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君长在建安停了二十三天。
二十三天里,他做了很多事。巡街,见地方官员,处理军中事务,给京中写奏报。他把行程排得很满,满到周至都觉得喘不过气来。但每天下午,他都会骑着马在城南转一圈。不是刻意的,他只是走着走着,就走到了那条街上。
苏念卿不总是在。有时候她在茶寮坐着,有时候她在药铺抓药,有时候她只是低着头走路。他远远看见她,就调转马头走了。她不知道他在看她。她以为那些下午的偶遇,都是巧合。
建安城的百姓开始议论了。
“傅将军怎么还不走?”
“听说在等京里的消息。”
“什么消息要等二十多天?”
没人知道答案。连傅君长自己都不知道。他只知道,每天下午骑着马在城南转一圈,看见那个低着头走路的姑娘,心里就踏实了。他不知道这叫什么,也没有去想。
周至知道。但他不敢说。
这天傍晚,傅君长正在驿馆里看地图。周至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对。
“将军,外面来了个人,说要见您。”
“谁?”
“一个道士。说是从青城山来的。”
傅君长放下手里的地图:“让他进来。”
进来的道士很老,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他穿一件灰扑扑的道袍,手里拄着根竹杖,走路的时候微微驼背,看起来至少有七八十岁。但他的眼睛很亮,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他走进来的时候,目光在傅君长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眯起了眼睛。
“贫道青玄子,见过傅将军。”
傅君长点了点头:“道长找我何事?”
青玄子没有马上回答。他在傅君长对面坐下,把竹杖靠在桌边,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一个龟壳,几枚铜钱。
“将军可曾算过命?”他问。
傅君长眉头微皱:“不信这些。”
“不信也无妨。”青玄子把铜钱放进龟壳里,摇了摇,倒在桌上。铜钱在桌面上转了几圈,落定。
青玄子低头看着那些铜钱,看了很久。
他的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故作高深的变,是真的变了。他的眉头皱起来,嘴唇微微发白,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怎么了?”傅君长问。
青玄子抬起头,看着傅君长。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恐惧,是怜悯。
“将军,”他说,“你此生有一劫。”
傅君长面无表情:“什么劫?”
青玄子没有马上回答。他又看了一遍那些铜钱,手指微微发抖。
“将军,”他的声音低下去,“你相信命吗?”
“不信。”
“不信也好。”青玄子把铜钱收起来,动作很慢,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说。他收了很久,久到周至在旁边都快忍不住了,他才开口。
“将军,你的命格很硬。将星入命,杀伐果断,本该是一方霸主,封侯拜相。”他顿了顿,“但你的命格里有一道裂痕。”
“裂痕?”
“有人在你命里留了一道口子。”青玄子的声音很轻,“这个人,会要你的命。”
周至的脸色变了:“你胡说八道什么!”
“周至。”傅君长制止了他。他看着青玄子,“什么人?”
青玄子沉默了很久。
“一个女人。”他说。
屋子里安静了。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的声音。
“一个女人?”傅君长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波动。
“是。”青玄子站起来,把竹杖拿在手里,“将军,贫道言尽于此。这个女人,你离她越远越好。”
他转身要走。
“道长。”傅君长叫住他。
青玄子停下来。
“如果我不离远呢?”傅君长问。
青玄子回过头,看着他。烛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皱纹照得更深了。
“那你的命,就不是你的了。”他说完,推门走了。
门在身后关上,带进来一阵风,吹得烛火摇了几下。
周至站在那里,脸色铁青:“将军,这个老道士——”
“送他出去。”傅君长说,低头继续看地图。
周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傅君长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他推门出去,在走廊里追上了青玄子。
“道长,等等。”
青玄子停下来,回过头。
周至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道长,你说的那个女人……是谁?”
