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第57章

林岫卿哪里肯信,踩着细碎快步奔到榜前,踮脚张望半晌,折回来掩着唇笑:“孙大哥,牛皮吹破咯!榜首是怀远举子刘修远,你只排第四,足足差了三名!”

孙应丘正要开口辩驳,一旁一位老者听得有趣,捋着胡须淡淡出言讥讽:“后生书生,莫要这般狂妄。会元岂是你张口便能取来的?我大雍人才如过江之鲫,藏龙卧虎。满瓶不动半瓶摇,往后还是收敛锋芒,谦逊几分才好。”

林岫卿闻言,忍不住掩嘴轻笑。孙应丘面上烧起火气,拱手反问:“老丈说得轻巧,晚辈好歹位列头榜四名。敢问老丈,当年科考是何等名次?”

老者捻须略一思忖,从容答道:“老朽不才,当年二甲第四名,进士出身,终究不及状元。”

孙应丘眼中满是惊异:“老丈莫不是拿晚辈取笑?”

老者神色淡然,一副信不信由你的模样:“怎么,看老夫不像?”

孙应丘细细打量老者。瞧气度倒是不俗,可一身粗布布衣,朴素无华,怎么看都不像曾登金榜的进士。

“若老丈真是进士出身,为何不谋一官半职,反倒做了山野布衣?”

老者尚未开口,身侧护卫模样的人先沉声斥道:“肉眼凡胎,你晓得什么!”

“休得无礼。”老者抬手拦住护卫。

孙应丘心头一动,隐隐察觉此人身份不一般,眼珠一转,故作通透笑道:“想来老丈是功成身退、急流勇退,确是明智之举。只是这当今朝堂……啧,不提也罢。”

郑观昀闻言眉梢微挑:“哦?你对朝局颇有看法,不妨畅所欲言,一抒胸中块垒。”

孙应丘侃侃而谈:“圣上初登大宝,便铲除奸宦高进,本是励精图治的明君。可孤木难成林,独弦难成曲,明君若无良臣辅佐,终究难展宏图。”

郑观昀眉头微蹙:“此话怎讲?朝中尚有内阁阁老、六部九卿,怎会缺少良佐?”

“六部九卿上下徇私,多是随波逐流之辈,算不上良辅。至于内阁,周獬性情桀骜,并无真才实学;赵介然沉稳持重,却太过拘泥,不懂变通。听闻近日郑阁老将要官复原职,唉,可忧,可忧啊!”孙应丘故意装出忧心忡忡的模样,存心要挫一挫这老者的锐气。

郑观昀面色微沉:“依你所言,六部九卿不堪重任,赵介然、周獬不配居相位。那这位郑阁老,又何以令人堪忧?”

孙应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缓说道:“郑阁老胸中有才,本是国之柱石。可惜为人行事太过刚硬,素来党同伐异,坊间更有传闻,说他收受贿赂。老丈你想,这般人重回朝堂,怎能不让人忧心?”

孙应丘本猜对方是朝中权贵,有意借言语试探讥讽,却万万没料到眼前老者正是郑观昀本人。这番话大半是市井流言,偏颇不实。

郑观昀听着胸中怒火翻涌,却强行按下,不动声色,淡淡敷衍:“听你说来,这朝堂已是一片昏暗,无可救药了。”

孙应丘见他不动声色,也不好继续针砭,转而说道:“倒也不至于。前朝连中三元的大才李淮是,便是栋梁之材。当年受夺门旧案牵连,如今虽已平反,依旧赋闲在家,实在可惜。唯有孙某一举夺下状元,方能涤荡风气,重振朝纲。”

郑观昀听着,只觉又好气又好笑,缓缓开口:“如此,老夫便静候孙贡士独占鳌头,亲眼看看这朝堂新貌。老夫尚有要事赶路,先行告辞。孙贡士,你我后会有期。”

孙应丘起身拱手相送:“借老丈吉言,后会有期。”

老者走远,林岫卿才低声劝道:“孙大哥,方才何苦同老人家畅谈朝局?言多必失,祸从口出,万万要当心。”

孙应丘挠了挠头:“方才那老者气度不凡,怕是京中显贵。我出言试探,他城府极深,竟分毫不动怒。无妨,第四便第四。若是殿试我能拔得头筹,岫卿,你便嫁我,可好?”

林岫卿登时脸颊绯红,嗔怪道:“你好生无礼!一路之上全无正形,哪有半分圣人门徒的模样。婚嫁之事,我还要慢慢考察!”话音未落,她忽然捂住嘴,抬手指向礼部大门,“咦,你快看,那不是李姐姐吗?”

孙应丘转头望去,正见李令双随在一乘轿辇之后,对着轿身深深一揖,而后跟着小吏,踏入礼部大门。

孙应丘心头巨震,喃喃自语:“她果然非同常人!我才刚取春闱第四名,她竟直接入了礼部。莫非是得了朝廷封赏,获赐封号?不对,不该如此。我尚且未入仕,她一介女子,反倒先一步踏入礼部衙门了?”

林岫卿瞧他自顾自惊疑,不由得笑道:“你自己都说李姐姐不凡,就算蒙圣上赐下封号,又有什么稀奇?”

