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热打铁,李令双把一路上之事同众人说了,听的一席人皆是大惊失色,闻听李令双一路上经历的种种事端,王氏后怕的落起泪来,“这什么乡君做不得不打紧,你一路上奇险差点把命搭上。”
李令双见王氏吃心了,忙劝道:“我也是事出所急,若是能全身而退,我必不会以身犯险,如此我不是好好回来了么,母亲莫要哭了。”
慕容绝面带红光,说的神采飞扬,“师祖母不知,这圣上钦点的荣耀岂是能轻易得到的,师父乃人杰,多少人想走一趟鬼门关得一封号做尚且不得,你应当为师父感到高兴才对。”慕容绝傻乎乎的说完便被随云扯到一边,此话听的王氏哭得更凶,李令双气得翻白眼,心说自己怎么收了这二百五徒弟。
此时,门外传来仆役通传之声,王道清登门求见。
不多时,仆役引着王道清步入屋内。
李令双一见王道清,眸光忽地鲜活起来,瞳中似星河荡漾,满是急切期盼,开口便道,“王道长,你可算来了!不知李阁老现下境况如何?”
王道清回道,“李阁老进京途中,遇上江大人先前分派与你、后来失散的侍卫何清,何清化妆变脸的能耐确实出奇,他带我们二人混过锦衣卫的排查进入京中,如今老大人已经入宫面圣了,他命你和江大人明日去他府上,阁老要携你们进京面圣。”
江识筠神色舒展,一双眸子霎时清亮,“恩师安然无恙,真是万幸。道长一路披霜冒露,着实劳苦,还请先下去歇息。”
王道清抬眼望向他,见江识筠穿一身烟青色暗菱纹细布常服,长发以一支素白玉簪束起,身姿挺拔清隽,眉目温煦,周身气质温润如浸过温水的古玉。他心中不由暗自感叹,没想到李令双的夫君,竟生得这般风神朗润。
王道清微微颔首,拱手应答:“多谢江大人美意,贫道告退。”
……
次日清晨,晓色微明。李令双同江识筠起身梳洗,共乘马车奔赴郑阁老府第。
车马停稳,二人掀帘步下车来。
不多时,郑观昀由仆从簇拥着走出府门。一身二品大红锦鸡朝服,气派凛然。江识筠、李令双连忙上前行礼。
郑观昀颔首而笑,看向江识筠:“淮是,你的这位夫人,胆识谋略皆属上乘,正所谓巾帼亦有凌云志,不输世间儿郎。当初身陷险境,若不是这小丫头运筹相救,老夫早已落于陆危明的刀刃之下。你能娶到这般奇女子,是你我的福气。”
淮是,乃是郑阁老为江识筠取的字,长辈、亲近之人面前,常以此字唤他。
江识筠眼底掠过一丝连他自己也未觉察的浅浅笑意,略微颔首,“她确是非同寻常。学生何其有幸,得遇良妻。此番既能护得恩师周全,亦助我与恩师重逢聚首,学生心中,感念至深。
李令双眉眼灵动,唇角噙着一抹爽朗笑意:“常言道君子怀德,众人归之,您半生清正为官、心怀社稷,是朝堂难得的股肱良臣。忠臣落难,世人皆惜,我不过是顺势而为,岂能眼睁睁看着良臣殒命?”
