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车上,时洽和刘白靠窗并排坐着,朝颜靠过道坐着。三个人挤在三人座的一排,时洽在最里面,贴着车窗,刘白坐在中间,朝颜在最外面,半边身子探在过道里,腿伸得老长。车厢里弥漫着一股列车特有的气味——空调的冷风、座椅套的化纤味、隔壁乘客泡面的咸香,搅在一起,闷闷的。
老师要求必须三个人一组,时洽想和刘白一组,而前排那些女生便把多出来的朝颜抛给了她们俩。
列车晃动着,窗外的景物不断变换,像是幻灯片一样,不停切换着页面——高山低谷,悬崖峭壁,万亩良田,鸡犬相闻。山是那种光秃秃的山,石头裸露在外,偶尔有一小片灌木丛贴在岩壁上,绿得发暗。然后山忽然矮下去,变成一大片平原,田地被切割成整齐的方块,黄的绿的棕色的,像一块打满补丁的布。村庄从田地的缝隙里冒出来,白墙灰瓦,零零散散的,几缕炊烟斜斜地飘着。然后是隧道,窗外的风景被一口吞进去,黑暗压下来,车窗变成一面模糊的镜子,映出车厢里的灯光和人的轮廓。隧道结束了,风景又冒出来,和刚才差不多,又不太一样。都是看腻的东西。刘白的目光落在窗外,什么也没看进去,只是让那些画面从眼前流过,像水从石头表面流过,不留痕迹。
“想出国。”
这三个字没来由地从时洽嘴里蹦出来。她的脸朝着车窗,玻璃上模模糊糊地映出她的轮廓,右边脸颊的弧线被窗外的光勾出一道细细的白边。她说完就没有下文了,嘴唇闭着,呼吸在车窗玻璃上凝出一小片雾气,很快又散了。当然也没人理她就是了。朝颜戴着耳机在刷手机,屏幕上是花花绿绿的短视频界面,时不时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刘白没说话,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他们去的地方离洛云市并不远,所以没过几小时便到了站。列车减速的时候,车厢里的灯亮了一度,广播响了,一个温柔的女声报出站名,用中英文各说了一遍。人们开始站起来,从行李架上拿包,从座位底下拖箱子,过道里很快挤满了人。刘白没有急着起身,等前面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把背包从脚边拎起。
迈出列车的那一刻,清香和泥土的芬芳扑面而来。那股气味很浓,浓得像一层薄薄的水雾,裹着草叶的绿意和泥土的潮气,从鼻腔一直灌到肺里,凉丝丝的。可能是刚下过雨的缘故,这种气味一直伴随着他们出了车站。站台上湿漉漉的,地面反射着头顶日光灯的白光,踩上去有轻微的吱吱声。也可能并没有下雨,因为这里的天也和洛云市一样灰蒙——云层压得很低,颜色发灰,厚薄不均,有些地方透出一小片更亮的光,像被手指捅破的纸。空气是潮的,皮肤上能感觉到一层若有若无的水汽,不冷,也不热,就是那种黏黏的、贴着皮肤的潮。
“颜颜——”时洽侧过身子招呼道,声音拉长了一点,尾音往上扬。朝颜正拖着箱子从车厢门口挤出来,耳机线挂在背包带上,手忙脚乱地扯着。时洽等她走过来,微微弯了弯腰,视线和朝颜平齐,“你去找你的朋友吧,不用顾忌我俩哦。”
朝颜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可以吗?谢谢洽洽!”话还没说完就拖着箱子跑了,轮子在站台上骨碌碌地滚着,声音越来越远,消失在出站口的人群里。她跑的时候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麻花辫在脑后甩来甩去,几下就没了影。
“她才不会顾忌。”刘白冷声开口。
时洽没有回头,只是和她并排走着。脚步不快不慢,行李箱的轮子在地上滚出细碎的声响,和刘白的脚步声交错在一起,像两条线拧成一股。“我当然知道。”她说,语气很平,没有得意的意思,也没有不满的意思,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她的目光望着前方,落在队伍末尾那几个人的背影上,朝颜的粉色箱子在人群中晃了一下,拐了个弯,不见了。
刘白低下头。地面是灰白色的瓷砖,接缝处填着黑色的胶,被无数行李箱的轮子磨得发亮。她看见自己的影子模糊地印在上面,旁边是时洽的影子,两个影子贴得很近,肩并着肩。两人步频相同,迈着相同节奏的步子。左脚,右脚,左脚,右脚,像有人在喊口令一样整齐。这个发现让她的脚步突然变得有些不自在,像被人发现了什么不该被发现的东西。她故意加快了一点,步子迈得大了一些,节奏乱了一拍,肩膀往前冲了一下,和时洽错开了半个身位。
因为走在前面,所以刘白也不知道她察觉到了没有。她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往前走,步伐恢复了正常,不快不慢。身后的脚步声顿了一下,然后又跟上来,节奏和之前一样,只是和她错开了,不再同步。
