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卯时,天还一片漆黑。
云衡几乎是整夜未眠,早早便用冷水洗了脸,换上衣裳候在了屋后的空地上。
澄谷的晨雾湿润又冰冷,云衡即便穿着最厚实的衣裳手脚也依旧冻得有些僵硬,他用力搓了搓手又原地小跳了几下,目光紧紧盯着柳延青的房门。
竹舍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柳延青走了出来。
“站好。”柳延青走过来看了云衡一眼,淡声道。
云衡立刻挺直了腰板。
“你既唤我一声师尊,我总该教你些什么。”柳延青缓缓开口道:“修行之路漫长且艰,心若不定,气则难平,修行之始不过静、定二字。”
他伸出手指轻轻一点,一点银芒自他指尖亮起,随即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缓缓飘散在周围的雾气中。
“闭上眼。”柳延青道:“摒弃杂念,静心感受周遭,天地之间有灵气流转,其无色无相,却无处不在。你且尝试去看,去听,去捕捉这些细微的灵力流转。”
说完,他示范了最基础的打坐姿势和呼吸法门让云衡跟着学。动作并不复杂,但长时间保持心无杂念、呼吸绵长均匀对一个半大的孩子来说并不容易。
澄谷的清晨寒气逼人,地面冰凉刺骨,云衡按照柳延青的示范盘膝坐下,闭上眼睛感受所谓的灵气流转。
一开始他只觉得天实在太冷,坑得他心神不宁。时间一点点过去,云衡腿开始发麻,腰背也酸痛极了,却连一丝所谓的灵气都感受不到。
云衡急得额头冒汗,偷偷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向柳延青。
感应到他的目光,柳延青侧过头淡淡扫了他一眼:“心浮气躁,如何入定?”
云衡连忙闭上双眼,强迫自己不去想腿麻,不去想寒冷,也不去想自己是不是太笨。
这一次他坚持得更久了一些,直到日头升高,云衡在无边的黑暗与寂静中好像真的看到了一些极其微弱、难以形容的光芒,那些光芒如同夏夜萤火,一闪即逝。
他心中一喜,伸手就想去抓,那些微弱的光却消失了。
“捕捉非是强求,心念一动,灵气自扰。”柳延青说完,再次抬起手轻轻一点。
只见他指尖周围骤然泛起圈圈细微的涟漪,紧接着,无数剔透的微光从冰冷的雾气中,湿润的泥土里,摇曳的草叶尖,甚至云衡自己呼吸吐纳的气息中汇聚而来。起初稀疏散乱,而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般源源不断地朝着柳延青的指尖聚集。
这就是天地间的灵气?
云衡看得呆了。
柳延青指尖微微一颤,那些凝聚的灵光便又倏然散开,重新化作无数光点融入了四周的空气、雾气、草木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看清了?”柳延青收回手道。
云衡怔怔地点了点头,又用力摇了摇头。
看清了,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懂。
“灵气自存于天地万物,无处不在,取之不尽。”柳延青道:“修行之人需静心凝神,令自身气息与天地相合,方可感知、引动、并将灵气纳为己用。强求则气息紊乱,心神激荡,灵气自散。唯有心境澄澈,意念如一,如水纳百川,方能令涓滴汇聚,终成江河。”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方才并非一无所获,能见到灵气说明你心神已静,与周遭天地有了共鸣。只是你心念一动急于捕捉,共鸣便断了。”
原来是这样吗?
云衡恍然大悟,又有些懊恼自己方才的急躁。
“今日到此为止。”柳延青道:“回去后每日静坐两个时辰,三日后我再教你下一步。”
“是,师尊!”云衡大声应道,之前的沮丧一扫而空,他一定好好练习,让师尊看到他的进步!
十年光阴弹指一挥间,澄谷内的竹叶落了又生,雾气散了又聚,当年那个瘦小怯懦的孩子已然抽条,长成了挺拔俊秀的少年。
晨光微熹中,两道身影在日光下交错,一者素衣银发,剑势清冷简练,另一者青衣束发,身形矫健,招式虽远不及前者圆融,已颇具章法。
铛——
二人长剑长击,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不止,惊飞了几只早起的雀鸟。
剑风呼啸,竹叶被卷起,又打着旋落下。
云衡眼中精光一闪,剑势陡然加快,一记虚晃后直刺柳延青面门而来。
柳延青身形微微一晃,手中未出鞘的长剑轻描淡写地一拨又一引,那刁钻凌厉的剑起瞬间被带偏了方向。他趁机手腕翻转,将手中剑鞘稳稳抵在了云衡颈侧。
一切戛然而止。
柳延青收手,淡淡道:“有进步。”
云衡闻言眸子里瞬间迸发出璀璨的光彩,他连忙收剑入鞘,几步走上前,雀跃地道:“真的吗?师尊?我就说刚才那一式回风拂柳我练了好久,配合上您教的踏云步,果然能——”
“嗯。”柳延青打断了他未尽的滔滔不绝,转身欲走。
云衡快步跟上,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了些:“师尊,您看……过几日山下镇子上有庙会,听说可热闹了,有舞龙的,放烟花的,还有从南边来的杂耍班子,而且庙里做的清汤素面一绝,汤头是用十几种山菌熬的,可鲜了!比澄谷的野菜汤好喝多了!师尊同我去看看好不好?”
庙会?
柳延青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嘈杂的人声,鼎沸的喧嚣,混杂的气味,无数陌生的面孔和目光。
他皱了皱眉,言简意赅地道:“吵。”
“哎呀师尊。”云衡绕到柳延青前面,挡住了他的去路:“就一回嘛!镇子上的人都说庙会特别热闹,五年才有一次!您就当出去散散心好不好?我保证只要您觉得不舒服我们立刻就走,绝不耽搁!我发誓!”
他边说边举起右手做出发誓状,眼神认真得不得了。
澄谷之外的世界对柳延青而言只有吵闹和麻烦,云衡见他不说话,只是蹙眉,更是放软了声音,拉着柳延青的手几乎要摇晃起他的胳膊:“师尊,就去看看嘛,您看我都练了这么久的剑,手腕都酸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揉了揉自己的手腕,表情甚是可怜。
听着云衡啪啦倒豆子似的拉开话匣子,柳延青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他是真的不喜喧闹,却也被云衡闹得没办法。
少年人向往热闹,渴望去看看外面的天地是人之常情,况且若是不松口云衡恐怕现在就能把他吵死。
“行。”柳延青抬眸,淡淡瞥了云衡一眼:“别吵了。”
“谢谢师尊!”云衡当即眉开眼笑,仿佛得了什么天大的赏赐般:“我这就回去换身衣裳,师尊等等我!一会儿就好!”
说完,他也不等柳延青再说什么便一阵风似的冲回了竹舍。
看着云衡欢天喜地跑开的背影,柳延青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
偶尔一次也无妨。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