郑观昀闻言抚须开怀大笑,“你这机灵丫头,惯会说巧话哄人开心!旁人夸赞皆是虚浮客套,唯独你这番话,说得敞亮。罢了,时辰不早,随老夫轿子走吧,一会儿为师去上朝议,你们二人便跟着下人候在午门外听宣便是。”
李令双二人连声应了,跟在郑大人轿后不敢怠慢,一路上郑大人的仪仗那是相当神气,无论是和哪个官员仪仗遇到了,那都是对方让路,看得李令双一愣一愣的,看来自己这人是跟对了,以后有这棵大树帮自己遮风避雨,以后活得必然如鱼得水。
行至午门,郑观昀走到右掖门外,站在百官之首。一众官员瞧见他,连忙围拢上前,众星捧月般寒暄称颂。
半晌之后,午门城楼三通鼓响。大小数百官员立时敛了神色,各自排好队伍肃立等候。待钟声响起,左右掖门徐徐敞开,文武百官依次踏入午门。
而后李令双与江识筠随仪仗静候,自卯时待到巳时,才有小黄门匆匆奔来,传命二人进殿。
皇宫殿宇重重,黄瓦朱墙,气象万千。早朝刚罢,百官陆续散朝出宫。众人瞥见七品的江识筠,身边伴着一名女子,由内侍引路往殿内而去,人人神色讶异,忍不住交头接耳。
前行未远,一行人便被身穿大红锦鸡补服的官员拦下。李令双、江识筠连同内侍急忙行礼。江识筠与内侍同声问候:“赵大人。”
那官员目光落在李令双身上,上下细细打量一番,微微颔首开口:“你便是一举扳倒司绝的李乡君?”
“启禀大人,正是我。”李令双回道。
那人转眼看向江识筠,淡淡一笑:“古语云家有贤妻,可抵半壁门庭。李夫人虽是屠户人家出身,可常言道英雄不问出处,见识胸襟,原不是门第出身所能限的。李夫人真是有一颗一颗玲珑心肠。你们二人且入内候着吧。”
江识筠微微拱手,目光侧转,“大人慧眼。她这玲珑心肠,遇事有决断,连下官也时常自愧不如。”
李令双闻言,面上绽开明媚鲜活的笑,眼底裹着几分促狭与小得意:“大人谬赞。”
待赵大人转身走远,李令双侧过头,“那是何人?瞧这气派,品级定然不低。”
江识筠回道:“乃是吏部尚书,赵部堂。”
李令双眼波微动,笑道:“看来我扳倒司绝一事,早已传遍朝堂。”
江识筠侧眸望她,见她抬眸一笑,眉眼灵动舒展,眸光亮得像檐下碎落的日光,落在他心上,恰似一缕微风拂过静水,漾开圈圈涟漪。
他心中只觉如春风拂过枝头,“司绝何等大人物,你此战一举成名天下知。”
……
话毕,二人随小黄门穿行宫阙,一路行至清和殿外停下。殿外立着一名蟒服大太监,早早候在此处。小黄门望见此人,立刻伏地叩首:“老祖宗,人已带到。”
大太监抬眸瞥了李令双、江识筠一眼,语调平淡无温:“随咱家入内。”
他引着二人沿着侧畔石径前行,直至紫宸宫大门之外,就地屈膝跪倒,高声回禀:“启禀圣上,奴婢已将他夫妇二人带到。”
“宋清,引他们二人入殿,朕有话要问他们。”
李令双与江识筠随宋清步入大殿,抬眼便见郑观昀早已立于殿中。二人望见御座上的圣上,依宫廷仪规行四拜两叩首大礼,看的皇上笑道:“这礼行会了,果真你这玩闹的性子就要恶整一下才行,郑阁老你先回去吧,我有事要单独与他们二人说说,宋清你也退下,带着这些闲杂人等都走。”
此言一出,郑大人和宋清紧接着躬身接尽退出了殿外,承平帝看人稀稀拉拉的都走了,最后只余下帝王、江识筠与李令双三人。
承平帝微微抬手:“都平身吧,朕有密言,单独与你二人一谈。”
李令双施礼起身,一副恭敬的样子,心中甚是疑惑,心说你有什么话非得背着别人跟我说。
江识筠心中亦是一般思忖,暗自凝神,静待圣言。
承平帝看向江识筠道,承平帝大有深意的看了江识筠一眼,“江爱卿家中有个家眷叫林岫卿的女子,朕甚是好奇,你且帮我说说她的来历。”
