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枚师尊亲手所赠的玉符,原来从一开始就不是庇护,而是监视。
他想起授剑之时,洗剑池畔万剑低鸣,九天星辉为之垂落。
当时只觉是天地认可,如今想来,那般异象,究竟是祥瑞,还是某种不祥的征兆?
师尊说百年无人能令太微认主,为何偏偏是他?
是因为他这所谓的“万年天骄”的资质,还是他本身就是被选中的那个“容器”?
“看来,你并非全然无知无觉。”
宋微生抬眼,看向对方那漆黑的面具。
“师尊从一开始就在监视我?”
“不止监视。”玄衣人声线冰冷,“他在等你与太微彻底融合。”
远处传来夜枭啼鸣,宋微生握紧腕间剑纹:“为什么选我?”
“重要么?”玄衣人声线平稳,“你只需知道,从你接过太微的那一刻起,便已踏入局中。燕玄烨是执棋者之一,却未必是唯一的那个。至于你,”他目光扫过宋微生腕间的剑纹,“是棋子,还是潜在的破局之人,尚未可知。”
“燕玄烨是何来历,于我而言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行为,他将一柄连自己都无法完全掌控的凶剑,给了一个他宣称最为看重的弟子。”
玄衣人淡淡陈述:“此剑饮过太多主人的血。它的力量增长,向来与持剑者的殒落相伴。燕玄烨对此心知肚明。”
剑为心刃,若心蒙尘,必遭反噬。
“我又怎知你说的是真是假?”
“真假自辨。若你执意赴死,我不拦你。你大可以试试。”
未等宋微生回应,他便已转身,一步踏出,身形已在十丈开外。
宋微生立刻催动灵力追赶,却发现对方并非依靠速度,其步伐玄妙,仿佛脚下大地在自行收缩。这便是真正的“缩地成寸”。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疾行。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周遭景物已从荒坡变为怪石嶙峋的幽谷。
谷中灵气稀薄,弥漫着一股令人心悸之气。
玄衣人终于停下,背对宋微生,望着谷底一处不起眼的石窟。
“第一课,”他声音冷硬,毫无授业的温情,“看清楚。”
他未转身,只反手并指,朝着左侧崖壁随意一划。
没有剑光,没有风声。
下一刻,数十丈高的坚硬岩壁上,骤然出现一道切痕,宽仅一线,却不知其深几许。
过了瞬息,切痕上方的岩体才缓缓滑落,发出沉闷的轰鸣,激起漫天尘埃。
“剑,是杀器,不是摆设。你的‘青云出岫’,华而不实。”
他这才缓缓转身,面具下的目光落在宋微生腕间。
“太微在你手中,委屈了。”
话音未落,玄衣人身影一晃,竟已出现在宋微生面前,一指朝他眉心点来!
宋微生大惊,太微剑应激而发,骤然出鞘横挡。
“铛——!”
一声脆响,宋微生只觉虎口崩裂,太微剑险些再次脱手,整个人踉跄后退十数步,体内气血翻涌。
“反应尚可。”玄衣人收指,语气依旧平淡,“但格挡,是懦夫的选择。为何不攻我必救之处?”
他不等宋微生喘息,攻势再起。
这一次,他并指如剑,招式诡谲狠辣,专攻咽喉、心脉、丹田等致命之处,速度力量却维持在恰好逼出宋微生极限程度。
宋微生被迫应对,初始时手忙脚乱,身上月白袍子再添数道裂口,鲜血淋漓。
但在玄衣人的攻势下,他脑海中那些精妙的青云剑招渐渐模糊,只剩下最本能的反应:如何活下去,如何挡住下一次攻击。
不知过了多久,在他几乎力竭,全靠意志支撑时,玄衣人骤然收势。
“记住这种感觉。”玄衣人看着他狼狈的模样,“忘掉你师傅教的花架子。剑,是用来让敌人死的,不是用来好看的。”
他走向那石窟,洞口幽暗。
“今夜在此调息。明日,若你还不能在我手下撑过百招,”他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便自己找地方埋了吧,省得浪费我的时间。”
言罢,他身影没入石窟的黑暗中,不再理会宋微生。
宋微生站在原地,剧烈喘息,浑身无处不痛。
但他看着岩壁上那道恐怖的剑痕,又低头看向自己染血的手和嗡鸣不已的太微剑,眼神却渐渐变得不同。
他盘膝坐下,不再去想师尊的意图,不去想阿姐的残魂,不去想玄衣人的目的。他只是回忆着玄衣人每一记致命手法。
与此同时,青云峰,清心殿内。
正在闭目打坐的燕玄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碎裂的玉佩残片,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望向幽谷的方向,目光深邃,无人能窥见其喜怒。
“终于……”他低声自语,殿内烛火无风自动,明灭不定。
而幽谷死寂,唯余宋微生粗重的喘息声。
他盘膝而坐,不顾周身伤痛,灵台强行沉入一片空明。
脑海中反复映现的,是玄衣人那化繁为简的寥寥数击。
太微剑横于膝上,剑身星辉明灭,似与他紊乱的气息隐隐相合。
次日,天光未亮。
一道玄色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宋微生面前,不言不语,并指再攻。
这一次,宋微生未再以青云剑法起手,而是效仿玄衣人,将周身灵力凝于一点,太微剑发出一声尖锐的铮鸣,不守反攻,直刺对方手腕。
玄衣人面具下似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指尖方向不变,与太微剑尖精准相撞。
“嗤!”
