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望之坐在县衙会客厅,摇了摇头:“正安啊,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永康县外头已经乱了,你身为父母官,寸步不出,毫无作为,往后拿什么服众?”
杜云章苦笑:“崔兄,我的苦衷你岂会不知?相交多年,我的为人你是知道的。只是此事牵扯朝廷内斗,我一个七品县令,稍不留神便是粉身碎骨,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崔望之捋了捋须,叹道:“为兄久居京城,虽整日钻研经史子集,算不上有大用,但消息总比你灵通些。此事的内情,我也略知一二,是锦衣卫与内阁之争。”
“当年先帝在位时,锦衣卫指挥使司绝罗列罪状,构陷内阁首辅郑大人。郑大人为求自证清白,以替父守孝为由,回了老家。如今新帝登基,要复召郑大人回朝,司绝自然不肯,正四处搜罗异己,欲除之后快。”
杜云章这才恍然:“前些时日,怀州卫指挥使曾来信,说此事涉及锦衣卫,让我莫要掺和。原来如此。可这样一来,我更不敢插手了。”
“纵使郑大人还朝,也未必扳得倒司绝。届时司绝拿我这芝麻小官撒气,我岂不是自寻死路?”
崔望之摇头:“正安,怪不得你办出这等糊涂事。这里头的利害,你竟一点不知。若不是为兄赶到,还不知你要闯下多大的祸。”
杜云章连忙拱手:“我久居地方,不通朝中局势。崔兄,还望不吝赐教。”
崔望之见他态度谦逊,语气也和缓了几分:“正安何须行此大礼?你我相交多年,你的事,为兄岂能坐视不理?你可知道,曦和年间,先帝曾欲废太子,另立东宫。”
“是郑大人巧施计谋,力保太子,才未成事。如今新帝登基,一来便加封郑大人为太子少保,连下数道诏书,郑大人才勉强应允还朝。这二人之间的情分,岂是司绝能撼动的?”
杜云章闻言大惊失色:“前些时日,有人持太子少保的腰牌来见我,我托病推辞了。如今想来,必是郑大人无疑了。我已然得罪了郑大人,这……这可如何是好?崔兄,你可要救我!”
崔望之指着杜云章,气得半晌说不出话,好容易才顺过气来:“正安,你糊涂啊!司绝此番大动干戈,必是想擒住郑大人。郑大人若被害,无法还朝,皇上岂会善罢甘休?届时追查下来,司绝或许逃得掉,你杜云章——你觉得你逃得掉吗?”
杜云章闻言,如五雷轰顶,双腿一软,跌坐在地:“这……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崔望之看着他那副没出息的样子,心中虽气,却也不好再斥责,只温声道:“正安,不必如此慌张。你且听我说——你这就带着衙役,并外头的百姓,同去法场,与那些锦衣卫当面对质。倘若他们自知理亏,自会放人;若不放,等皇上追究下来,知晓你已尽力,也不会为难你。至于司绝,他自己都自身难保,哪里还顾得上你?”
杜云章闻言,如同绝地逢生,连忙爬起来拱手:“多谢崔兄救命之恩!”顿了顿,又疑惑道,“可我听说,锦衣卫这次抓的,是春台班的一个名角,这怎么又跟郑大人扯上了关系?”
崔望之也面露不解:“此事为兄也不甚清楚。但郑大人的腰牌都已经递进来了,这人你不救也得救。不然,得罪了郑大人事小,对不起永康县的黎民百姓事大。”
杜云章如梦初醒,再三拱手,也顾不上多说什么,转身便带着一众衙役,推开大门。
“哎!!衙门开了!杜云章带人出来了!”
“大家快跑,缩头乌龟咬人了!”
众人一见杜云章带着衙役出来,正要散去,却听那杜云章朗声道:“衙前的百姓听着!那卫所兵在我永康县私设法场,草菅人命,欺人太甚!我杜云章虽人微言轻,却是一方父母官,此事绝不能再坐视不理。”
“今日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与他们理论到底!你们若有不服的,可与我一同前去,让他们看看,我永康男儿不是好欺的!”
众人见杜云章忽然转了性子,又惊又喜,一时间人声鼎沸。
“好!有杜大人做主,我等百姓也敢与卫所兵理论了!”
“杜大人一介文弱都不怕,我等还有什么好怕的!”