时洽当然知道。
她很理解。
她只是雀跃地走着,脚步轻快,鞋底在地面上敲出有节奏的声响。心里被激起的涟漪迅速归于平静,像湖面上被石子打出的圆圈,荡了两圈就散了,水面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队伍被带进他们今晚要住的酒店。酒店的大堂不大,地面是浅色的大理石,花纹很碎,灯光是暖黄色的,打在墙上的装饰画上,画的是海边的风景,蓝的水,白的沙,黄的太阳,颜色艳得有些假。前台的工作人员穿着统一的制服,动作麻利地把房卡一张张排在台面上,嘴里重复着“电梯在右手边”“早餐七点到九点”之类的话。所有人一拿到房卡便四处散开,走廊里很快响起行李箱轮子滚过地毯的闷响和房门的开合声,一声接一声,像多米诺骨牌倒下去。
哔。
开锁成功。电子锁发出一声短促的蜂鸣,绿灯亮了一下,刘白按下门把手,推开门。
是一个很标准的四星级酒店的标间。房间不大,两张单人床并排摆着,中间隔着一个窄窄的床头柜,上面放着一盏台灯,灯罩是米白色的,边缘有一小块不起眼的污渍。床单和被褥是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但摸上去有一种潮湿的、凉飕飕的感觉,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拧干的布料。地毯是深灰色的,踩上去软塌塌的,能感觉到底下水泥地的硬度。窗帘是米黄色的,拉了一半,另一半垂着,露出一扇巨大的落地窗。
落地窗朝着西边的日落。窗外的天空被夕阳烧成了一片橘红色,云层的边缘镶着一圈金边,中间是深的紫和浅的粉,一层一层地晕染开,像谁用大号的毛笔在天上泼了一滩水彩。电视塔立在远处城市的中心,细长的塔身被夕阳照得发亮,顶端有一个小小的圆球,反射着最后的光。周围是各色的高楼大厦,形状很奇怪——有的一整面墙都是玻璃,反射着对面楼的影子;有的顶上扣着一个圆形的盖子,像蘑菇;有的瘦得像一根筷子,孤零零地戳在地上。那些楼房奇形怪状的,真的能住人吗?刘白站在窗前,看着那些建筑,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
窗边还有两张小沙发和茶几,沙发表面是那种粗糙的绒布,深棕色的,坐上去会陷下去一块,弹不回来。茶几上摆着座机和酒店前台的联系方式,一张卡片插在透明的塑料架子里,上面印着黑色的字,旁边放着一本厚厚的服务指南,封面有些卷边了。
这些对比起来,刘白平时旅游住的别墅酒店当然差得不是一点半点。她住的那些地方有泳池,有花园,有私人管家,浴缸是白色的大理石,床单是埃及长绒棉,枕头上有淡淡的薰衣草味。这个酒店既没有泳池,也没有温泉,也没有风景可言。也不能这么说,因为只有刘白是这样认为的。对大多数人来说,一个四星级的、有落地窗的、能看见电视塔和日落的酒店,已经足够好了。只是刘白见过更好的,所以这个就显得不那么好了。被养父母收留后,她便成了家中唯一的大小姐,走到哪里都有仆人伺候,出入有司机接送,日程有管家安排。这样“破败”的房间虽然不是第一次见,但是第一次住。
坐了一路车,虽说是坐着,但还是感到身心俱疲了。那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是骨头里的,懒洋洋的,像被温水泡着,不想动,不想说话,什么都不想。好在学校没有在第一天安排集体行程,也就是说可以自由活动。
他们现在所处的城市在沿海地区,这也是为什么床会很潮湿。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咸味,混在酒店提供的廉价沐浴露的香气里,若有若无的。墙壁摸上去是凉的,窗户的玻璃上凝着一层极细的水珠,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时洽把校服一脱便倒在床上。校服外套被她随手扔在床尾,拉链碰到床架发出叮的一声。她整个人摊开,四肢伸展着,像一块被揉皱的面团被拍在案板上,然后她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手臂举过头顶,手腕交叠在一起,腰背弓起来又塌下去,发出一声满足的、含混的叹息。她还是穿着平时的那件黑色高领紧身毛衣和深色三分牛仔裤,即便旅游也不忘她那黑色马丁靴。靴子的系带绑得很紧,鞋头上有一小块磨白了的痕迹,鞋底边缘沾着一点干掉的泥。这一身穿搭再配上她那头卷发,颇像玩乐队的男生,虽然只是刻板印象——那种在Livehouse里低着头弹贝斯、刘海遮住半张脸、结束之后默默把效果器收进背包的男生,沉默的,边缘的,不太合群的。但她本人一点都不沉默,也不边缘,更不合群的反而是刘白。
卷发?
