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自由讨论一下,十五分钟后把名单统一交给刘白。”班主任在台上喊道,声音穿过教室里嗡嗡的讨论声,落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知道了吗刘白,一会儿把小组名单收集整理放到我的办公室桌子上。”
刘白点了点头,动作幅度很小,下巴微微动了一下,算是应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轻,轻到坐在旁边的人都不一定能听见,只是胸腔微微起伏了一下,那口气就从唇缝里泄了出去,消散在教室嘈杂的人声里。她依旧以双手环胸的姿势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手臂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椅子往后倾了一点,两条前椅腿微微离地,靠在后桌上,保持着一种介于将倒未倒之间的平衡。她的目光越过前面一排排晃动的人头,落在窗外。
窗外的天还是那个样子。灰色的云铺满了整片天空,厚厚的一层,像一床没有洗过的旧棉被,压在城市的上方,沉甸甸的,却始终落不下来。云层没有缝隙,没有裂痕,一整片地铺过去,从这边的天际线铺到那边,看不到尽头,也看不到开始。刘白看着那些云,目光停在一个固定的位置,既不随着云的移动而移动,也不聚焦在任何具体的东西上。
观察天上的云似乎已经变成了她的每日必做任务。其实只是下意识的动作罢了,就像是人在尴尬的时候眼睛喜欢往角落里撇一样,并没有什么实际意义。她甚至不会去思考云的形状像什么、云的厚度意味着什么天气——那些都是别人会做的事。她只是看,目光投过去,收回来,中间那段时间里脑子里什么也没有,像一台没有装存储卡的摄像机,镜头开着,画面在走,但什么也留不下。
之前的案子就这么过去了?
这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这个。也许是那层灰云让她想起那天从窗户里望出去的景象,也许只是因为教室里太吵了,吵得人脑子里只能塞进一些碎片化的、不成形的念头。那个跳楼的人,花坛里被砸断的花枝,被警戒线围起来的那一小块地方。一周了,没有人再提起过,没有人讨论,没有人追问,好像那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走廊里恢复了正常的嘈杂,食堂里还是排着长队,操场上还是有人在跑步,教室里的笑声和鼾声和翻书声和从前一模一样。一具身体砸在地上,像一颗石子扔进湖里,涟漪荡了几圈,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想必是学校花钱把热度压下去了,现在要进行的分组去研学的活动肯定也是这个作用。
就这么过去了。
“之前的案子就这么过去了?”
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一个不存在的人。嘟哝的声音带着一点气音,尾音往下掉,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知道了答案的事实。
刘白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侧了侧头。
时洽坐在旁边的座位上,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帽没有盖,笔尖戳在桌面上的一张白纸上,在纸面上点出一个小小的墨点。她没有在写字,也没有在思考,就是那么戳着,目光落在桌面的某个角落,嘴唇微微动着,把那句话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更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不知道是在和谁说话——也许是在和刘白说,也许只是说给自己听,也许谁也不是,只是脑子里的东西不小心从嘴里跑出来了。
啧。
刘白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烦躁,是一种更微妙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的感觉。
什么意思。学我说话。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她自己也知道它站不住脚。时洽不可能知道她在想什么。两个人只是碰巧想到一块去了,而且时洽把这句话说了出来,仅此而已。刘白脑子里那个念头和时洽嘴里那句话之间没有任何因果关系,就像两片同时落进水里的叶子,各自飘各自的,谁也不是谁的原因。但她就是觉得不舒服。那种不舒服没有理由,没有逻辑,像一根细刺扎在指尖,看不见,摸不着,但每次碰到什么东西的时候就会感觉到它的存在。
但这并不妨碍她生时洽的气。
这气生得莫名其妙。她自己也清楚。但清楚归清楚,那股气就堵在那里,不大不小,不上不下,像一口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的东西,卡在喉咙中间。
当你丢了东西,你会看谁都像偷东西的人。
大概就是这样。刘白心情不好,所以想找个发泄对象,她只是看时洽不顺眼。
这么说好像也不太对。她用余光扫了一眼旁边的人。时洽还在戳那张白纸,墨点已经从一个小点变成了一小片黑色,她似乎意识到了,翻过一页,在干净的纸面上重新落笔,写了一个什么字,又划掉了,再写一个,又划掉了。她的侧脸在日光灯下显得很安静,乌黑的卷发盖在额头上,右边眼睛微微眯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认真思考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只是在发呆。