杜云章自上任以来,官声向来平平,何曾受过这般拥戴?此刻被众人的赞美裹挟着往前走,心中悲喜交加,腰板却不由自主挺直了几分,胸中也多了几分胆气。
……
监斩台上,陆危明眼见午时三刻将至,心中愈发焦躁。李令双不见踪影,郑观昀那老贼更是连影子都没有。他心知多半是被那李令双耍了,苦等无益,便要将令签掷下,吩咐行刑。
就在此时,李令双正混在人群之中,双眼盯着陆危明,只待他下令做最后一搏。她正待冲出去,耳边忽然一阵嘈杂,转头望去,只见街对面浩浩荡荡涌来一群人。
她心头一喜,还以为是王道清带人赶到了,细细一看——竟是县令杜云章,一脸慷慨激昂,被百姓簇拥着走在最前头。
虽不是镖局的人,李令双心下稍安。有县衙的人搅局,总能拖延些时候。
杜云章大步上前,声如洪钟:“呔!你这丘八,在我永康私设法场,妄伤人命,还不快住手!真要本官亲自拿你不成?”
杜云章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说话这般硬气。他为官多年,向来奉行中庸之道,明哲保身。此刻被百姓簇拥着,心中胆气一壮,这话便脱口而出。偏偏句句在理,陆危明一时竟不知如何辩驳。
法场外的百姓见自家父母官如此硬气,顿时声呼海啸般应和起来。那些披麻戴孝的百姓纷纷站起身来呐喊,何员外更是挑着脚骂,扛着幡儿吹得呼呼作响。
刚赶来的百姓一脸疑惑,还以为这云湘和的亲戚来了。再看那些老道、尼姑、阿訇,什么穿戴的都有,众人不禁纳闷——这云姑娘到底信的是什么教?
陆危明见再不动作,这法场就要被刁民掀翻了,猛地一拍桌子:“杜云章!本官奉命捉拿光明教妖人,你为她力争,莫非与那妖人有私?我看你这官是做到头了!”
杜云章闻言大惊,他根本不知什么光明教,被这一问,顿时语塞。
何呈等人义愤填膺,纷纷嚷道:
“杜大人,别听这狗官胡言乱语!他分明是要纳云姑娘为妾,不成,便恼羞成怒取她性命!”
“这狗官最是无耻!你看云姑娘衣衫不整,怕是早就被他轻薄了!”
“什么光明教妖女!这分明是从仁和县一路过来的名角!大人明察啊!”
杜云章听百姓这般说,心中底气大增,当即昂首道:“你这奸佞,因奸不允,便要杀人,实在可恶至极!如今有万千百姓作证,还不快快伏法!”
陆危明气得险些吐血。他方才那些话虽不尽不实,却也并非全无凭据。何况他只扯了云湘和外衫,还未曾动手——这是哪个混账在胡说八道编排自己?
他满心冤屈,却有口难辩,只得怒道:“你这糊涂官!市井流言也信!再敢上前,休怪我刀剑无眼!”
杜云章此刻已定了心神,不慌不忙道:“本官倒要看看你敢不敢!无故杀害朝廷命官,株连九族!”
这话一出口,陆危明顿时僵住。杜云章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别说是司绝,便是皇上也保不住他。陆危明被这话噎住,束手束脚,竟不敢再动。
眼看众人就要冲进法场救人,陆危明一咬牙,走到云湘和身边,猛地将她拽了起来,压低声音恶狠狠道:“你这贱人,当真是棘手得很!我陆危明杀一个是死,杀一群也是死。他杜云章昏了头,要带着一群愚民送死,你若不说些什么,我便要动手了!”
他伸手扯掉云湘和嘴上的麻绳,阴森森地盯着她,不再言语。
云湘和心急如焚,只得高声道:“各位父老,切莫意气用事!我云湘和……确实是光明教圣女。此人虽是无耻之徒,却也没有说谎。如今他要杀我,我认了!你们切莫因我伤了性命!”
此言一出,杜云章和百姓们都愣住了。他们都以为云湘和是受了要挟,才说出这番违心的话。可她这话一出口,众人便失了出师之名,谁也不敢再往前一步。
杜云章急道:“云姑娘,你莫被那歹人要挟!若有冤屈,直说便是!”
云湘和有心求死道:“我不冤……罪有应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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