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第58章

彼时林岫卿心中气闷,只因孙应丘一心惦记和李令双的赌约,眼里心里皆是那二百两纹银,当真利字当头、一叶障目,半点未曾察觉身边人负气离去。

林岫卿原还盼着他能回头劝上一句、拦上一拦,谁料这位新科贡士满心满眼皆是银钱俗利,早已将身旁故人抛到九霄云外。

常言道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他无心顾及,林岫卿索性心一横,不再等候,独自一人转身离去。

京城西南一隅,素来鱼龙混杂、藏污纳垢。彼时京中虽无勾栏青楼明目张胆,可暗门赌坊遍地丛生,三教九流汇聚于此,最是是非之地。

林岫卿一介弱质女流,孤身独行在这僻静巷陌,无异于羊入虎口,当即惹来巷中游手好闲的地痞二流子垂涎觊觎。

她一时疏忽,竟被数名泼皮堵在窄巷之中,前路不通、后路被截,进退两难。

纵然林岫卿素来沉稳、见过些许风浪,可骤然身陷绝境,依旧吓得心口发紧、手足冰凉。

眼看一众歹人步步紧逼,包围圈越缩越紧,危在旦夕之际,巷口恰好行来一行人,将这场市井祸事尽收眼底。

来人正是承平帝。

今日朝堂琐事堆砌,又诸事郁结,他心中憋闷难耐,便不愿乘车坐轿,遣退一众轿夫番子,只带着陈安、曹永二人,打算微服闲逛南城,散心解烦。

陈、曹二人百般劝阻,奈何圣意已决,只能紧随护驾,未曾想刚入南城街巷,便撞见这光天化日欺凌弱女的恶行。

承平帝眉宇一厉,当即沉声喝道:“好大的胆子!朗朗乾坤、光天化日,天子脚下竟敢肆意作恶、调戏民女!陈安、曹永,随朕前去!”

曹永闻言心头大急,连忙上前躬身劝阻:“皇上乃万金之躯,贵不可言,千金之身不涉险地!区区市井泼皮,何须圣躬亲劳,奴婢与陈公公代为处置便可!”

“休得啰嗦!”承平帝抬手径直拂开他,意气昂扬,“早年朕随冯公公习练拳脚,虽不算绝世武艺,收拾几个市井宵小,依旧绰绰有余!你们且退后,看朕手段!”

说罢,他抬步迈着从容四方步,径直朝巷中走去。

一旁陈安看得暗自叫苦,心中连连哀叹。

皇上那所谓的拳脚功夫,不过是冯公公闲来无事教的几套花架子,平日里也就和宫内小太监戏耍玩乐、装模作样罢了,中看不中用,只能应付甘愿挨打的闲人。

眼下这群亡命泼皮无法无天、肆意妄为,皇上这般莽撞上前,定然要吃亏!

陈安悄然给曹永递去眼色,二人心中默契相通:万万不能让圣上分毫受损!

只见承平帝跨步上前,抬手虚指,声线凛然:“住手!皇城禁地、天子脚下,尔等无赖当街行凶,还不速速束手伏法!”

他一身华贵公子装束,步履沉稳、气度凛然,看似波澜不惊,颇有几分侠义风骨。

可这群混迹市井的地痞泼皮,本就是无根无凭、四处流窜的亡命之徒,向来无知无畏、目无王法,只管打了就跑、抢了就溜,哪里认得什么权贵气度、天威尊严。

一众泼皮见状,非但不惧,反倒轰然哄笑起来,言语极尽轻薄腌臜。

“哎哟!哪来的白面书生,还想学英雄救美?看你细皮嫩肉、年岁尚浅,莫不是昨夜才刚断奶?”

“小子,识相的早早转身滚蛋!免得咱们兄弟拳脚无眼,把你打得鼻青脸肿、哭爹喊娘!”

“还有后头那两个跟班,扭扭捏捏、娘们唧唧,莫不是三人一路厮混、同床共枕的软蛋?哈哈哈哈!”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刻薄嘲讽极尽猖狂。

承平帝长居深宫、九五之尊,陈安曹永身为近侍权贵,平日里满朝文武、宫内上下无不恭敬谦卑、谨言慎行,谁敢吐出半句不敬之语?

这般粗鄙不堪、辱及自身的恶言,三人此生从未听过。

承平帝当即气得面红耳赤、怒火攻心,再也按捺不住,二话不说攥起拳头,径直朝着人群冲了上去。

待曹永和陈安反应过来时,已然晚了半步。

不过瞬息之间,养尊处优的帝王便被一众凶悍泼皮死死按倒在地,头上方巾被生生扯落,发髻散乱,狼狈不堪。

二人瞬间魂飞魄散,肝胆俱裂。

曹永不顾一切扑身上前,只想替圣上挡下所有拳脚,哪怕自己遍体鳞伤,也绝不能让九五之尊受辱。

奈何他不通武艺,刚冲到近前,便被地痞一脚绊倒,瞬间被数人围压在地,动弹不得,只能硬生生挨打,毫无还手之力。

危急关头,唯有陈安稳如磐石。

他身为御马监越影营大太监,乃是随冯启仲横扫塞北、久经沙场的老手,一身行伍功夫实打实、硬过硬。

只见他身形一闪、出手如电,抬手之间便撂倒两名泼皮,动作干脆利落、招招直取要害。

余下几人见他身手凌厉、绝非善类,当即舍弃地上二人,齐齐转头围攻陈安。

可这群市井无赖,怎敌得过沙场悍将?

