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绝与随云听罢,登时心头火起。慕容绝当即捋起袖管,便要上前教训这口出狂言的贡士。孙应丘却半点不急,慢悠悠开口:“你二人信不信,孙某只需一句话,便能叫你们师父吓得魂飞天外?”
慕容绝与随云对视一眼,随云从容回道:“我家师父眼下不在此处,贡士自然什么大话都敢说。待师父一会儿从礼部出来,你若还敢这般夸口,我便敬你是条好汉。”
林袖卿见孙应丘存心刁难李令双的徒弟,本想出言劝阻,可孙应丘频频朝她递眼色,她只得把话咽回腹中,气得轻轻顿了顿足,索性扭头不再搭理,任由他们三人争执。
孙应丘见林袖卿不再相劝,扬声笑道:“孙某本就是人物,何须你们认可。不如我们打个赌,若是孙某真做到方才所言,你二人便输我二百两银子;若是不成,我输给你们每人二百两,如何?”
孙应丘同林袖卿一路进京,租下宅院之后,曾结伴游览京城街市。他一时大意,燕扶赠予的银钱大半被盗,眼下正为房租愁眉不展。
慕容绝与随云闻言大喜。四百两白银,足够数年花销。一路同李令双共历风波,二人深知师父胆识过人,区区一个贡士,哪里能吓到她。
“好!我二人应下此赌!你我击掌为誓!袖卿姑娘,便劳烦你做个保人,可好?”慕容绝朗声说道。
林袖卿眉头微蹙,并不应声。孙应丘皱眉摆手:“去去去,什么袖卿姑娘,这名字岂是你小子随口叫的?这是咱们三人的赌约,不必旁人作保。若是信不过孙某,咱们便到那边立字据。”
三人兴冲冲前去订立赌约。林袖卿心中气闷,不与孙应丘道别,独自转身离去。孙应丘一心惦记银两,全然没察觉她负气走远。
另一边,承平帝一路行至礼部门前,心中闷气久久不散。司绝、陆危明固然罪无可赦,可那些悖逆狂言,皆是李令双步步引诱才吐露出来。
这女子借刀杀人的本事,已然炉火纯青,逼着他不得不当众亮明身份出手平乱。被人当作棋子摆布,滋味实在难堪,何况他乃是九五之尊。
他暗自思忖该如何惩戒李令双。罚重了,反倒显得天子心胸狭隘;可他又着实看重她的才智,真要重罚,心中又有几分不舍。只是惩戒万万不能少,免得往后她肆无忌惮,觉得君王可随意戏耍。
不多时,他便想出一个刁钻法子。原本李令双要等正式册封为嘉祯乡君之后,才入礼部演礼。
可承平帝瞧她那套野路子礼仪,怎么看都别扭,索性顺路将她交给礼部仪制司内专门教习宗室女眷礼仪的女傅嬷嬷调教。他特意吩咐陈安传口谕,务必将李令双教得周全体面,半点不得含糊。
礼部众人听闻口谕,看向李令双的目光顿时一变。众人都瞧得出,这位是深得圣眷之人。
可陈安后续的话,又叫一众教习嬷嬷一头雾水——圣上命她们今日之内,把全套礼仪尽数教给李令双。往后她若是礼仪有失,她们这群教习,便是吃不了兜着走。
全套礼仪?寻常乡君、郡主演礼,少说也要三日方能粗通皮毛。一日之内尽数学完,别说李令双,就连教习的嬷嬷也要累脱一层皮。可圣上口谕,谁敢妄议?众人同情地望了李令双一眼,引着她踏入礼部大门。
起初带路官吏神色古怪,李令双只当是自己身份特殊,引人侧目。待到了演礼之所,她才察觉事情不妙。教习她的是何嬷嬷,待人还算客气。可李令双跟着学了半个时辰规矩,何嬷嬷便唤来五六名侍女,轮番上前授课。
李令双这才算体会到什么叫活受罪。
拜见圣上,行五拜三叩大礼,手势不对,重来;跪姿不稳,再练三遍。平日觐见,叩拜礼,双脚务必并齐,依旧反复演练三遍。
大大小小常用礼仪便有数十种,还有十余种不常施用的礼规。记熟动作已是煎熬,更难的是背诵那些密如蛛网的繁文缛节:平级乡君之间如何行礼,见郡主行何礼,面见公主又是何等仪轨;尊卑位次如何排座,入宫何处可行、何处止步,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万万不可出口。
演礼、答问接连不断,两个时辰不曾歇息,衣衫几乎被汗水浸透,膝盖酸麻得几乎失去知觉。她心中暗叹,这封建礼教,当真桎梏身心、泯灭人性。何嬷嬷就这般冷眼旁观,半分不让她喘息。李令双这才明白,承平帝是存心折腾她,手段着实刁钻。
何嬷嬷面上依旧客客气气,一脸为难地看着她:“李乡君,老身并非有意为难你。圣谕在此,我们当差之人只能依旨行事,还望乡君莫要怪罪。你若是学不好,我等也要跟着受罚。”
李令双听出话中深意,问道:“何嬷嬷,今日演礼,莫非与旁人不同?”
何嬷嬷长叹一声:“自是大不一样。寻常新封的命妇乡君,只需学几样基础礼仪便可。像你这般,圣上特意下旨,要事无巨细尽数传授,可是头一遭。李乡君莫嫌辛苦,圣上这般看重你,来日定能平步青云,老身提前给你道喜。”
何嬷嬷不愿得罪李令双,更不敢违逆圣意。好话要说足,教习也绝不放水。嬷嬷教得用心,李令双学得煎熬。这般浩如烟海的礼节,哪里是一朝一夕能吃透。
就算动作勉强学像,那些细碎规矩也难以尽数记牢。何嬷嬷只得一遍一遍反复演练,李令双硬着头皮苦学,心中暗自懊悔,真是祸从口出,谁叫自己当初嘴快引来了这场风波。
整整一日,除中途抿几口茶水、啃两块点心,她片刻不得歇息。待到该学的项目尽数过了一遍,何嬷嬷看着面色惨白的李令双,依旧放心不下,开口考问:
“往后面见圣上,该行何等礼仪?”
李令双强撑精神,缓缓应答:“宫中觐见,四拜,口称圣上;宫外随驾,三拜,口称圣上。简约之时可行稽首礼。祭祀大典,需行三跪九叩,肃穆垂首,不可仰视天颜。除此以外,面君之时不得直视圣容;随行行走,须居于后侧,不可与圣上并肩;蒙赐座,不可实坐,只可虚挨椅沿,端坐凝神,不得懈怠。蒙御赐膳食,需谢恩再动;蒙受赏赐,要伏地谢恩,双手捧接……”
她一一道来,连赐食、领赏的小节都不曾遗漏,何嬷嬷连连点头。
何嬷嬷听她应答不差,心中依旧不安,又叫她当场完整演练一遍,这才松口放她离去。李令双只觉头昏脑胀,双腿虚软无力,全靠两名侍女搀扶,才勉强走到礼部大门。
刚踏出大门,喘了一口气,尚未想好下一步去处,斜对面忽然奔来一人,直直冲到她面前才堪堪收住脚步。李令双定睛一看,竟是孙应丘。往日里那副恃才傲物的模样不见踪影,此刻满脸慌张。
李令双心头一沉,正要开口询问,便听孙应丘急声喊道:“令双妹子,大事不好,小茹出事了!”
李令双本就被礼仪折腾得体虚乏力,听闻此言心头骤惊,想开口却一口气堵在胸口,心口猛地一痛,眼前骤然一黑,径直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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