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场霸凌事故后,一周之内又出现了跳楼事故。
这家伙是灾星转世吗?
刘白不禁这样想。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正靠在椅背上,手边摊着一本翻到三分之二处的练习册,笔搁在页面上,墨水在“解”字后面洇出一个小小的圆点。
楼底花坛周围的警戒线还没有撤,黄色的塑料带子在风里微微飘动,有一截松了,垂下来,像一条耷拉着的胳膊。
她本不想把精力过多地停留在无关人员身上。时洽是无关人员——转来不到两周,座位在她旁边,仅此而已。她们之间的关系仅限于共用同一块空气,偶尔有几句不咸不淡的对话,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刘白向来如此,对身边的人保持着一种精确的、不近不远的距离,像用尺子量过似的。她不需要朋友,不需要熟人,不需要任何会让她分心的东西。时洽是转校生也好,是灾星也罢,跟她没有关系。
但不知为何,时洽就像是知道她是这么想的一样,总是在不断地引起她的注意力。
这件事说起来有些古怪。时洽从不主动纠缠她,不会像其他人那样试图用热情融化一座冰山,也不会在碰了冷钉子之后露出受伤或尴尬的表情。她只是恰好出现在某些地方——恰好在她抬头的时候路过窗外,恰好在她起身的时候推开教室门,恰好在她走神的时候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笑声。每一次都像是巧合,每一次都精准地落在刘白注意力的边缘,不多不少,刚好够让她意识到这个人的存在。
就是这样。总是这样。
要求回班的广播循环了几遍,楼道里渐渐安静下来。走廊上那些原本嘈杂的脚步声、说话声、笑闹声一层一层地褪去,像潮水退潮,留下一片空荡荡的寂静。广播里的声音还在重复,还是那几句话,翻来覆去的,听得人心烦。
高二年级主任小跑着进了一班教室。他来的速度很快,皮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那声音从走廊那头一路响过来,在门口停住。他推门的时候动作有些猛,门撞在墙壁的挡门器上,弹回来一点,被他用手抵住。他站在门口扫了一眼教室,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像是在确认人数,又像是在找什么人。然后他招了招手,把班主任唤到身边。
两个人站在讲台侧面的角落,年级主任微微弯着腰,嘴唇凑近班主任的耳边,压低了声音说了几句话。他的声音很小,被压成细细的一线,只能看见嘴唇在动,偶尔有一两个模糊的音节漏出来,也听不清楚。班主任脸上的表情变化很慢,像一张被水浸湿的纸,先是茫然,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微张,眼神里带着一种“我听错了吗”的困惑。然后那困惑慢慢变成惊慌,眼睛睁大了一些,瞳孔收缩了一下,手指攥住了手里的教案,指节发白。整个过程不过几秒钟,但那几秒钟里,她的脸像是换了好几张。
年级主任说完就转身走了,步子比来时还快,几乎是逃一样地消失在走廊尽头。班主任在门口站了两秒,看着他的背影,然后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做什么心理建设,又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压下去。她转过身,走上讲台,把手里的教案放在讲桌上,动作比平时重了一些,发出一声闷响。
“安静。”
声音不大,但教室里瞬间就静了。那种安静是突然的、彻底的,像有人按了一个开关,空气凝固在课桌之间的缝隙里。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双手撑在讲桌两侧,肩膀微微绷着。她的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回来,在每个学生的脸上停了一瞬,但没有看进任何人的眼睛。
“学校突发了一点状况,”她说,声音比平时低,语速比平时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过一会儿警察会来我们学校做调查,请大家积极配合。”
话音落下,教室里像炸开了锅。
“什么状况啊?”有人从后排喊了一声。
“跳楼那个吗?是跳楼那个吧?”有人在中间接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那种兴奋劲儿藏不住。
“警察?不是吧,至于吗……”
“安静!”
