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谷人迹罕至,只有葱茏的树木,常年不散的雾气以及几间简陋的竹舍,柳延青的依旧我行我素,有时他清晨便出门,将云衡独自留在竹舍中,直到月上中天时才回来,有时他整日都站在树下,对着远处层叠的山峦出神,银白的长发被风吹起又轻轻落下。
他极少和云衡说话,云衡也不打扰他,只是躲在门后偷看柳延青,后来渐渐习惯了以后就开始摸索着到附近捡柴、汲水,学着生火煮饭,虽然常常煮得一塌糊涂,但云衡的厨艺倒也一日日练了出来。
至于法术、修行之类的东西,柳延青从未提过,云衡便也没问。但他隐约觉得师尊好像并不打算教他什么,也不指望他成为什么。
云衡虽有些失落,但自己现在有饭吃,有衣穿,有一个名字,比起在侯府里那些挨饿受冻的日子已经好得太多了,他不敢奢求更多。
直到那一天。
那天澄谷的雾气比往常更浓,天色早早便暗了下来。云衡踩着板凳做了一锅热腾腾的野菜粥,又烤了几块红薯。他端着碗去找柳延青,却发现师尊不在竹舍里。
云衡找了一圈,最后发现柳延青坐在一块平滑的青石上,面前摆着几个东倒西歪的酒壶,手中还握着一个。他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顺着嘴角滑落,浸湿了他湖蓝色的衣襟,晚风卷起他的银发,将那股浓烈的酒气吹进了暮色里。
云衡端着那碗还冒着热气的野菜粥,一时竟然不知该不该上前。
在他眼中的柳延青从来都是清冷的、疏离的,像山巅覆雪的青竹,像夜空孤悬的明月,高高在上,遥不可及。到现在,师尊坐在这块冷冰冰的石头上一声不吭地喝着烈酒,背影萧索又孤单。
晚风吹散了一些酒气,也令云衡打了个寒噤。他犹豫了片刻还是走上前,将那碗粥献宝似的端到柳延青面前:“师尊,天冷了,喝点热粥吧。”
柳延青侧过头看看云衡,又仰头灌了一口酒,喉结滚动间,更多的酒液顺着唇角滑了下来。
他问云衡:“今天是什么日子?”
云衡愣了一下,想了想后,老实回答道:“冬至。”
“冬至啊……”柳延青低声道:“往年今日,师兄总会寻些山里的野味炖一锅热汤,叫我喝下暖身。”
云衡不知道柳延青口中的师兄是谁,但他想那一定是个对师尊非常重要的人,否则师尊定然不会这样难过,也不会在这块冰冷的石头上喝得酩酊大醉。
“那师尊喝这个吧,虽然、虽然没有野味汤好喝,但也可以暖身。”云衡道。
柳延青这才注意到云衡手中那碗颜色寡淡、只漂浮着几片野菜叶子的热粥。
见柳延青这副神情,云衡还以为他不愿意喝,却见柳延青伸手接过了那只粗陶碗,然后就着碗沿慢慢喝了一口。
“太淡了。”柳延青将碗递还给云衡道。
云衡立刻低下头,讷讷道:“我、我下次多放点盐。”
柳延青没接话,只是又拿起酒壶将最后一口酒喝得干干净净。
凉酒入喉,呛得他咳嗽了起来,云衡吓了一跳,慌忙放下粥碗上前去拍柳延青的背,小声劝道:“师尊,您别喝了……”
好一会儿,柳延青止住了咳嗽,抬手抹去眼角的泪花,声音低哑道:“对不起……”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云衡听得懵懵懂懂,他鼓起勇气小声问道:“师尊,您是在想师兄吗?”
柳延青身体一僵,没有回答。
云衡咬了咬嘴唇,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又道:“师尊别难过了,师兄、师兄若是看到您现在的样子一定也会难过的。”
“难过?”柳延青声音轻缓道:“他从来都舍不得让我难过。”
可是师兄不在了。
因为他,不在了。
柳延青道:“可我找不到他了。”
云衡想了想,小声地问道:“他是去了很远的地方吗?”
柳延青垂眸:“是啊,很远。”
云衡道:“那他还会回来吗?”
柳延青沉默了许久,云衡偷偷抬眸,看见柳延青眼下多了一道泪痕。
云衡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跟着揪了起来,酸酸的,涨涨的。他还太小,太笨拙,理解不了柳延青的世界,他只知道这个给了他名字、给了他一个家的人现在很难过。
他转身飞快地跑回竹舍,又飞快地抱着柳延青厚重的外袍跑了回来,然后踮起脚尖,仔细地将袍子披在柳延青肩上:“师尊,先穿上衣服,别着凉了。”
柳延青这才从回忆中抽回神,低头看向云衡。
这孩子冻得鼻尖通红,眼睫上还沾着细小的冰晶,对上那双漆黑明亮的眼睛,柳延青忽然有些恍惚。
有那么一瞬间,柳延青几乎以为是时光倒流,那个青衣温润的身影正蹙着眉,不赞同地看着他喝酒。
他抬手,轻轻碰了碰云衡的眼皮。
师兄,是你在看着我吗?
他抚摸的力道重了一些,云衡吃痛却又不敢躲闪,只是困惑又紧张地看着柳延青:“师尊?”
柳延青这才回过神来。
不是。
虽然关切的神情似曾相识,但终究不是那个人。
“回去吧。”柳延青收回手,对云衡道:“外面冷。”
柳延青起来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声音平淡地道:“把东西收拾好。”
云衡连忙嗯了一声,弯腰去捡起地上的空酒壶和粥碗。等他手忙脚乱地抱着东西回到竹舍时,只见柳延青坐在桌子旁,桌上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照亮了他半边白皙的脸。
云衡将酒壶和碗筷放好,又去灶上重新舀了碗热粥端到柳延青面前:“师尊,粥还热着,您再喝点吧,暖暖胃。”
柳延青点点头,拿起勺子慢慢地喝起了那碗寡淡无味的粥。
云衡坐在他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却还是忍不住道:“师尊……”
柳延青放下勺子,抬眼看向他:“嗯?”
云衡立刻坐直了身体,鼓起勇气道:“那个师兄,他是什么样的人啊?”
柳延青眸光柔和了一瞬:“他是个很好的人。”
“比师尊还好吗?”云衡问。
在他的世界里师尊已经是最好、最厉害的人了。
“嗯。”柳延青轻声道。
云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看着柳延青眼中的悲色,他心里又跟着难受了起来。
想了想,他学着柳延青方才的样子也轻轻碰了碰柳延青的眼角,那里还有些泪痕。
“师尊别难过。”云衡认真地说:“虽然他不在了,但我以后也会像他一样,对师尊很好很好的!”
像他一样?
柳延青沉默地看着云衡,良久才重新垂下眼,拿起勺子将剩下的粥一口一口喝完。
然后,他放下空碗,抬眼看向云衡:“明天卯时,到屋后那块空地等我。”
云衡一愣:“师尊是要……”
“早点休息。”柳延青留下了这句话便走了。
云衡立刻用力点头:“是,师尊!我明天一定准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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