孙应丘、林岫卿立在礼部门前。不多时,春台班一行人也随仪仗抵达门口。见李令双已经入内,便留随云与慕容绝在此等候。二人一高一矮,一俊一朴,一文一武,模样格外惹眼,引得孙应丘频频侧目。

随云满心挂念师父。慕容绝生性好动,等候片刻不见人出来,便四下张望。这一眼,恰好对上林岫卿好奇望来的目光。林岫卿年方十五六岁,眉目清丽,肤若凝脂,一双杏眼清澈灵动,鬓边垂着细碎发丝,盈盈立在那里,如一枝初绽的海棠。慕容绝看得心头一动。

在慕容绝眼中,二人年岁相当,正是般配。他一时心猿意马,径直迈步上前。随云只顾盯着礼部大门,没来得及拉住他。

孙应丘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拦在人前,面色一沉:“小子,胡乱打量什么?速速退开,这般行径,简直有辱斯文!

慕容绝半路被人拦下,心头不快:“我走我的路,碍你何事?我不过看这位姑娘面善,想上前问几句话。姑娘尚且未言,你又何必多管闲事,无端动气?”

慕容绝自幼被家中呵护,向来不吃亏,哪里管对方是谁,拦他便是冒犯。可孙应丘口齿伶俐,辩才不输李令双,当即回怼:“你看岫卿面善,我孙某看你却半点不面善!想来是在家被宠坏了,见了姑娘便想轻薄讨便宜!”

孙应丘嘴下不留情,慕容绝也不肯示弱:“你口口声声说是你家的,那我倒要问问这位姑娘,你可是他的家眷?”

林岫卿见二人争执得面红耳赤,只觉好笑,闻言轻声回道:“我与孙大哥只是熟识,不敢妄称他家眷。”

慕容绝扬声道:“听见了?是你一厢情愿。还不快快让开,莫要挡路。”

随云这才发觉师弟与人争执,连忙快步上前:“师弟,我们在此静候师父便好,怎又惹出事端。”

孙应丘心中一惊,暗道二人师父竟能出入礼部,来头不小,自己初入京师,万万不可轻易得罪,嘴上依旧不肯示弱:“你二人师从何人?怎可纵容弟子在光天化日之下,这般唐突女子!”

慕容绝被随云拽住,不能再上前争辩,心中愤愤,却不便对名义上的师兄动手。随云拱手赔罪:“实在对不住,我师弟唐突二位,还望公子海涵。”

林岫卿也顺势劝解孙应丘:“他只是瞧我眼善,并无歹意,倒是孙大哥你,先把人往坏处猜想,也难怪人家动怒。”

有随云和林岫卿从中调停,二人总算没有动手。慕容绝依旧心气难平,高声道:“我师父名号,说出来保管吓你一跳!乃是世间少有的文武全才,以你的浅见,怕是闻所未闻!”

“哎哟,你不妨去金榜上瞧一瞧,孙某可是头榜第四。你师父又是何人?莫非是榜首刘修远?大雍之内,敢称全才的寥寥无几,欺世盗名之辈却不在少数。”孙应丘语气阴阳,“我好心提醒你,看你像富家公子,莫被人借着拜师之名骗取银钱。钱财损失尚是小事,虚度青春,便只剩蹉跎悔恨。”

不等孙应丘继续嘲讽,随云先开口反驳:“贡士老爷,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方才是我师弟无礼,我已经劝住他,也向你赔罪。你何苦出言辱没家师?单凭你今日这番言语,莫说你只是春闱第四,就算日后高中状元,比起我家家师,依旧差得远。”

随云平日里寡言少语,可口舌功夫尽得李令双亲传。几句话直戳要害,竟把孙应丘说得一时哑口无言。他万万没料到,这个看着沉默寡言的矮个少年,竟这般牙尖嘴利。

孙应丘向来口舌不输于人,眼珠一转,便寻由头反问:“这般说来倒是孙某失礼。敢问这位兄弟,我何时辱没你师父了?”

随云听出话里藏着圈套,没有立刻应声。慕容绝性子急躁,脱口便道:“你说家师是欺世盗名之辈,妄称什么全才,这难道不算辱没?”

“好,既然你说令师并非欺世盗名,乃是文武全才,那孙某倒要请教。令师有何功名?精研哪家典籍?是何方豪杰,立下何等功业?你若说得明白,便是我信口雌黄,自当向你二人赔礼。”孙应丘眼中闪过计谋得逞的得意。

慕容绝想也不想,昂首答道:“我家师父出身永康,身为女子,擂台之上连胜三场,武艺卓绝,招式闻所未闻!”

随云在一旁补充:“师父还精通曲艺,说书唱戏无一不精。如今风靡京师的奇书《聊斋志异》,还有传唱不绝的《牡丹亭》,皆是家师手笔。名动天下的春台班,便是家师一手带起来的班底。这般本事,算不算文武双全?”

孙应丘本想诱出对方师父的短处,听罢却心头疑窦丛生。《聊斋志异》?那不是李令双一路讲给他听的故事吗?可李令双哪里会什么擂台武艺。他皱眉追问:“你家师父究竟是谁?有这般本事,想来绝非无名之辈。”

慕容绝挺胸,一脸傲然:“徒不言师丑,恕在下直言,家师姓李名令双,绥州丰安县人。这下,你可听过?”

此言一出,孙应丘与林岫卿双双瞪大双眼。林岫卿险些上前细问,孙应丘却快步挡在她身前,面上故作不屑,狡黠一笑:“什么李令双?孙某从未听过,想来不过是无名之辈,只会夸大其词罢了。”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