班主任用力地敲击了两下桌面,粉笔灰从讲桌上扬起来,在日光灯的光柱里飘散。那两声脆响在教室里回荡了一瞬,所有的声音又被压了下去,只剩下几个短促的气音,像是被人掐住喉咙之后漏出来的最后一点空气。
教室重归寂静。那种寂静里带着一种紧绷的东西,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橡皮筋,随时可能崩断。有人互相交换着眼神,有人低下头假装看书,有人盯着桌面发呆,所有人的耳朵都竖着,都在等下一个字。
班主任没有继续说下去。她回头望向背后的时钟,目光停在那里,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拖延什么。墙上的钟是圆形的,白底黑字,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发出极细微的咔嗒声,在安静的教室里几乎听不见。她看了一会儿,又抬手看了一眼手表,手表上的时间应该和墙上的一致,但她还是看了。
她快步走向教室前门,把门关上,又走到教室后门,也关上。两扇门关上的声音一前一后,都是很轻的咔哒一声,锁舌落进门框。做完这一切,班主任重新站回台上,双手撑在讲桌两侧,低头沉默不语。
她低着头,目光落在讲桌的某个角落,也许是那盒粉笔,也许是那个掉了漆的桌角,也许是面前那沓没有批完的试卷。她的肩膀微微起伏着,呼吸比平时深了一些,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平复什么。她没有抬头看任何人,也没有再说话。教室里三十多个人,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
就这样,时间一点点过去。
墙上的钟在走,秒针一下一下地跳,分针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缓慢移动。有人不安地动了动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又立刻停住。窗外传来模糊的声音——脚步声、说话声、远处的关门声——都被这扇关上的门隔绝在外面,变成一团模糊的嗡鸣,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远处似有似无的警笛声传来。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头发丝落在桌面上,几乎不能确定是真的听到了还是自己想象出来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飘了一阵,又远了,散了,被什么东西吞掉了。刘白坐在座位上,听着那声音从有到无,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上。
好像过去了很久,实际上墙上的分针只转动了两格。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是学生的那种杂乱无章的脚步声,是有节奏的、沉稳的,鞋底踩在地面上发出的声音不紧不慢,一下一下,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只能听出是成年男人的声音,不止一个。
脚步声在教室门口停住了。然后是指节叩击门板的声音,三下,力度适中。
班主任抬起头,快步走过去开门。门开了一条缝,外面的人低声说了几句话,班主任点了点头,侧身让他们进来。进来的是两个穿制服的警员,一男一女,年纪都在三十岁上下,表情严肃但不凶。男警员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女警员手里什么也没拿,但目光很锐利,进门的时候迅速地扫了一圈教室,像在数人头。
“同学们不要紧张,”男警员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语速平稳,“我们是来做例行调查的,请大家配合。”
没有人说话。三十多双眼睛看着他们,有的好奇,有的紧张,有的面无表情。
两个警员和班主任在讲台旁边低声商量了几句。
“被叫到名字的同学,请到外面来一下。”男警员说,站在门口,手里的笔记本翻开到第一页。
第一个名字念出来,坐在第三排的一个男生站起来,脚步有些犹豫地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
教室里又安静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所有人的耳朵都竖着,听着门外模糊的交谈声。那些声音被门板挡着,只剩下一些嗡嗡的、分辨不清的音节,像远处的蜜蜂在飞。
第一个回来了,第二个出去了。第二个回来了,第三个出去了。一个一个地叫,一个一个地问,像是工厂流水线上的零件,被拿起来检查一遍,再放回去。每个人的表情都不一样——有人出来的时候脸色发白,有人若无其事地坐回座位,有人低着头不看任何人。
刘白靠在椅背上,双手环抱在胸前,看着窗外。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样,什么也没有。窗外的天空还是那个颜色,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
“下一个,刘白。”
她的名字被念出来的时候,她正在看窗外的一片云。那片云的形状很模糊,像一团被揉皱的纸,边缘被风吹散了一些。她收回目光,站起来,动作不紧不慢,椅子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刘白被带到隔壁的空教室里。里面摆了两张椅子,面对面放着,中间隔着一张小桌子。桌子上什么都没有。
男警员示意她坐下,她坐了,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前方。女警员坐在对面,男警员站在旁边,手里的笔记本翻到了新的一页。
“说一下你当天做了什么。”
男警员先开口,声音和刚才在教室里一样,不高不低,语速平稳。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等着她开口。
