奥托说，“是另一个人。很淡，但和维克多的甜腻气味混在一起。他们见过面。”
卡尔跟着奥托往岔路走去，岔路尽头是一片废弃的居民楼底层，几扇破碎的窗户对着一条更窄的通道。
奥托在通道入口停下来，仔细嗅了嗅。
“那个人在这里站过。气味最远就到这，没往里面走。维克多和布鲁诺站在这里跟他说话。三个人。”
卡尔环视了一圈岔路尽头，三条气味交汇的位置很集中，说明这是一个固定的接头点。
“他们在这里碰面。”卡尔低声说，“维克多和布鲁诺从公园方向来，另一个人从外面来。碰完头，各走各的。”
“那个人是谁？”奥托问。
卡尔沉默了一瞬。
“还在查。”他说，“等确定了再告诉你。”
奥托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走吧，先回公园。”
他迈出一步，左前腿忽然软了一下。
奥托快步走到他左侧，肩膀顶住他的侧腹。
卡尔偏过头。
奥托没看他：“走啊，你不是说回公园吗？”
两只狗并肩往巷口走，左前腿和左前爪都缠着绷带，一个在左，一个在右，步频慢得一致。
走出巷口，奥托回头看了一眼窄巷：“维克多和布鲁诺站的位置背对公园，面朝巷外，他们在等从外面来的人，位置固定，路线也固定。”
“回公园。”卡尔说，“今晚我在027世界继续查。”
走到草坪边缘，孟奇蹲下翻开卡尔的绷带看了一眼，渗血比早上多：“王子，你今天走太多了。”
他把牵引绳重新扣上，掏出两根肉干，一根放在奥托面前，一根递到卡尔嘴边：“你们两个，都给我好好养伤。”
两只狗各自叼着一根肉干，步频慢得一致。
孟奇牵着卡尔走了。
奥托趴在草坪上，目送那个黑色背影消失在公园尽头。
【027世界·冯氏宅邸·当晚】
卡尔坐在书房里，绷带刚换过，通讯器响了。
“查到了。”安德烈说，“阿尔文·克洛斯近半年和一个加密号码通讯频繁。信号来源全部集中在第一街区和第二街区交界处，维克多的公寓就在那片区域。”
“他亲自指挥维克多和布鲁诺。”
“对。珠宝案发后第三天，阿尔文给维克多发了一条加密讯息，内容只有两个字，之后两人再无通讯。”
“‘撤了’。”
“对。他撤走维克多和布鲁诺之后，以为奥托会自己消失，没想到你把他救了。”
卡尔沉默了几秒：“他还会再派人来。”
“我也这么想。阿尔文现在是国王身边的顾问，有权调用宫廷护卫，如果他动用官方力量来对付奥托，会很麻烦。”
“他不敢。”卡尔说，“一旦动用官方力量，就会留下痕迹。他二十年前在利涅旧宅的查封清单上做的手脚，经不起细查。”
“那他会怎么做？”
“继续用维克多和布鲁诺，暗中动手，不留痕迹。”
“我会盯紧阿尔文的通讯。”安德烈说，“有消息通知你。”
“好。”卡尔挂了通讯。
他靠在椅背上，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三个字：阿尔文·克洛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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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流浪狗的直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