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衡的命好像从那一刻起变好了。
那个神仙带着他飞得很高,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身下是掠过的山川河流。他烧得昏昏沉沉,时而清醒,时而昏睡,再醒来时,神仙已经帮自己换下了身上破烂发臭的旧衣,脸上和手上的污渍也被擦得干干净净。
随后,柳延青喂了他一颗微苦回甘的药丸,他的的指尖又凉又软,身上还萦绕着一缕十分好闻的香味儿。
很快云衡便感觉五脏六腑的灼气缓缓退去,也恢复了些许力气。
他傻呆呆地望着眼前这个人,从云衡这个角度恰好能看见柳延青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的淡淡阴影。
如果这是梦,他宁愿永远不要醒来。
那场烧了三天的高烧终于退了下去,云衡身体虽然依旧虚弱,精神却好了许多。
柳延青看了他片刻,没有说什么,只是起身走了出去。不一会儿,他端着几个粗陶碗回了房间。
柳延青把碗放在榻边的小几上,又将一双筷子放在碗边,淡淡道:“吃吧。”
饭菜很简单,只要一碗白粥和两碟清淡的小菜,卖相谈不上好。
粥煮得糊底了,菜也炒得过了火候,颜色有些发暗,盐放得也不均匀,一口咸一口淡的,味道确实不怎么样,云衡却吃得狼吞虎咽,好几次差点呛到也舍不得停下,仿佛那是世间至上的美味一般。
他太饿了,而且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一顿像样的、热气腾腾的食物了。最重要的是这是柳延青亲手做的东西,是专门做给他吃的。
云衡就这样一口接着一口,将那碗不算好吃的粥吃得干干净净,连碗底都舔得一粒米不剩。
柳延青就坐在他对面静静地看着云衡,等他吃完又递上一碗清水:“慢些吃,没人与你抢。”
云衡抬起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后接过水碗咕咚咕咚地喝了干干净净,还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嘴。
吃饱喝足,云衡小心翼翼地把碗放好,两只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柳延青。
“你叫什么名字?”柳延青收了碗筷,忽然开口问道。
名字?
云衡愣了一下,而后茫然地抬起脸,有些局促地摇了摇头。
在永昌侯府,下人们要么叫他“那个灾星”、“晦气东西”,要么直接喊他“喂”,父亲和嫡母更是从未正眼瞧过他,更遑论取名,哑婆子只会咿咿呀呀地比划,“哎、哎”地唤他,他也从来没想过自己还需要一个正经的名字。
他无措的模样触动了柳延青某段遥远的回忆,柳延青望着远处层峦叠嶂的山峦,目光悠远地道:“你也没有名字啊。”
云衡不太理解他的话,只是仰着头,呆愣愣地看着柳延青。
也?难道这位神仙一样的仙长以前也和他一样,没有名字吗?
柳延青收回目光,重新看了看云衡。想了想后又再次将视线投向窗外,眺向远方。
云衡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那里有一座山峰的轮廓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山势清峻,高耸入云。
“距离此地最近的山名唤云衡,其势险峻,云雾缭绕,悬于天地之间,不依不傍。”柳延青声音清淡道:“从今以后你就叫云衡吧。”
云衡。
云衡眼睛突然就热了,他低下头用袖子狠狠擦了把眼睛,又在心中将这个名字默念了好几遍。
云衡,云衡,不再是灾星,不再是晦气东西,他有了自己的名字,是神仙给他取的。
他有名字了,有地方住了,有热饭吃,有人在乎他了。
真好。
“以后你便跟着我。”柳延青抬手,揉了揉他头顶,感觉手感意外地不错,便又多揉了几下,一不小心就把云衡的头发揉得乱糟糟。
云衡吸了吸鼻子,抬起头,泪眼朦胧却无比用力地点着头道:“嗯!”
看着他那双骤然亮起来的眼睛,柳延青嘴角浅浅勾了勾,但很快便又恢复了平时那副清冷淡漠,仿佛世间万物都不萦于心的模样。
他走到床边,伸手,将掌心覆在云衡额头上。
烧已经彻底退了。
然后柳延青简单教了教他如何漱口,如何用布巾擦脸,如何自己整理床铺。虽然都是小事,但云衡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柳延青看,学得格外认真。
“睡吧。”天色渐晚,柳延青将云衡抱上床铺,仔细替他掖好被角,然后抬手挥灭了屋内的烛火。
房间一片黑暗,只有些许天光顺着窗户透进来。云衡躺在柔软的被褥里,身上穿着干净的衣服,肚子里是热乎乎的食物,额头上似乎还残留着柳延青身上淡雅的清香。
这是他七年以来的人生里第一个拥有名字、吃饱穿暖、有人照顾的夜晚。
云衡想,自己这辈子大概都不会忘记这一天,也不会忘记这个白发白眸、如同神仙一般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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