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朋友

“你说你想出国,是吗?”

刘白的声音从旁边的躺椅上传来,不高不低,被海浪声削去了几分锐利,听起来比平时柔和了一些。她半躺在沙滩椅上,椅面是那种廉价的塑料编织带,有些地方断了线,露出底下的铝管,硌得人不太舒服。她的手臂搭在扶手上,手指垂下来,指尖几乎碰到沙面。海风从侧面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几缕,凉丝丝地贴在脖子上。

“昂。”

时洽应了一声,拖长了尾音。

天已经彻底黑了。不是那种温柔的、渐变的黑,而是一口气暗下来的,像有人把一块巨大的黑布从天这头扯到天那头,哗啦一下,什么光都没了。海面融进了夜色里,看不见水,也看不见天,只能听见海浪的声音,一下一下地拍过来,又退回去,像一头巨大的、看不见的野兽在呼吸。沙滩上只剩几盏烧烤摊的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晕不大,刚好照亮每张桌子周围的一小片地方,光与光之间是大片的黑暗。两个人坐在光的边缘,半边脸被照亮,半边脸沉在阴影里,勉强可以看清彼此的轮廓。

“想去哪?”刘白问。她的目光落在前方的黑暗里,没有看时洽,声音也平平的。

“哪都行。”时洽转过来,笑嘻嘻地望着刘白。她的左眼在灯光下亮亮的,瞳孔里映着两小点橘黄色的光,“怎么,你要带我出去玩啊。”

刘白没有理她。她从躺椅侧面的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白光打在她的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清清楚楚——眉骨很高,鼻梁很直,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尖尖的,整张脸冷得像一块没有化开的冰。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了几下,翻出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拨出去。

嘟——嘟——嘟——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来了。

“订两张七月份去多伦瓦德的机票,”刘白的声音变了,变得比平时更冷、更硬,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像一把刀从刀鞘里抽出来,刃口对着人,“帮我收拾好我的行李。”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声音很小,听不清。刘白“嗯”了一声,挂掉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停留,像是在完成一项再平常不过的任务。

时洽在旁边看着这一切,眼睛弯成两道弧。她把手肘撑在躺椅扶手上,托着腮,歪着头,用一种夸张的、做作的表情看着刘白,嘴巴微微张着,睫毛扇了两下。

“哇,霸道总裁爱上我。”

“滚,谁说是给你定的。”

时洽一副委屈巴巴的、可怜兮兮的样子。

“难道不是吗?”

刘白没有回答。她保持着那个姿势——下巴微抬,目光落在黑暗里,悄悄撇了旁边的家伙一眼。

沉默持续了几秒。海浪声填满了那几秒的空隙,哗——哗——哗——,一下一下的,不急不缓。

“是。”

看来她也没有真的生气。时洽把手从脸颊上放下来,重新靠回躺椅里。

“暑假回去收拾收拾,”刘白的声音恢复了正常,“等确定好具体时间我联系你。对了,我们还没有联系方式。”

时洽的动作很快,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打开微信,点开二维码,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她把手机递出去,手臂伸得直直的,用一种近乎献殷勤的姿势弯着腰。“好嘞,我扫您。职场上讲究把通过的权力让给领导。”

谄媚。刘白有点无语。她接过手机扫了二维码,添加好友,把手机递回去,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多看一眼。

二人加上了联系方式便回了酒店。进房间时已经九点了,两人便迅速洗澡吹头发上床了。浴室的水声先是一阵急促的哗啦,然后变成细碎的花洒声,隔着门板听起来闷闷的。吹风机响了两轮,一轮长,一轮短。刘白先洗的,出来的时候穿着酒店的浴袍,白色的,领口系得很紧,头发吹干了,披在肩上。然后是时洽,她出来的时候穿着自己的睡衣——一件宽大的白色T恤,下摆垂到大腿中部,领口有些松,露出锁骨。她的头发没有完全吹干,还带着一点潮气,卷曲的弧度比平时更明显了。

刘白躺到床上的时候,把被子拉到了下巴的位置,两只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交叠放在腹部。她的眼睛闭着,呼吸均匀,睡姿很规矩,仰面朝天,身体笔直,一动不动。

灯关了。时洽伸手按灭了台灯,咔哒一声,房间陷入彻底的黑暗。

刘白似乎没有睡前刷手机的习惯。时洽的手机屏幕便成了房间里唯一的光源。

黑暗里,时间变得不太确定。也许过了十分钟,也许过了半小时,也许更久。只有时洽手机屏幕的明灭和海浪遥远的、模糊的声音在标记着时间的流逝。刘白的呼吸一直很均匀,像一台运转平稳的机器。

然后时洽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了,轻轻的,试探性的,像一个人摸黑走路时伸出的手。

“你还没睡吧,刘白。”

没有回应。刘白的呼吸没有变化,还是那个节奏。但时洽知道她没有睡。

“小白。”

“不许这么叫我。”

“哈哈我就知道你还没睡。”

这人怎么这么欠揍。刘白心头燃起一股无名火。

可能是不打算和她继续争辩,也可能是确实没有睡意,刘白坐了起来。床吱呀响了一下,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像一根绷紧的弦被拨动了,余音在空气里颤了一瞬。她的影子从床上立起来,投在窗帘上,黑乎乎的一团。

在那之后房间重归寂静。那种寂静不是空的,是满的,装着一句话没有说出来的重量,装着两个人的呼吸声,装着窗外远远传来的、模糊的海浪声。刘白坐在床上,背脊挺直,双手搭在膝盖上,姿势和在教室里一模一样——那种刻意的、维持着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端正。她的脸隐在黑暗里,看不清表情。

时洽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扣在胸口上,光被遮住了,房间暗下来。她在黑暗里眨了一下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看着刘白的轮廓——那团比黑暗更深的黑色,一动不动地坐在对面的床上。

“你不打算……说点什么吗?”

