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组织

研学愉快地结束了。大家也重新调整状态回到学校继续学习。

说是“愉快”,其实也不过是走个过场——拍照、参观、写感想,一套流程走下来,每个人都累得不想说话。但回到学校之后,一切又恢复了原样:早读、上课、课间、午休、再上课,像一台被人拧上了发条的钟,指针一格一格地往前走,谁也不关心它为什么要走。

“我白呢?”

刚打下课铃没一会儿,时洽就回到了一班教室。

前排一个女生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刘白吗?家里有事先回了。”

“啊……这样啊。”时洽有些失落的样子,“我知道了,谢谢你。”

她不知道的是,另一头的刘白此时正焦急地往家赶。

从学校出来的时候,她几乎是跑着冲出校门的。门卫喊了一声什么,她没有听见,也没有回头。她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坐进去,报地址的时候声音比平时快了整整一倍。

“师傅,开快点。”

车子驶出学校所在的街道,汇入主路。刘白坐在后座,背脊挺得很直,双手攥着膝盖上的校服衣摆,指节泛白。她的目光一直落在车窗外,看着那些行道树、路灯、广告牌、行人一一从视野里掠过,又一一被甩在身后。

她家位于本市的别墅区,离学校有点距离。那片别墅区在城市的最东边,背靠一座矮山,前面对着一条人工河,大门有保安把守,进出需要刷卡。出租车在大门口被拦下来了,刘白推开车门自己走进去,步伐越来越快,从走到小跑,从小跑到跑。皮鞋踩在柏油路面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

虽然一路上都在催师傅开快点,但还是走了半个多小时才到。

别墅的大门是开着的。那扇黑色的铁艺门平时总是关得严严实实,需要指纹才能打开,但现在它敞开着,像一张被人掰开了的嘴,合不拢。门前的车道上停着几辆黑色的车,不是平时家里用的那几辆,是更低调的、更沉闷的车型,车窗贴了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

一到家,刘白便冲到门前一把推开。门撞在墙壁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门边的花瓶震了一下,里面的水晃了晃,但没有倒。

“到底怎么回事?!”

她压抑了一路的怒火终于爆发了。那声音从她喉咙里冲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陌生——不是她平时那种冷冰冰的、没有起伏的声音,而是一种撕裂的、颤抖的、带着一种近乎野兽般的低吼的声音。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双手握成拳头垂在身体两侧,指节泛白,指甲陷进掌心里,留下几道深深的月牙印。

客厅里站着几个人。都是混沌会的下属,穿着深色的西装,站成一排,低着头,没有人敢看她。管家站在最前面,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比平时深了一些,眼眶微微泛红,但他的表情还是维持着那种训练有素的平静。

“节哀顺变,小姐。”管家的声音很低。“我们也没料到事情发生得这么突然。不过您放心,老爷和夫人的遗产会由混沌会现首领替您保管。现在老爷和夫人已走,混沌会的头目便由下级的塞拉……”

“回答我的问题!”

刘白打断了他的话。她的声音比刚才更高了一些,更尖了一些,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随时可能断裂。她往前迈了一步,那双平时总是冷冰冰的、什么也映不进去的眼睛,此刻像是着了火——不是那种温暖的、明亮的火,而是一种冰冷的、蓝色的、烧起来连灰烬都不会留下的火。

管家的嘴唇动了动,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把那句说了无数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小姐,非常抱歉,无可奉告。”

“他们平时各项指标都正常,怎么可能突然出事?!”

刘白指着大堂里的两具棺材。那两具棺材并排摆在大堂的正中央,深棕色的木质棺体。棺盖是合上的,看不见里面,但刘白的目光落在那两具棺材上的时候,她的身体开始颤抖。一种从骨头里传出来的、无法控制的、像地震一样的颤抖。她的手指指着棺材的方向,指尖在空气里微微晃动,像一片被风吹着的树叶。

她想起昨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养母站在门口帮她整理了一下衣领,说“路上小心”。养父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头也没抬,说了一句“早点回来”。和每一天都一样,和每一句说过无数遍的话都一样。她“嗯”了一声就出门了,没有回头,没有多看一眼。现在她站在这里,站在两具棺材前面,那些话还在她耳朵里响着,但说那些话的人已经不在了。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感受到的是什么。不是悲伤——她不知道悲伤是什么感觉。不是愤怒——愤怒她知道,但此刻胸腔里翻涌着的东西比愤怒更大、更热、更无法控制。那是一种她从没体验过的、陌生的、几乎要把她整个人撑裂的东西,像有一团火在她身体里面烧,烧得她浑身发抖,烧得她喘不上气,烧得她想尖叫、想砸东西、想把整个世界都掀翻。

“世事难料,小姐,请您冷静。”

管家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的、恭顺的、训练有素的平静,但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了,指节泛白。

“尸检结果出来了——”

一道声音从门外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局。一个年轻的男人从门外跑进来,是混沌会的一个手下,穿着和客厅里那些人一样的深色西装,但他的领带是歪的,额头上全是汗,脸色白得像纸。他手里攥着一份文件,纸张的边缘已经被汗浸湿了,皱巴巴的。他跑进来的速度很快,皮鞋在地板上打了个滑,他踉跄了一下,稳住身体,站在大堂的门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老爷和夫人均死于他杀,”那个手下的声音在发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又抬起头,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刘白身上。“伤口……伤口和十年前那次灾难……一样。”

最后那几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大厅里的人瞬间慌了神。

“她又回来了!”