青玄子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算不出来吗?”周至追问。
青玄子摇了摇头:“不是算不出来。是不敢算。”
周至愣住了。
“有些事,算出来了,就改不了了。”青玄子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傅将军的命格太硬,那个女人……她的命格更硬。两个硬命格撞在一起,不是他死,就是她亡。”
他顿了顿,又说:“或者,两个都活不了。”
周至站在原地,看着青玄子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风吹过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站了很久,才转身回去。
傅君长还在看地图。他低着头,手指在地图上划着,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将军。”周至站在门口。
“嗯。”
“那个道士的话……”
“忘了。”傅君长头也不抬。
周至没有再说话。他站在门口,看着傅君长的侧脸。烛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眉骨很高,下颌线条很硬,是那种天生的冷面孔。但周至跟了他三年,知道他冷面底下是什么。
他想起这二十三天,想起将军每天下午骑着马在城南转圈,想起他站在城门洞里等那个姑娘,想起他把那根青色发带贴身收着。
如果那个道士说的是真的——
周至不敢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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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苏念卿又做了那个梦。
漫天的白梅,一朵一朵从天上落下来,铺满大地。她站在梅林中间,四处张望。这一次,她没有听见马蹄声。她听见了别的声音。
有人在叫她。
“念卿——”
声音很远,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她四处找,找不到人。
“念卿——”
她顺着声音走。梅林越来越密,白花落了她一身。她拨开树枝,往前走,走了很久很久,忽然脚下一空,整个人往下坠。
她尖叫了一声,从梦里醒过来。
房间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她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跳得像要从胸口蹦出来。
她把手腕举到眼前。黑暗中看不见那道红痕,但她知道它在。它发烫,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她的皮肤上。
她把手腕贴在胸口,等着那股烫意退下去。
过了很久,心跳平复了。她坐起来,披了件外衫,推门出去。
后院的梅树还在。白花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花瓣落了一地。她走到树下,靠着树干坐下来。
风吹过来,梅花落在她头发上,落在她肩膀上,落在她手心里。
她低头看手心里的花瓣,白色的,薄薄的,像一片纸。
她想起今天下午,在街上又看见傅君长了。他骑着马从对面过来,看见她,勒住了缰绳。她低着头想绕过去,他叫住了她。
“苏念卿。”
她停下来,抬头看他。
“你最近怎么总在城南?”他问。
她愣了一下。她想说“我来抓药”,但她手里没有药包。她想说“我路过”,但她前天也在这里,大前天也在这里,大大前天也在这里。
“我……”她张了张嘴。
他没有追问。他看了她一眼,从马上解下一个小包袱,递给她。
“什么?”她问。
“药。你上次掉的。”
她接过来,打开看。里面是几包药材,和她那天掉的一模一样。
“你怎么知道是什么药?”
“药铺的伙计说的。”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站在那里,抱着那几包药,低着头,不说话。
“苏念卿。”他叫她。
她抬起头。
他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镀成金色。
“别总在城南转,”他说,“不安全。”
她想说“你才不安全”,但她没说出口。她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坐在马上,看着她。
她赶紧转回头,走得飞快。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街角空荡荡的,他已经走了。
她抱着那几包药,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她不知道,他每次看见她在城南转,都会多绕一圈,确认她安全到家了才走。她不知道,他这二十三天,每天都这样。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靠着梅树,把手心里的花瓣攥紧。
“祖母,”她小声说,“我好像……每天都在想他。”
风吹过来,梅花落了她一身。她没有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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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建安城外三十里,青玄子走在官道上。
夜风很大,吹得他的道袍猎猎作响。他走得很快,不像一个七八十岁的老人。他走了很久,走到一处山崖边,停下来。
他站在崖边,看着远处的建安城。城里的灯火星星点点,像地上的银河。
他看了很久,然后从袖子里掏出那几枚铜钱,又看了一遍。
月光下,铜钱上的纹路清清楚楚。他看了很久,手指又开始发抖。
他闭上眼睛,把铜钱攥在手心里。
“不该来的。”他低声说,声音被风吹散了,“不该来的。”
他转身,沿着官道继续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他回过头,又看了一眼建安城。
“将军,”他喃喃地说,“那个女人,你的命……和她的命……是连在一起的。”
他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风把他的背影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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