“说什么?”

“这个时候不应该……”时洽在黑暗中胡乱用手比划着,手指在空气里画了几个圈,手腕翻过来又翻过去,动作幅度很大,能听见被子和空气摩擦的沙沙声。“讲起点什么,比如儿时的回忆啦,比如悲惨经历啦,等等等等这些内容。我看别人有机会一起住就会在夜晚聊起往事。”

她的声音在“别人”两个字上重了一下,又在“往事”两个字上轻了下去。她的目光落在刘白的轮廓上,等着。

刘白没有反应。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连呼吸都像是停了。太黑了,时洽看不清楚,她似乎连动都没动——没有转头,没有低头,没有叹气,什么都没有。那个轮廓和刚才一模一样,像一帧被卡住的画面。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开来。那种沉默是有重量的,压在人胸口上,让人想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海浪声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闷闷的,像一颗心脏在墙壁里面跳动。

“唉。”

时洽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很深,从胸腔的最底部升上来,经过喉咙的时候带出一点沙哑的尾音。“我希望你能多和大家沟通沟通,你明明是个很不错的人,却一直在刻意回避,大家因此都和你生疏了。”

话说完的时候,她的声音几乎消散在黑暗里了,最后几个字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她等了一秒,两秒,三秒。没有回应。

刘白依旧没有反应。

时洽便自顾自地讲了起来。她的声音变得很轻,很柔,像一个人在夜里对着自己的影子说话,不期待回应,不期待被听见,只是需要把那些话说出来,说给黑暗听,说给自己听。

“我记得六岁那会,每天跟着父亲工作,他去哪我就跟着去哪。”她的声音停了一下,像水面上的涟漪荡到了岸边,停了一瞬,又继续往外扩。“我从没见过我的母亲,但有一个姐姐和父亲关系很好,也很照顾我,我当时想啊,她大概就是妈妈吧……”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一个人在慢慢地往后退,退到一个很远的地方。她慢慢躺下,侧过身子,面朝刘白的方向,被子拉到肩膀以上,只露出额头和眼罩。她的身体蜷缩起来,膝盖微微弯曲,整个人缩成一个小小的、圆圆的形状。

“他们都不在了,连同我的右眼,一起离开了。”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刘白保持着那个姿势。从时洽的视角看,她像是一堆杂乱摆放在床上的衣物——分不清哪里是头,哪里是肩膀,哪里是手臂,只是一团比黑暗更深的、不规则的黑色轮廓,堆在床的正中央,一动不动。

但她在听。

那些词语从黑暗里飘过来,一个一个地落进她的耳朵里——父亲,工作,母亲,姐姐,右眼,离开。这些词她都知道,但当它们从时洽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它们变得不一样了。它们不再是一个个孤立的概念,不再是字典里一行行冰冷的释义,它们变成了有温度的、有重量的东西。父亲不是一个名词,是一个跟着他到处跑的小女孩的身影。母亲不是一个名词,是一个从未出现过但一直被渴望着的空洞。离开不是一个动词,是一场大火之后剩下的灰烬。

她不知道那些感觉是什么。她只知道那些话从黑暗里飘过来的时候,她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跳,不是疼,是一种更轻微的、更模糊的、像水面被风吹过之后泛起的那一层细细的皱纹。

时洽的呼吸变得慢了。不是那种即将入睡的慢,是那种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完了之后的慢,像一个跑了很久的人终于停下来,站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气,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平复下来。她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缓,从平缓变得绵长,从绵长变得若有若无。

然后,那个呼吸的节奏变了。变成了一种不受控制的、自然的、属于睡眠的节奏。那种节奏没有规律,没有刻意,吸气有时候长有时候短,呼气有时候重有时候轻,中间会突然有一个深呼吸,像做了一个什么梦,然后又沉下去,沉到更深的、更安静的睡眠里。

时洽睡着了。

刘白坐在黑暗中,听着那个呼吸。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也许五分钟,也许十分钟,也许更久。时间在黑暗里变得模糊了,变成了一团黏稠的、缓慢流动的东西,从她的身边流过。她感觉自己像是在水底,一切都慢下来了,一切都模糊了,只有时洽的呼吸是清晰的,是真实的。

然后,她慢慢地躺下了。

她的动作很慢,脊背一寸一寸地落下去,肩膀一寸一寸地贴上床垫,头一寸一寸地陷进枕头里。床没有发出声响——她把重量分得很均匀,分得很慢,慢到床架都没有反应过来。她的双手放在身体两侧,手指伸直了,掌心朝下,压在床单上。她的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上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

她想起时洽在沙滩上说的那句话。夜晚会包容一切。所有的一切。直至黎明降临。

她想,也许夜晚真的能包容一切。包容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包容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包容那些没有名字的感觉。包容她的空,和时洽的满。包容那些被记住的,和那些被遗忘的。在黑暗里,她们是一样的。

她的眼睛闭上了。

时洽或许……是个不错的朋友。这个想法冒出来的时候,刘白自己都吓了一跳,自己第一次产生了交朋友这种念头,是不是说明,生活在向前发展呢。

睡吧,不要再想了。刘白告诉自己。

夜晚包容了一切。

时洽说的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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