“完了!”

声音从各个方向涌过来,压在一起,搅成一团。那些平时训练有素、面无表情的混沌会下属,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最脆弱的地方,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全部碎裂——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张大了嘴巴,有人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有人下意识地摸向腰间藏着武器的地方。恐慌像一滴墨水滴进清水里,迅速地在人群中扩散开来,无声的,却又有力的。

刘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听到了。“他杀”,“伤口”,“十年前”,“那次灾难”。这些词在她的脑子里转了一圈,拼在一起,拼出了一个她听过无数遍的故事。

刘白明白,所谓的“她”是十年前那只袭击混沌会的怪物。

她知道那个故事。养父在她很小的时候就跟她讲过,后来养母又讲了一遍,再后来,混沌会里的老人也偶尔会提起。每个人讲的版本都不太一样,但核心的部分是相同的——

十年前,混沌会进行了一项名为“Q计划”的实验。这项计划极其困难且危险,目的是将羽龙幼崽的克隆体植入一种自行研发的病毒,使其在几秒内快速生长至成熟,并拥有超乎寻常的力量,以及幻化成人形的能力。如果成功,混沌会将拥有一支无法被击败的军队。前五百零四次实验均以失败告终,五百零四个实验体全部被枪毙。原因是一样的——它们变得过于强大,无法被驯服。然后,第五百零五个实验体诞生了。它没有变得强壮,没有变得狂暴,而是将那支病毒吸收进了身体里,化为了一种能量。它很安静,很弱小,蜷缩在培养舱的角落里,像一只刚刚出生的、还没有睁开眼睛的小猫。

它被留下了。被当时混沌会的首席科学家时痕留下了。他没有按照上级的命令将它销毁,而是把它带出了实验室,当成自己的女儿来养。那个实验体是一个小女孩,有着一头乌黑的头发和同样黑亮的眼睛。

故事到这里就出现了分岔。没有人能说清楚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有人说时痕背叛了混沌会,有人说混沌会发现了时痕私藏实验体的事,有人说组织下令销毁那个小女孩,有人说小女孩自己变成了怪物。唯一确定的事情是——在某一天,实验室里爆发了一场灾难。那个小女孩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羽龙,开始无差别地攻击所有人。它摧毁了整座实验室,杀死了里面所有的人,然后和时痕一起消失了。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见过它。混沌会花了很长时间重建实验室,花了更长时间追查时痕和那个怪物的下落,但什么都没有找到。最后,这件事被归档、封存,变成了一段被所有人知道、但没有人再提起的历史。

这是刘白从养父母那里听来的。每一次讲这个故事的时候,养父的语气都很平静,像在念一份工作报告;养母的表情都很凝重,像是在回忆一段不太愉快的往事。刘白每次听完都没有什么反应——没有恐惧,没有好奇,什么都没有。只是一个故事,和一些与她无关的人和事。

但现在,这个故事从档案柜里被翻了出来,拍在她的面前。

那个怪物没有死。它回来了。它杀了她的养父母。

刘白跪了下去。她的膝盖磕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那声音在安静的大堂里显得格外清晰。她的身体慢慢地矮下去,从站着变成跪着,从跪着变成伏着,最后,她的额头轻轻地叩在棺材的侧面。木质棺体凉凉的,滑滑的,带着一层薄薄的蜡的光泽。她的额头贴在上面,能感觉到木头细微的纹理,能感觉到棺材里面透出来的那种冰冷的、不属于活人的温度。

“为什么。”

她来到这个世界时,便被亲生父母狠心抛弃了。她不记得他们的脸,不记得他们的声音,甚至不记得自己被抛弃时的情景。她只知道一件事——她是不被需要的,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是。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错误,一个没有人愿意承担的错误。

然后养父母来了。他们把她从福利院带走,给她衣服穿,给她饭吃,给她住的地方,给她请最好的老师,给她安排最好的训练。他们从来不会像别的父母那样拥抱她、亲吻她、说“我爱你”,但他们会说“路上小心”,会说“早点回来”,会在她出门的时候帮她整理一下衣领。那些动作很小,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它们是真实的。在这个世界上,只有这两件事是真实的——养父那句头也不抬的“早点回来”,和养母那一下轻轻的、拂过她衣领的手指。

养父母已经成为了她唯一的执念。

如今,他们不在了。再也不会有人对她说那些话了。

她要亲手消灭这个怪物。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