一道无形的气劲荡开,宋微生再次被震退,手臂酸麻,但此次,他稳住了身形,太微未曾脱手。
“形似而已。”玄衣人语带贬斥,攻势却愈发狂暴,指风、掌缘、袍袖皆化为利剑,从四面八方袭来。
宋微生摒弃所有杂念,眼中只剩下对手的攻击轨迹。
在间不容发之际格挡、闪避,偶尔寻隙反击。
身上不断增添新的伤口,但他的眼神却越来越亮,动作也从最初的滞涩,渐渐变得流畅,甚至带上了一丝玄衣人那般狠戾决绝的意味。
五十招、六十招、七十招……
谷中剑气纵横,碎石崩飞。
宋微生衣衫尽赤,几乎成了一个血人,气息粗重,唯独握剑的手,稳如磐石。
第九十九招,玄衣人一指穿透他的剑网,直点其心脉。
宋微生瞳孔骤缩,竟不闪不避,太微剑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反撩而上,直削玄衣人肋下,竟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玄衣人指尖在触及他心口前毫厘之处骤然停住。
而太微剑,也停在了对方玄袍之上,未能寸进。
百招已过。
宋微生脱力,单膝跪地,以剑拄身,才勉强支撑不倒。
玄衣人静立片刻,随意甩手抛过一个粗糙的陶瓶,落在宋微生面前,里面是气味刺鼻的黑色药膏。
“敷上。死不了。”他语气依旧冷淡,“还算有点样子,没蠢到无可救药。”
玄衣人走到那岩壁剑痕前,背对宋微生。
“剑意,是杀意,也是独属于你的意志。模仿我,你永远只能是赝品。”他侧过头,余光扫来,“找到你自己的‘为何出剑’。否则,下一百招,你会死。”
宋微生抹去嘴角血迹,抬起眼,目光穿过汗水与血水,看向那道剑痕,又看向玄衣人冷硬背影。
他自己的“为何出剑”?
为质问师尊?为复活阿姐?还是为在这布满棋局的天地间,争得一份不任人摆布的自由?
他默默拿起药膏,涂抹在深可见骨的伤口上。
前路依旧凶险,师尊意图不明,阿姐踪迹成谜,眼前之人亦正亦邪。
玄衣人感受到身后那股气息,面具下的唇角,微动了下。
炉火,似乎开始真正燃烧了。
药膏带来的剧痛让宋微生额头沁出冷汗,但他只是绷紧了下颌,未发一声。
玄衣人背对着他,直到他紊乱的气息稍稍平复,才冷然道:“能走了?”
宋微生拄着太微剑站起身,尽管周身伤口被牵扯,步伐却异常稳定:“能。”
“跟上。”
两人离开幽谷,深入一片灵气枯竭的荒芜山脉。
最终,他们停在一面高达百丈的光滑石壁前。
壁上剑痕交错,散发着暴戾的驳杂剑意,仅仅是靠近,就让人心神震荡。
“此地名‘葬剑壁’。”玄衣人语气毫无波澜,“是历代失败者宣泄不甘之地。”
他袖袍一拂,一股无形之力将宋微生推向山壁。
“今日功课,承受此地剑意侵蚀,直至日落。不得运功抵抗。”
话音未落,宋微生便觉神魂如遭重击,无数狂暴剑意夹杂着绝望、怨恨的幻象汹涌而来,瞬间让他七窍溢血,身体剧颤。
玄衣人的声音穿透幻象:“若连死人的怨念都承受不住,拿什么面对活人的阴谋?”