刘白突然反应过来,站在床边,目光落在时洽摊开的那具身体上,落在她散在白色枕头上的那些头发上。
眼前的这个人好像和平时不太一样。
时洽把皮筋取下来了。那根黑色的皮筋还套在她左手腕上,松垮垮的,勒出一小道浅浅的红印。她的头发没了束缚,蓬松地铺开来,卷曲的弧度比刘白想象中要大,一圈一圈的,有些地方卷得很紧,像弹簧,有些地方只是微微弯曲,像水面的波纹。原来她不是拿卷发棒卷的刘海,而是全头自来卷。班上有很多女生喜欢拿卷发棒做头饰,把刘海卷出各种各样的弧度。刘白下意识地就想到那边了。但这不是卷发棒能做到的效果——那种从发根就开始卷曲的、自然的、不受控制的弧度,是烫不出来的,也是拉不直的,它就是这个人的一部分,和她的眼罩、她的笑容、她的马丁靴一样,是时洽的一部分。
刘白走到镜子前看了眼自己,似乎也没好到哪里去:万年不变的白衬衣和黑色工装裤。衬衣的领口一丝不苟地扣到第二颗,袖口挽了两道,露出小臂,裤子是宽松的版型,腰间系着一根黑色的皮带,带尾塞进裤袢里,没有露出来。话是这么说,但这只是客观来看,如果让刘白自己评价,那她也只会觉得这身是最好的搭配。第一是行动方便,如果有任务可以随时动手,不像裙子那样还得防止走光,跑起来的时候不用担心布料被什么勾住,也不用担心风会把裙摆掀起来。第二就是锻炼自己,需要临场快速思考出一个不会见血的杀人方法——用腰带勒,用钢笔戳,用毛巾捂,用台灯砸——这种方法总是最保险的,不流血就不会留下DNA,不会留下DNA就不会被追查到。不过就算是弄上血了她也会有办法解决就是了,漂白剂和柠檬汁可以处理大部分面料上的血迹,实在不行就把整件衣服烧掉,灰烬冲进下水道,什么都不剩。她的目光在镜子里停了一秒——白衬衣,黑裤子,棕红色的头发披在肩上,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里什么也没有。她移开目光,转身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件薄外套搭在手臂上。
“去海边散散步,走不?”时洽闭着眼问。
夕阳下,两个身影晃晃悠悠地漫步在海滩上。沙滩是灰黄色的,不是那种旅游广告里看到的白色细沙,是粗粝的、混着碎贝壳和小石子的沙,踩上去有些硌脚。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舔过沙滩又退回去,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在夕阳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海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气味,和岸上那种清甜的泥土味完全不一样,是更野的、更原始的、不加修饰的味道。影子长长一条跟在她们身后,被夕阳拉得很长,从脚下一直延伸到沙滩的尽头,在湿润的沙面上弯弯曲曲地扭着,像两条被风吹歪的烟柱。
时洽蹦跳着走在前面,活脱脱像只小兔子。她的步子没有规律,一会儿快一会儿慢,有时候突然蹲下去捡一枚贝壳,看一眼又扔掉,有时候倒退着走几步,面朝刘白,嘴里哼着什么没有调子的歌。她的头发在风里飘着,那些卷曲的弧度被海风吹散了一些,又被风吹乱了一些,在夕阳的光线下,发丝的边缘镶着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像一顶不存在的皇冠。她那平时被束缚住的头发,此刻正随风飘扬——在学校的时候总是扎着,盘成一个球,规规矩矩的,看不出原来的样子。现在散下来了,整个人就变得不一样了,不是那种刻意的、精心设计过的不一样,是一种自然的、毫不费力的不一样,像一朵花在没有人看见的时候悄悄地开了。