“晨跑,早餐,早读,上课,写作业……”刘白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购物清单,每个词之间间隔均匀,没有重音,没有停顿,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停停停。”男警员打断了她,手里的笔在本子上点了两下,“我让你说你具体的行程,比如你去哪上课,下课又去了哪,具体到看到哪些人做了哪些事。”他的语气还算温和,但已经有一丝不耐烦的影子,像一根绷紧的弦,微微颤了一下。
刘白停顿了一秒。
“在操场晨跑,”她说,“当时没有人。去了食堂吃饭,我是一个人所以没注意周围。回教室早读,全班都在。在教室上课,全班都在。回家休息,见到了管家和仆人……”
她的声音依然很平,像是在复述一段已经背熟了的课文。每一个句子都很短,很干净,没有多余的修饰,也没有任何可供追问的细节。她的目光落在女警员身后的墙壁上,那里贴着一张值日表,纸张的边缘有些卷曲,上面用圆珠笔写满了名字。
男警员细细听着,笔尖在纸面上移动,不时地往本子上记着什么。他的字迹潦草,但很用力,每一笔都压得很深,翻过这一页的时候能看到背面凸起的笔痕。另一个同样打扮的警员——那个女警员——则紧盯着刘白,目光在她的脸上缓慢地移动,从眉眼到嘴角,从嘴角到下颌,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那种目光刘白很熟悉。是审视,是观察,是试图从一个人的表情里读出什么的尝试。她见过太多次了,每一次都大同小异——先看眼睛,眼睛看不出什么就看嘴角,嘴角也看不出什么就看手指。她任由那道目光在自己脸上游走,什么也没有回应。
“认识刘泽吗?”
女警员突然开口了,声音比男警员低一些,语速也慢一些,像是在试探什么。
“不认识。”
三个字,干脆利落,没有犹豫,没有思考,甚至没有眨一下眼睛。
两个警员沉默了一瞬,随即面面相觑,女警员微微皱了皱眉头,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或许是她回答得过于干脆和冷静了。一般人听到一个名字,多少会有些反应——想一想,皱皱眉,说一句“谁啊”或者“没听过”。但刘白什么都没有。她的“不认识”说出来,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一样没有波澜,一样让人找不出任何破绽,也找不到任何可以继续追问的缝隙。
“好的,感谢配合。”
男警员合上笔记本,笔夹在本子的脊背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站起来,椅子在地面上蹭了一下,发出吱呀一声。女警员也站了起来,目光终于从刘白脸上移开,落在男警员手里的笔记本上,像是在确认什么已经被记录下来了。
男警员走到教室前门,把门打开,门轴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呀声。他侧身站在门边,示意刘白回去。
刘白站起来,椅子没有发出声响。她往外走,步伐和来时一样,不快不慢,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经过女警员身边的时候,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又落在了自己身上,这一次是后背,从肩胛骨一直看到腰际。她没有回头。
走廊里还是那么安静,日光灯还是那么亮。
她走回一班的教室门口,门开着,班主任站在门边。
“下一个,时洽。”
被叫到名字的时洽迅速起身,从座位上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滑了一小截,她用手扶住了,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她绕过桌子,快步走向门口,步伐轻快得像是在赶一场什么有趣的活动。
刘白走到自己的座位前,拉开椅子坐下。就在她坐下的那一瞬间,时洽从她身边经过。
两个人擦肩而过。
距离很近,近到刘白能闻到时洽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水味道,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像是地下室的气味。时洽的脚步没有停,但她的头微微偏了一下,朝刘白的方向侧了侧。
然后她朝她轻轻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快,快得像一道闪电,一闪就没了。嘴角往上翘了翘,左边的眼睛弯成一道弧。
她出去了。脚步声消失在走廊里,门在她身后关上。
刘白坐在座位上,面前的练习册还是走之前的样子,摊开在三分之二处,笔搁在“解”字后面的那个圆点上。墨水已经干了,圆点的边缘凝成一圈深色的印痕,像一个小小的、凝固的湖。她看着那个圆点,手指捏着笔杆,指腹摩挲着笔身上的螺纹。
恶心。
刘白在心里想着。
这个字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也知道它并不准确。不是恶心,或者说,不只是恶心。那个笑容在她脑子里停留了一瞬,像一片落进水面上的叶子,打着旋,不肯沉下去。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不是愤怒,不是厌烦,不是任何一种她能叫出名字的情绪——只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搁着,硌着,像鞋里的一粒沙,不至于让人停下脚步,但每一步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她把那个笑容从脑子里清出去,低下头,在“解”字后面补了一个冒号,继续往下写。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很轻,很稳,和之前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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