似乎也没到不顺眼的地步。刘白想。
甚至细细思考一番,自己也并不讨厌对方。时洽不吵,不烦,不主动找她搭话,不试图用热情融化她,不会在她表现出冷淡之后露出受伤的表情然后跑去找别人诉苦。她只是坐在那里,做自己的事,偶尔笑一下,偶尔叹一口气,偶尔自言自语地说一句什么。和她坐同桌的这半个月,反而是刘白入学以来最清净的日子。前几任同桌——换过三个,每一个都在一周之内被她面无表情的沉默逼疯了,要么主动找老师换座位,要么在背后说她怪人。时洽没有。时洽像是完全不在意她的沉默,不在意她的冷淡,不在意她那些简短到近乎无礼的回应。下课的时候和老师同学有说有笑,很少或者说几乎没见她生过气,对待他人也是有求必应。
时洽是个不错的人。
刘白这样想着。这个结论从脑子里浮上来的时候,没有任何阻力,像一块木头浮在水面上,自然而然的,理所当然的。
她缓缓睁开眼睛。
然后她看见一只眼睛。
一只巨大的、近距离的、几乎贴在她鼻尖上的眼睛。黑色的虹膜,圆形的瞳孔,睫毛很长,微微往上翘着,在眼睑的边缘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眼睛的旁边是一个白色的眼罩,眼罩的边缘压着眉骨,布料有些起毛球了,边缘处有一小截线头翘起来。那张脸凑得太近了,近到刘白能看见对方左边眼角的一颗泪痣,能感觉到对方呼吸时轻轻拂过自己皮肤的那一点点温热的气流。
时洽正把脸贴在她面前。胳膊肘撑在刘白的桌沿上,身体侧倾,重心压在胳膊上。她的姿势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像一只趴在窗台上往下看的猫,好奇,专注,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侵入了他人的领地。
“你醒啦。”
时洽的声音从那张近在咫尺的嘴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笑意,左边的眼睛弯成一道弧,眼罩遮住的右眼看不见表情,但那只弯起来的眼睛里有一种亮晶晶的东西,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刘白的身体比脑子先动了。她往后一靠,抬起手,手掌平推出去,按在时洽的肩膀上,用力一推。
“我有洁癖,别碰我。”
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硬。那几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锋利,像一把没有收好的刀,刀刃朝外,在空气里划了一道。
时洽被她推得仰了一下,身体晃了晃,椅子在地上蹭出一声短促的吱呀。她稳住身体,没有摔倒,但动作明显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
“哦……”
时洽坐回座位。那个声音很短,很轻,只有一个音节,尾音往下坠,像一块小石子从高处落进深水里,咚的一声,然后就沉下去了。她的肩膀微微塌了一点,脸上那个笑容还在,但变了形——嘴角还是往上翘着的,但翘得有些勉强,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再怎么摊平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她的目光从刘白脸上移开,落在自己面前的桌面上,落在那张戳了一个墨点的白纸上,落在那些写了又划掉的字上。略显难过的样子像一层薄薄的霜,覆在她的眉间和嘴角,不重,但看得见。
我收回刚才的话。刘白恨不得给自己一拳。
刘白收回手,重新靠回椅背。
刘白知道自己不必因此感到抱歉,她只是在装难过。
的确,事实的确如此,因为时洽下一秒又凑过来了,不过明显距离拉远了。
教室里还是那么吵。有人在争论名单上该写谁的名字,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笑。朝颜的声音从前排传过来,尖尖的,像一根针划过玻璃,说着什么“随便吧你们定”,语气里带着一种不耐烦的敷衍。窗外还是那片灰色的云,一动不动地压在城市的上方,不散开,也不落下来。
“我们一组吧?刘白。”
“可以。”
时洽自然没想到她会答应得这么爽快。
“好耶!谢谢你小白!”
“不许这么叫我。”
“好吧……爱你白白!”
“也不行。”
“呜呜好吧”时洽做出一个夸张的哭脸,“好了不开玩笑了,我把咱俩的名字写上了,我再去找找有没有愿意和咱俩一组的。”她说完便小跑着离开了。
刘白想起自己刚才那个念头——时洽是个不错的人。那个念头从脑子里浮上来的时候是多么自然,多么确定,像一块木头浮在水面上,不需要任何理由就稳稳地漂着。而现在,那块木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按进了水里,沉下去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沉到底,还在水面下不远的地方,若隐若现的,看得见轮廓,但已经不那么确定了。
她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投向那片灰色的、一动不动的云。云还是那个样子,厚厚的一层,从这边的天际线铺到那边,没有缝隙,没有裂痕。她看着那些云,脑子里什么也没想。
旁边的座位上,是时洽打好的表格,前两格写着两人的名字。
刘白。时洽。
都是谐音啊。留白,时恰。她的父母是这么想的吗。
窗外还是那片灰色的云。没有要下雨的意思,也不会出太阳。就那样挂着,不散,也不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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