承平帝本来去林岫卿原本的住所找她,却没有找到人,令锦衣卫打探后,发现林岫卿竟然住在江府。
李令双闻言大吃一惊,杏眼瞬间睁得溜圆,心中暗暗咋舌。古云萍水尚有相逢日,万万没料到这二人竟认得!圣上突然追问,莫非看中了林岫卿?真要是这样,孙应丘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江识筠听过李令双说过林岫卿的身世,自是对答如流,徐徐回禀道:“陛下,臣曾听内子细说林岫卿身世。古语云良禽遭网,美玉蒙尘,此女本是清白人家,不幸遭歹人拐骗,堕入风尘火坑。”
“内子见她身陷罗网,日日煎熬,心生恻隐,方才出资为她赎身。只是她一时无亲可投、无处安身,暂且在江府落脚暂住,并非长居。常言道救人救急,不揽终身,待她寻得安稳去处,便会自行离去。”
承平帝闻言,神色宽慰,心中放下心来:“原来如此。常言道堕泥者盼援手,困樊者望开笼。祯嘉心怀仁善,不忍弱女遭人拐骗、身陷风尘,出手将她从火坑之中救出。这般义举,解女子一生困厄,甚好,甚好。”
李令双微微敛衽,抬眸应答,“陛下过誉。常言道恻隐之心,人皆有之。同为女儿身,深知世间女子命如浮萍,最易受人欺凌、任人摆布。眼见林姑娘遭人诱骗、身陷泥沼,若是冷眼旁观、袖手不问,便是于心不忍,亦违本心道义。”
承平帝望着阶下二人,“嘉祯品性高洁,江爱卿倒是好福气。江爱卿,那丰安县你就不用回去了。这京城大理寺少卿正有空缺,你稽查断案本事出众,这个位子,便由你来补上。
江识筠垂袖躬身,神色恭谨,“臣本一介地方小官,才疏学浅,蒙陛下圣恩垂怜,破格拔擢入京。大理寺司职掌刑狱、干系重大,臣定当恪尽职守、秉公断案,不负陛下信任与重托。”
李令双闻言转头看向身侧江识筠,眼底骤然漾开一抹亮色,也心头暗惊。从一方县令拔擢为京中大理寺少卿,好比地方县官一跃入中枢法司,这升迁步子跨得极大。她心中暗自感慨,可不就是一人青云,连带周遭都沾了光。郑阁老刚返京城,江识筠紧跟着便得此破格提拔,世事浮沉,当真如风云翻涌。
江识筠与李令双视线相接,见她眼含欣喜,灵眸闪闪。一双眼瞳莹亮通透,宛若晴夜星河倾泻其中,满眼欢喜扑面而来,叫他心底漾开一阵温软。
承平帝指尖轻叩御座扶手,语调不高,缓缓开口道:“好了,今日之事你们二人也知道利害,莫要出去乱说,就算是那郑阁老问起你们,你们都要守口如瓶,好了,你们且退下吧。”
承平帝一挥手让李令双二人退下,二人忙施礼而退。
到了宫外,宋清还在,郑观昀却是回府了,宋清此刻看李令双夫妇二人的眼神已经不同,等李令双二人想要施礼却被宋清虚一扶道:“二位不用行此大礼,咱家心领,你们随刘公公去吧,咱家还要见皇上,就不奉陪了。”
“岂敢劳烦公公您。”江识筠和李令双施礼恭送那宋清离去,此举看在宋公公眼里,也是大为有趣。
李令双是不知道这雍朝内侍权势虽大,但尚且为百官所轻视,外臣见内侍除了少量阿谀奉承施大礼参拜,其他外臣皆是等闲之并不上心,而江识筠自有自己的考量,朋友多并不碍事,为今后的改革或许可以增添一些砖瓦。
江识筠是郑阁老门生,他的娘子又扳倒了司绝,此等身份并不奉承他礼司监的内相宋清了,但二人依旧对宋清恭敬非常,这让宋清十分受用,只道是二人不倨傲懂得做人,不像寻常人看不起他们内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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