宋微生双目赤红,凭借一股狠劲,硬生生挺直了脊梁,不再抵抗,而是放开身心去“感受”那些极端情绪。
日落时分,玄衣人撤去力量。
宋微生脱力倒地,面色惨白,但眼神却更显锐利。
“看出什么了?”玄衣人问。
宋微生喘息着,声音沙哑:“看到他们为何会失败。”
“哦?”
“他们或沉溺力量,或困囿情仇,或屈服命运,他们的剑心,早有破绽。”他抬起眼,“所以,他们成了这壁上的一道痕。”
玄衣人静默片刻。
“还不算太蠢。”他转身,望向残阳,“明日,教你如何在这绝望中,斩出属于你自己的第一剑。”
宋微生挣扎爬起,看向那怨念凝聚的石壁,又看向腕间微热的剑纹。
他走过的路,脚下是前人白骨。
而他,绝不能成为其中之一。
次日,玄衣人将宋微生带到了一处裂谷边缘。
谷底深不见底,只有凌厉的罡风如同无形的刀刃般呼啸盘旋,发出刺耳的尖鸣。
“跳下去。”玄衣人言简意赅。
宋微生看向谷底,那罡风足以在瞬间将寻常修士撕碎。
宋微生没有询问,只是深吸一口气,握紧太微,纵身跃下。
身形甫一进入裂谷,狂暴的罡风便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瞬间在宋微生身上添了数十道血痕。
宋微生试图运转灵力护体,却发现灵力在此地运转滞涩,几乎难以凝聚。
“忘了你的灵力!”玄衣人的声音从上空传来,清晰地压过风啸,“用你的剑意,感知风的轨迹,找到其中的‘隙’!”
宋微生摒弃依靠灵力的本能,将心神完全沉入太微。
他闭上眼,纯粹凭借直觉与剑心去感应,周遭世界的速度仿佛骤然变慢。
宋微生“看”到了,在那看似密不透风的毁灭风暴中,存在着极其细微的流动间隙。
就是现在!
宋微生手腕微动,太微剑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吟,并非斩出磅礴剑气,而是循着那道细微的“隙”轻轻一引。
身前的罡风竟被带偏了毫厘,与他擦身而过!
宋微生不断挥剑,动作幅度极小,精准地切入一道道风隙之中。
起初依旧狼狈,身上不断增添伤口,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动作越来越流畅,如同在暴风中起舞,于毁灭的缝隙间寻觅生机。
不知过了多久,宋微生感觉周围的压力骤然一轻,已然落在了裂谷之底。
脚下是光滑如镜的岩石,是被罡风千年磨蚀的结果。
玄衣人不知何时也已立在谷底。
“勉强及格。”他评价道,随即并指,指向谷底一侧光滑的岩壁,“现在,对着它,斩出你此刻最想斩出的一剑。”
宋微生凝视着岩壁。
太微剑无声挥出。
一道极细深的剑痕烙印在岩壁之上,边缘光滑,隐隐透出一股破开万法的锋锐之意。
这一剑,不属于青云,不属于玄衣,只属于宋微生。
玄衣人看着那道剑痕,沉默了片刻。
“记住这一剑的感觉。”他转身,声音依旧平淡,却似乎少了些许冰冷,“你的剑,开始有‘骨’了。”
“那阿兄我岂是世外高人了?”
“尚可。”他依旧是这两个字的评价,但其中意味,已与最初截然不同。
“你该离开了。”
没有告别,亦无嘱托。
当宋微生再次抬头时,那道玄色身影已如他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宋微生独自走出荒芜山脉。他寻了一处清溪,洗去满身风尘与血痂,换上了一身寻常的青布衣衫。
那身月白法袍已被他仔细收起,连同“青云峰少主宋微生”的身份,一并封存。
太微剑纹隐于腕间,气息内敛,此刻的宋微生,看起来与一个游历四方的普通年轻修士并无二致。
宋微生并未急于展露锋芒,而是汇入了芸芸众生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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