刘白走在后面,目光落在时洽的背影上。从这个角度看去,时洽的肩很窄,腰很细,毛衣的下摆塞进裤腰里,勒出一道干净的线条。海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的时候,能看见后颈那一小片皮肤,白得发光。仔细看了看,发现时洽其实脸型还蛮流畅的——不是那种棱角分明的、像刀削一样的轮廓,是柔和的、圆润的弧线,从颧骨到下颌,一笔画下来的,没有停顿,没有转折。虽然五官单拎出来一般般——鼻子不算挺,嘴唇不算饱满,眉眼不算精致——但放在一起就显得很协调,像一首没什么技巧的歌,调子简单,歌词直白,但就是好听。再加上她的脸小,自然会很好看。也不怪有那么多男生喜欢她。光是性格就给人很亲切很好相处的感觉,和她说话不用斟酌措辞,不用担心哪句话说得不对,她总是笑着的,总是点头的,总是说“没关系”“没事的”“挺好的”。那种亲切不是装出来的,也不是训练出来的,是长在骨头里的,和她的卷发、她的眼罩一样,是她的一部分。
时洽是个不错的人。
这次她没有再否认自己的想法。那个念头从脑子里浮上来的时候,稳稳当当的,没有犹豫,没有挣扎,像一件被搁错了位置很久的东西终于被放回了原处,卡榫对上了,严丝合缝的。只不过……刘白揉了揉眼睛。手指按在眼皮上,按出一片模糊的、五颜六色的光斑。
只不过这场景有点眼熟是怎么回事。
是小时候吗?
又一阵微风掠过,清爽而不黏腻,不像酒店房间里那种沉沉的、压着人的潮气,是流动的、有生命的、会呼吸的风,从海面上来,带着盐和水的味道,从人的皮肤上滑过去,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刘白干脆放空大脑,不再去思考。她把头绳取下戴在手腕上,黑色的皮筋在腕骨上勒了一下,弹开,留下一圈浅浅的白印。棕红色的长发及腰,在风中像是一条昂贵的丝绸——那种光泽不是洗发水广告里那种夸张的、反光的亮,是一种含蓄的、内敛的光,像旧书封面上的烫金,要凑近了看才能看见。发丝在风里飘起来,缠在一起又分开,分开又缠在一起,有些贴在她的脸颊上,有些拂过她的肩膀,有些被吹到身后去。
太阳最终是落下了。那轮圆日先是从橘红变成深红,然后从深红变成暗紫,边缘一点一点地被海平线吞进去,像一枚被水慢慢浸湿的印章。天空的颜色一层一层地暗下来,最远处是深的蓝,近一些是紫的,再近一些是灰的,和远处的高楼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海面上铺着一层最后的金光,碎碎的,像有人把一面镜子摔碎了,碎片撒了一海,亮一下,灭一下,最后全灭了。
“你知道吗,我最喜欢夕阳了。”
时洽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被海风吹散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落进刘白的耳朵里。她没有回头,还是背对着刘白站着,双手插在裤子两侧的口袋里,肩膀微微耸着,整个人站在沙滩和水面的交界处,浪涌上来的时候没过她的鞋底,退下去的时候留下一圈深色的湿痕。
我不知道。刘白在心里说。不过话说回来,她也可以理解时洽为什么喜欢夕阳。那么美的晚霞,谁会不喜欢呢。那种铺天盖地的、不讲道理的、把整片天空和海面都染成同一个颜色的美,是让人无法拒绝的。她不喜欢任何东西,但她能理解喜欢这种东西的人。就像她看不懂一首诗,但她能理解为什么有人会被诗打动。理解不需要感受,理解只需要知道。
“因为夕阳过后就是夜晚了,”时洽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个秘密,“夜晚会包容一切。”
她站得很直,又好像很放松。肩膀是松的,背脊是直的,头微微仰着,看着天边最后那一线光。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前面来,她也不拨,就让那些卷发贴在脸颊上、遮住半边眉毛、缠在眼罩的系带上。
“所有的一切。直至黎明降临。”
刘白站在时洽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着她被夜色一点点吞进去的轮廓——先是头发的颜色和夜混在一起,然后肩膀的线条模糊了,然后腰身和腿也融进了黑暗里。
时洽回过头来,她的眼罩在暮色里亮着,像一小片还没有被收走的月光。海风吹过来,刘白的头发飘起来,又落下去。两个人站在那里,就那样站着,直到夜晚将一切包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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