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绝抬手一挥,麾下锦衣卫当即蓄势待发,眼见便要动手拿人。千钧一发之际,李令双跨步上前,声色凛然,厉声喝止:
“司绝!休得放肆!你身居高位,不思忠君报国,反倒私调卫所兵力、残害朝中良臣!如今罪孽昭彰,若肯俯首伏法,尚可浪子回头、亡羊补牢;若是一意孤行,日后覆水难收,定然追悔无及!”
这一声义正辞严的呵斥,登时让司绝动作一顿。他上下打量李令双片刻,挥手示意手下锦衣卫暂且退下,唇角勾起一丝复杂的笑意。
“倒是伶牙俐齿、慧黠过人。想来你便是陆危明日日挂在嘴边的李令双。世人常言,英雄不问出处,良才不分男女。”
“我锦衣卫麾下,素来不拘一格降人才,帐下亦有不少女子司职,干练果决、不输须眉。以你的智计手段,若是肯归顺于我,本指挥大可破格提拔,许你一身前程,何愁无路可走?”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惋惜:“只可惜,世事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为人在世,最忌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人最怕跟错主公。”
“你聪慧绝顶、手段不凡,偏偏押错棋局,依附郑观昀那一叶孤舟。如今风浪骤起、大厦将倾,你就半点不后悔?”
李令双听他一番巧言蛊惑,心中暗自发笑,面上却一身正气、神色坦荡,嗤声道:
“一派胡言!我李令双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生为大雍子民,死为大雍忠魂,岂能与你这等权奸同流合污!”
“你手中权柄再盛,走的也是悖逆君心的绝路;我步履微薄,守的却是天地正道、君臣本心!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我立身正、行得端,哪怕前路风雨飘摇、惊涛骇浪,亦不负圣恩、不负本心、不负世间浩然正气!”
这番话堂堂正正、掷地有声。轿中的承平帝听得心头大畅,心知她这番话虽是顺势逢迎,却句句属实。乱世浮沉之中,能坚守本心、不附权贵,已是难得。
李令双步步紧逼,再度厉声质问:“你胆敢在天子脚下肆意行凶、屠戮朝臣,目中无君、心中无法!事到如今,我看你日后如何向圣上交代!”
司绝眼底掠过一抹戏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轻慢:“你素来聪慧通透,今日怎得这般愚钝?横竖你今日插翅难飞,本指挥便让你死个明白,也好叫你黄泉路上不做糊涂冤魂!你以为我司绝,凭何坐稳这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
李令双顺着他的话锋,故意激道:“还能凭何?无非是欺上瞒下、结党营私、巧言令色、排除异己!你此等奸佞,从来不走正道!”
司绝缓缓摇头,眼底满是自负:“终究是女子眼界短浅,不懂朝堂为官的真谛。”
“昔日褚寒山,如今郑观昀,哪个不是自诩清流、心生二意?他们早已对圣上阳奉阴违。世人皆知,天子居深宫,耳目靠近臣!若无我锦衣卫,圣上便是睁眼瞎、顺风聋!”
他语气愈发狂妄,字字悖逆:“圣上能看见什么、听见什么,全凭我一念之间!”
“外臣觐见,需循礼制、候传召、走流程;我司绝想见圣驾,不过一句请安、一趟觐见,随心所欲!实话告诉你,如今圣上根本不在京师,你们这群人入京,不过是自投罗网!”
李令双见时机成熟,抛出最后一记重锤,声色铿锵:“圣上睿智明德、明察秋毫,洞察四海奸邪!你这般肆意妄为、蒙蔽圣听,分明是欺君罔上、罪该万死!”
司再也听不出半分新意,骤然仰天大笑,猖狂至极:“世人皆奉天子为圣人,依我看,不过是个未及弱冠的稚子!”
“此事尘埃落定,我稍加劝慰,便可一笔勾销!谁人朝中无把柄,何人案上无私债?曹永、陈安见我尚且客客气气、退让三分;内阁赵介然、周獬失了郑观昀支撑,不过是无根浮萍、难成气候!”
他目露狠厉,厉声下令:“既然你已知晓一切,今日便死得其所!来人,拿下轿中之人!好歹是当朝阁老,本指挥赐他一具全尸,也算仁至义尽!”
陆危明早已按捺不住,闻声便直冲轿辇。
就在此刻,轿中传出一声雷霆怒哼!
