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等明大人开口发话,一旁的王千户率先起身拱手,出言反驳:“刘大人此言差矣!那曹厂公身居高位、城府极深,岂是匆匆两眼便能看破虚实的?区区片刻光景,根本探不出半分底细!”
刘同知被当众驳了面子,顿时面露不悦,冷哼道:“大不了将这书生安插在厂公近前。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这点小事有何难哉?”
争执之际,主位上的明指挥使沉声开口,压下了二人的争辩:“你们皆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曹厂公此番出京巡察,行事滴水不漏、步步周密,鞍前马后随侍的全是东厂嫡系京中人,个个眼明心亮、守口如瓶。想凭空安插外人近身,简直难于上青天!”
他眉头紧锁,神色凝重至极:“此事干系本官半生仕途前程,乃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要紧事!你们休得滥竽充数、随口敷衍,有什么真正的妙计,尽管一一说来!”
话音刚落,明指挥使身侧一名属官躬身出列,拱手献策:“大人,属下有一拙计,或可解此困局。俗话说事在人为,我等不妨刻意整理堆叠大批公文,届时厂公批阅耗时必然更久。”
“诸多公务需当面质询、敲定细则,大人自然不便抽身离去,这般一来,便给了那近身随行的书生充足机会察言观色、窥探厂公脾性!”
明指挥使闻言眼前一亮,抚掌笑道:“果然是人多智广、谋定而后动!你这法子甚是周全。暂且让这书生在府中歇息一晚,好生休整,明日一早备好一应物件,再带他来见本官。”
李令双闻言,心头瞬间凉了半截,暗道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此番算是彻底羊入虎口、插翅难飞了!
她慌忙上前一步,躬身急声求情:“指挥使大人且慢!学生尚有一事相求,我的几位友人如今还滞留在浔阳卫所,可否容学生前去将他们接入城中安置?”
她心里打得一手如意算盘,只想借机脱身。只要明指挥使点头应允,她出了官衙、混入市井,立刻转身远遁。只要逃出浔阳卫的地界,奔赴京城寻到郑大人庇护,这群地方庸官纵是手握权柄,也不敢轻易动她分毫。
奈何算盘打得再响,也架不住旁人拆台!
王千户当即摆了摆手,大大咧咧道:“哎呀,你这穷酸书生真是多虑了!我浔阳卫军纪森严,麾下将士皆是本分之人,岂会为难你的朋友?这点小事何须劳动指挥使大人费心,本官亲自派人去将你的友人接来便是,保管分毫无损!”
李令双当场被气得头昏脑涨、哑口无言。
这群官场庸人,一步步把她往万丈深渊里推,偏偏还一副慧眼识珠、悉心栽培的模样,当真是坑人不眨眼、害人不知错!
虽被算计困住,卫所众人待她倒是颇为客气,特意将她安置在一处清净雅致的独立小院。为防意外,还派了两名卫兵日夜值守把守,外人无从擅入,可换个角度想,这院墙高高、卫兵环伺,她也被牢牢困死在此地,半步不得擅离。
待到暮色四合、星月升空,云湘与两位传教士被尽数接入院中。李令双枯坐良久,翻来覆去也想不出半分脱身的良策,只能暂且压下心事,简单活动一番,合衣歇息。
一夜无眠多虑,转瞬鸡鸣破晓、天光大亮。李令双刚穿戴整齐,门外卫兵便如约而至,捧着一套卫所士卒的戎装,命她即刻换上。
不多时,一身利落戎装的李令双,骑马随行在明指挥使身后。
今日官员出巡,仪仗排场极为规整气派。前方有人高举肃静、回避仪仗牌,锣夫开路鸣响开道铜锣,专人牵马执鞭、轿夫随行待命,前后簇拥十余仆从卫士,浩浩荡荡、声势堂堂。
李令双一路看得新奇不已,也算开了眼界,亲眼见识了一回古代武官的出巡威仪。她心中暗自了然,这还不是明指挥使的全部排场。
只因东厂厂公驻留此地、耳目遍布,他不敢张扬僭越,若是平日在属地行事,排场只会更甚数倍,极尽张扬奢靡。
与此同时,她心底也满是疑惑。
朝廷巡察地方卫所,按常理派一介文官、或是锦衣卫巡查,皆是情理之中、循规蹈矩。偏偏遣东厂宦官前来主事,属实有些不伦不类、令人费解。
一行人策马前行,很快抵达东厂钦差暂住的宅邸。
李令双抬眼一望,不由得暗自心惊。这钦差府邸巍峨恢弘、庭院深深,规模气派竟比明指挥使的私宅还要大三分!
想来是浔阳本地顶级权贵的宅邸,为了供奉钦差,不得不忍痛腾出。一朝权宦过境,地方勋贵尚且要退舍相让,足见东厂权势滔天。
李令双翻身下马,怀中抱着厚厚一摞卷宗公文,紧随明指挥使身后。穿过数重亭台院落,方才抵达一处雅致书房门前。
书房外肃立着一名身着华贵锦缎官衣的宦官,正是东厂厂公曹永。
只见三品武官、堂堂浔阳卫指挥使明决,尚未走近院门,便双膝跪地、高声参拜:“浔阳卫都指挥使明决,参见曹公公!”
