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陆危明心中大定。
眼见那鬼头刀就要落下,法场外忽然传来一声厉喝:“也不知司绝许了你陆危明什么好处,连天大的窟窿都敢捅!老夫来了,倒要看你如何收场!”
话音未落,人群中走出一位气势威严的老者。
县令杜云章一见来人,当即翻身下马,躬身行礼:“下官拜见太子少保郑大人!”
周遭百姓见状,呼啦啦跪倒一片,有样学样,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郑观昀一抬手:“知荣辱,明进退。杜云章,你这父母官做得不错。都起来吧,老夫此番微服私访,不必多礼。”他神色从容,言语间气度俨然,一看便是见过大世面的人。
陆危明见郑观昀现身,眼睛一瞪,跳下刑台,面露狰狞:“老贼,你可算来了!让我好等!快快受死!”
郑观昀负手而立,气定神闲:“老夫一生行得端、坐得正,何须逃跑?倒是你,无处可逃,家破人亡在即,怕是连跑都来不及。”
陆危明面上发苦,却仍强撑着道:“老贼休要张狂!有司绝大人为我撑腰,我定能平安无事!”
郑观昀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笑了几声:“你如今做的这些事,哪一件不是株连九族的大罪?杀了我,十个司绝也救不了你。老夫在朝多年,只见司绝杀人,从未见他救人。你以为,他真会为你担这株连九族的干系?”
陆危明心里比谁都清楚。只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事到如今,他只能一条路走到黑。他只盼司绝能保下他的妻儿,便算万幸。
“我陆危明已无退路!”他厉声道,“老贼,纳命来!”
说罢,他挥手示意众卫所兵张弓搭箭。
郑观昀岿然不动,沉声喝道:“放肆!老夫此来,是想救云姑娘一命。老夫有一计,可免你死罪,你听是不听?”
陆危明面上不动声色,嘴上却硬道:“我陆危明万死难辞其咎,你老贼还是乖乖受死,莫要使什么缓兵之计。”
郑观昀不急不躁:“老夫堂堂太子少保,岂会妄言?你若不信,届时再杀不迟。”
陆危明冷笑一声:“好!若是妄语,我让你们老少三人黄泉路上作伴!”
郑观昀摇头叹息:“司绝此人,当真不如褚寒山。连选手下都不及,竟挑了你这么个不知进退的。你且听着——”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老夫亲笔写下供词,画押盖章,就说自己与光明教圣女勾结,意图谋反,被你陆危明当场擒获,其罪当诛。如此一来,你陆危明便可脱身了。”
陆危明闻言,仰天大笑:“堂堂阁老勾结光明教?这话说出去,只怕笑掉大牙!”
郑观昀淡笑道:“亲笔画押的证词,到了锦衣卫手里,便是铁证。真真假假,信与不信,不过是司绝呈给皇上的一个交代罢了。至少保住你们一干人的性命,还是绰绰有余的。”
陆危明心中大动,当即命人备好笔墨纸砚,向郑观昀做了个“请”的手势。
郑观昀纹丝不动:“老夫如何保证,写下供词之后,你能让云姑娘安然离去?你的人品,老夫信不过。”
陆危明道:“郑大人说什么便是什么,只要写下供词即可。”
郑观昀摇头:“要老夫写供词不难,但你需先让人替她正骨,再即刻放她走。”
陆危明面色微沉,心中权衡片刻,到底觉得身家性命更重要,便挥了挥手,命卫所兵让开一条路。
随即有衙差上前,为云湘和正骨。剧痛袭来,云湘和瞬间面色惨白如纸,额间沁出层层冷汗,好不容易才勉强撑着身子站稳。她抬眼望向郑观昀,眸中满是担忧与不舍,脚步钉在原地。
郑观昀一眼看穿她的犹豫,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道“丫头,你若不走,咱们两人谁都脱不了身,老夫此番苦心便全都付诸东流了。速速离开,李贤侄还在下面等你,老夫自有脱身之计,不必挂心。”
云湘和望着他眼底笃定的神色,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只得转身缓步走下刑台。可她终究不愿独自离去,只远远站在人群之外,心中打定主意,只要郑观昀凶险,她便不顾一切冲上前,绝不能让恩人舍命相救,自己却苟活于世。
郑观昀踱步上了监斩台,见桌上只胡乱摆着笔墨,纸也未铺平,皱眉道:“连墨都没磨好,让老夫如何下笔?”
陆危明正要让卫所兵去磨,郑观昀却抬手制止:“你来。”
陆危明一愣。
“替老夫磨墨。”郑观昀语气平淡却自带威严,全然没有半分受制于人的窘迫,“昔年老夫在朝中作画,身边伺候的不乏朝中大员,今日倒便宜你了。”
事到如今,陆危明也不恼,耐着性子走上前,边磨边道:“能伺候郑大人,是下官的福气。还请大人快些写,好让下官早些送大人上路。”
郑观昀浑不在意,提笔蘸墨,不疾不徐地写了起来。他每个字都斟酌再三,一笔小楷写得整整齐齐,仿佛拿出了当年科举的劲头。引经据典,排比对仗,无所不用其极,简直比写青词还要工整。
陆危明额头冒汗,心中冒火,却不敢催促。
足足过了半个时辰,郑观昀终于搁笔。正要晾墨,一滴墨忽然从笔尖落下,正好滴在纸上。
他皱起眉头,将纸团成一团:“弄脏了。重来!”
陆危明再也按捺不住,一脚踢翻桌案,怒吼道:“别写了!兀那老贼,拿命来!”
周遭卫所兵齐齐抽出钢刀,寒光闪烁。杜云章见状,连忙指挥衙役便要闯进法场。一时间,法场内乱成一锅粥。
李令双躲在人群里,看着那明晃晃的刀光,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心中暗暗叫苦——
王道清啊王道清,你调兵调到奶奶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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