曹永、陈安二人即刻从轿后走出,一人抬手利落掀开轿帘。
顷刻之间,全场死寂。
李令双率先伏地跪拜,周遭众人见状,纷纷俯首跪地,恭恭敬敬、不敢仰视。
陆危明愣愣看着轿中端坐的青衫少年,尚且懵懂无知、不知大祸临头。可司绝看清那张面容的刹那,瞬间魂飞魄散、三魂七魄皆惊飞,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浑身瑟瑟发抖。
“卑职……卑职参见圣上!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陆危明耳畔轰然一响,浑身气血逆流,心口剧痛难忍,一口鲜血喷涌而出,双目一闭,当场晕厥倒地、生死未知。
一众锦衣卫吓得亡魂皆冒,尽数扑通跪地,鸦雀无声,场面蔚为壮观。
承平帝缓步踏出轿辇,面色沉寒如霜、风雨欲来,目光沉沉锁定伏地颤抖的司绝,威压骇人,直叫司恨不得将头颅埋进泥土之中。
“好,好得很!”
良久,他才咬牙吐出四字,声色冰冷彻骨:“曹永!此人目无君上、狼子野心,给朕彻查严办,绝不姑息!”
言罢,他不再多看司绝一眼,反倒转头深深看了李令双一眼。
这一眼意味深长,看得李令双心头猛地一咯噔,暗自叫苦不迭。
坏了!方才太过急切、用力过猛,怕是触了龙颜、惹圣上动怒了!早见好就收,何至于此!
一场惊天风波尘埃落定,春台班众人侥幸活命,全然不知方才经历何等灭顶之灾。旁人跪地,他们便跟着惶恐伏拜,直至圣驾仪仗缓缓前行,才敢抬头起身。
慕容绝一眼望见人群前方的李令双,又惊又喜,当即就要上前相认,却被身侧的刘荷一把拽住衣襟,死死拦了下来。
眼睁睁看着李令双随圣驾走远,慕容绝又急又气,转头嗔道:“你拉我作甚!我正要去见师父!”
原来自那日与李令双辞别后,慕容绝便折返镖行。
其父慕容渊深知李令双胸藏锦绣、绝非池中之物,又见她暗中搭上了内阁重臣的人脉,前程不可限量,便勒令慕容绝化名随行、跟着戏班一同入京拜师历练,只求借势成长、谋一番前程。
即便后来知晓李令双乃是女扮男装,也未曾让儿子半途折返。
刘荷此刻仍是冷汗涔涔、惊魂未定,连忙低声劝道:“你瞧满场官兵尽数跪拜,轿中乃是通天大人物!你师父身在圣驾之列,身份非凡,贸然上前冲撞天颜,我等小人物,如何担待得起?”
“不知天高地下,贸然莽撞,必惹灭顶之灾!你师父既在京城,山高路远亦能相逢,何必急于一时、自寻祸事?”
慕容绝闻言幡然醒悟,自知方才太过莽撞,后怕不已:“是我失了分寸,险些铸成大错。自从王道长护送郑大人走小路入京,我便日日忧心师父安危,不曾想危难之际,竟是师父神机妙算、提前布局,反倒救了我们一众人的性命!”
一旁的随云望着渐行渐远的仪仗,眼底满是敬佩,轻声道:“那是自然,李姐姐心怀丘壑、智计无双,本就不是寻常凡人可比。”
……
京师西华门,礼部署衙之外,人声鼎沸、车马喧嚣。
春闱放榜之日,无数进京赴考的举子围聚榜前,个个翘首以盼、心绪沸腾。
“放榜啦!春闱金榜出炉了!何兄,快帮我瞧瞧名次!”
“哈哈哈!我中了!九十名!十年寒窗,终不负我!”
“中了便快些挪步,给我等未中的人腾些位置!顾兄,寻到你的名字了吗?”
“遍寻无迹,想来是名落孙山了。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白费一场功夫罢了。”
一众举子或喜极而泣、或颓然叹息,百态尽出。
街对面的茶楼雅座里,孙应丘悠然独坐,浅斟慢酌、气定神闲,半点无应试举子的焦灼惶急。
身侧的林岫卿见旁人急得面红耳赤、坐立难安,唯独他闲适自在,不由得好奇发问:“满街举子皆心神焦灼,唯独你波澜不惊、稳如泰山,何以如此淡定?”
孙应丘放下手中茶盏,唇角扬起一抹胸有成竹的笑意,摇头晃脑、意气风发:“孙某此番入京,本就是为状元而来!区区春闱,不过是信手拈来、小菜一碟!所谓会元,早已是我囊中之物、掌中之棋!岫卿尽管前去观望,此番金榜头名,必是我孙应丘三字,绝无差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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