陈安一套军旅拳法行云流水、刚猛霸道,拳风赫赫、势不可挡,当真拳打如风、招招制敌。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七八名横行市井的地痞泼皮,尽数被打翻在地,哀嚎不止、动弹不得,再无半分嚣张气焰。

承平帝从地上爬起,见状当即面露喜色,脱口赞道:“好!打得漂亮!朕……当真要重重赏你!”

话音未落,他猛然惊觉失言,险些暴露帝王身份,连忙堪堪收口,心底暗自后怕。

一旁林岫卿惊魂初定,见这位仗义相助的公子满身尘土、衣履沾泥,方巾尽落、狼狈不堪,心中愧疚万分,连忙快步上前将他扶起,敛衽深深一礼。

“多谢公子挺身相救!若非公子出手搭救,小女今日定然难逃恶人毒手,大恩大德,岫卿没齿难忘!”

承平帝胸中恶气尽数消散,本还想着上前再教训几句泼皮,抬眼望见身前林岫卿的容貌,瞬间怔住当场。

他坐拥六宫粉黛、后宫佳丽无数,宫中女子或是秀丽端庄,或是雍容华贵、艳绝一方,各有风姿。

可他从未见过这般清雅脱俗、干净剔透的模样,宛若空谷幽兰、不染尘俗,楚楚动人、我见犹怜。

一时之间,九五之心悄然微动,竟看得有些失神。

一旁陈安、曹永对视一眼,心中齐齐暗叹:大事不妙!

圣上这般眼神,分明是动了心思,此事怕是要生出无穷波澜。

不等二人思虑周全、设法挽回,承平帝已然收敛神色,端起温润儒雅的公子气度,温声开口。

“区区举手之劳,何足挂齿。举手扶危、路见不平,乃是分内之事。在下朱允,不知姑娘为何孤身独行于这偏僻险巷?”

林岫卿心有余悸,轻声回道:“朱公子,小女本欲归家,途经此处,不幸遇上一众无赖泼皮拦截。方才情形凶险万分,若无公子相救,小女当真走投无路、束手无策。”

她语声轻颤、眉眼含怯,一副惊魂未定的柔弱模样。

落在承平帝眼中,只当是佳人含羞、心生倾慕,一时心神摇曳、难以自持。

他再懒得理会地上哀嚎不止的泼皮无赖,正色温声道:“在下平生最喜铲强扶弱、打抱不平。此地鱼龙混杂、危机四伏,姑娘孤身一人太过凶险。不知姑娘府上何处?在下护送姑娘归家,也好杜绝后患,保姑娘一路安稳。”

林岫卿闻言心中感激万分,全然未曾多想,当即颔首应允,与他并肩同行,缓步朝着家中走去。

一路之上,陈安、曹永紧随在后,满心无奈、频频叹息。

二人皆是圣心近臣,一眼便看穿圣上心绪——皇上分明是对这林岫卿一见倾心、暗生情愫。

此事看似佳话,实则隐患重重。

后宫严贵妃素来盛宠在身、心思缜密,太后娘娘更是执掌后宫、威严有度。

圣上私自结识民间女子,若是传入后宫,纸终究包不住火,届时无论太后诘问、贵妃生怨,还是朝野流言,他二人首当其冲、罪责难逃,怕是百口莫辩、难逃重罚。

一路相送,安然将林岫卿送至居所。

承平帝温言作别,待转身返程途中,方才温和神色尽数收敛,帝王威仪重现,沉声对二人吩咐。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你们二人牢牢记下,半点风声不得外泄,尽数烂在腹中,如若走漏分毫,定当严惩不贷!”

“曹永,你即刻着手,肃清这附近闲散无赖、腌臜闲人,抹去今日所有痕迹,不得留下半点把柄。”

“另外,彻查此女身世根底、家中亲眷、周遭人脉往来,事无巨细,尽数报于朕知。”

曹永、陈安连忙躬身俯首,齐声遵旨。

曹永心中自有盘算。

东厂执掌侦缉探查,查人摸底、隐匿踪迹乃是看家本领,此事对他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小菜一碟。

如今锦衣卫势弱、自顾不暇,东厂在京中一枝独秀,想要暗中藏下一名民间女子、遮掩些许踪迹,并非难事。

他深知,这般替圣上隐秘行事、分忧解难的差事,若是办得滴水不漏、妥妥帖帖,便是近身固宠、青云直上的绝佳机缘。

可他也心知利弊相伴、祸福相依。

此事若是稍有差池、不慎泄露,被后宫诸位娘娘、太后知晓,便是削职罢官、身家不保的滔天大祸。

一念祸福、一念荣辱。

思忖至此,曹永心绪起落,却也暗自觉得是一步难得的好运,脚步愈发轻快,小心翼翼紧随圣驾身后,一同返回皇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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