李令双见状,只能依样画葫芦跟着跪地叩拜,心底却忍不住腹诽。
都说大丈夫能屈能伸,可这明指挥使未免太过卑躬屈膝!堂堂朝廷三品大员,面见内阁大学士也只需拱手作揖、行平礼即可,如今遥遥望见一介宦官,便慌忙跪地俯首、极尽谄媚,当真是毫无风骨、趋炎附势!
曹永微微抬眼,淡淡扫过二人,声线清冷无波:“进来吧。”
李令双紧随明指挥使步入书房,抬眼打量端坐主位的曹永,心底暗自好奇。现代世间早已无宦官一职,她难免多看了几眼。
这曹永生得面容方正、眉眼冷峻,除却下颌无须,与寻常男子别无二致。
此刻端坐上位,面对地方最高武官,一脸倨傲漠然、气场凛冽,威压十足。
反观那堂堂三品指挥使,弯腰垂首、满脸谄笑,卑躬屈膝的模样,反倒比宦官更似阉人。
“曹公公,此乃浔阳卫一应卷宗公文,劳请公公过目查验。”
明指挥使腰身弯得极低,几乎九十度躬身,姿态卑微到了极点。
李令双看在眼里,心中只剩唏嘘。真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官场浮沉,皆是身不由己。
她上前两步,将厚厚一摞公文轻轻置于案上,随即躬身退至一侧侍立。
曹永垂眸扫过堆积如山的卷宗,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随手抽出一本草草翻阅,语带讥讽:“呵,明大人倒是勤勉得很。区区一个浔阳卫,公务卷宗堆积如山,难不成是悄悄扩编了?卷宗体量,竟比左右两卫加起来还要繁多!”
一句话落地,明指挥使额头瞬间渗出细密冷汗。
他心底叫苦不迭,暗自怒骂何同知出的馊主意,简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硬生生将自己推上了风口浪尖!
可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从容回话:“卑职不敢!公公明鉴,浔阳卫从未擅自扩编。只因我卫所辖地人口稠密、市井混杂、鱼龙混杂,除却常规军务戍守,还要兼管地方民生琐事。”
“卑职向来谨小慎微、恪尽职守,记账核档力求细致周全、分毫必究,故而卷宗更繁,并非刻意虚造,无意叨扰公公,还望公公恕罪!”
李令双听得暗自心惊,不得不佩服这老官场的手段。
果然官场之人,个个都是舌灿莲花、巧言令色的高手!三言两语,便把刻意堆砌卷宗的过失,硬生生扭转成了兢兢业业、鞠躬尽瘁的功绩,将自己塑造成了日夜操劳、一心为公的良臣,这番颠倒黑白的话术,实在高明。
曹永闻言不置可否,淡淡开口:“听明大人所言,你倒是与咱家一般,一心为公、尽忠朝廷。只是嘴上仁义道德、心中利弊权衡,空话人人会说。非是咱家不信明大人,公事需考校、虚实需查证,今日,咱家便好好验一验明大人的本事。”
明指挥使神色不惊、从容拱手:“曹公公奉圣命巡察军务、考核官吏,本就是分内之事、天经地义。公公尽管垂询,卑职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曹永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嘲讽,随手翻了翻手边屯田账册,沉声发问:“现下浔阳卫在册军户几何?屯田总数多少?本年度可曾拓荒扩增?一一据实回话。”
明指挥使对答如流、分毫不差:“回公公,卫所现有军户一千二百三十五户,屯田共计三百二十六顷一十六亩四厘三毫。其中上田六十五顷十二亩三厘,中田、下田尽数在册,本年秋收粮米共计一千九百八十三石六斗五升一合八勺五抄两撮,分毫有据,请公公查验!”
这番精准到分毫的应答,直接把李令双听得目瞪口呆。
当真不问不知道,一问显真章!问一答十、数据详尽、脱口而出,简直是过目不忘的奇才!若非她亲眼目睹浔阳卫屯田废弛、军纪松散的乱象,单凭这番对答,险些真以为明决是鞠躬尽瘁、治卫有方的能臣干吏!
明指挥使应答周全,曹永却丝毫没有翻看账册核验的意思,只淡淡冷笑一声,继续诘问:“看来明大人昨夜倒是通宵备课、下足了苦功。只是咱家心中尚有一问,百思不得其解。卫所拓荒屯田增幅寥寥无几,未免太过蹊跷,其中莫非另有隐情?”
此话一出,明指挥使神色瞬间僵硬,眼底闪过一丝慌乱,言语也变得支支吾吾:“拓荒屯田本就艰难,将士们常年戍守备战、军务缠身,分身乏术。今年垦田虽增幅微薄,却也是麾下将士栉风沐雨、不辞辛劳换来的成果。还望公公明察秋毫,体恤我等边关将士的苦衷!”
曹永闻言,嗤笑出声,“看来明大人确实苦衷不小,一千九百余石的粮食养活五千余官兵,咱家数术还说的过去,每人每年合计四斗半的粮食,算到每天只有那一合四勺,敢问明大人,你的将士都会那辟谷之术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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