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犹戏

数日后,某个被妖魔肆虐的边陲小镇。

当镇民在绝望中祈求上苍时,一个戴着斗笠、身影挺拔的年轻人来到了镇外。

他未曾通报姓名,只是在妖魔巢穴外围悄然布下阵法。

无人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只记得那一夜,镇外桃林无风自动,漫天桃花瓣如受指引,化作道道粉色流光没入妖魔巢穴。

翌日清晨,人们战战兢兢地前去查探,只见巢穴已空,只余满地枯萎的藤蔓与几缕逸散的妖气,空气中,隐约残留着一丝清冽的桃香。

又过一段时日,某地大旱,河床龟裂。

有流言称,曾见一身着粉白二色交织的衣袍之人于深夜在干涸的河床上行走,以树枝随意划下几道痕迹,便潇洒离去。

第二日,附近山涧竟有清泉汩汩涌出,虽未彻底解决旱情,却让濒死的百姓得以续命。

有人声称,在泉水源头,看见了几片新鲜柔嫩的桃瓣,似余留清香。

因其行事总与桃花相伴,却又无人能窥其真容,不知其来历,世人便送了他一个名号——“桃花仙人”。

自此,世间便多了一位“桃花仙人”。

“桃花仙人”已入世。

无人知晓其来历,只知他总在灾厄之地悄然现身。

他身着粉白二色交织的衣袍,清雅不俗,如三月桃枝初绽。

一顶垂纱斗笠掩去真容,唯见风动纱扬时,那斗笠上以特殊丝线绣成的桃花瓣若隐若现,栩栩如生,更有点点奇异的桃香随之弥散,闻之令人心绪宁和。

其佩剑亦非俗物,剑柄刻字为“桃若”。

剑身修长,亮如秋霜,挥动间隐有流光溢彩。

剑格处,并非寻常样式,而是精心镶嵌着一朵以灵玉雕琢而成的桃花,花瓣层叠,细腻灵动。

此剑虽未出鞘,已能感到其非凡的锋锐与清灵之气。

他行踪飘忽,往往在妖魔肆虐、瘟疫横行或干旱成灾之处,留下惊鸿一瞥。

有时是漫天桃花瓣化作利刃诛灭邪祟,有时是干涸河床因他划下的几道剑痕而重现生机。

他从不居功,不露面容,事了拂衣去,唯余淡淡桃香与一地得救的百姓。

世人皆传,“桃花仙人”乃桃花之精所化,心怀慈悲,故以桃香济世。

又有人说他是隐世宗门的传人,更有甚者,说他或许是某位陨落古仙的一缕善念化身。

亦有修士断言,那柄桃花长剑绝非凡品,此人修为深不可测,猜疑种种。

而宋微生则走过闹市,看商贩吆喝,看孩童追逐,看妇人挎着菜篮与邻人闲话。

这些寻常烟火,是他从未真正拥有过的日子。

他走过田间,看农人弯腰插秧,看老牛慢吞吞拖着犁耙,看村童在田埂上捉蚂蚱。

有人抬头看他,他也只是微微颔首,继续往前走。

他走过茶寮,要一碗粗茶,坐在角落听邻桌闲聊。

有人说起边关战事,说起那位女将军又打了胜仗。

有人说起皇城新令,女子也可入学堂、上朝堂。

有人说起城外流民渐少,日子好像好过些了。

他低头喝茶,不置一词。

宋微生走过数个城镇,听过市井关于“青云峰少主下落成谜”的闲谈,也听过对“桃花仙人”惊鸿一瞥的描绘,皆如过耳清风。

他坐在一间茶棚角落,他斟了一杯粗茶,目光掠过街上熙攘的人流,投向青云峰所在的遥远天际。

茶香袅袅中,那神秘的青衫客已放下茶钱,消失在人群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宋微生独行于山道,忽闻身后马蹄声疾,步伐沉稳有力,绝非寻常旅人。

他未回头,心下已微凛,能在此地寻到他踪迹的,非同一般。

脚步渐近,直至身后。

他终是回眸。

来人一身风尘仆仆的玄色劲装。

眉宇间却依旧是挥之不去的飒爽英气。

只是此刻,那双总是清亮眼眸中,盛满了疲惫与一丝悲恸。

是叶宜晚。

两人于寂静山道上相对而立。

叶宜晚曾是宋安乐的“叶郎”,是她懵懂情愫的寄托;她曾是她的未婚妻,是她敬重的将军。

如今,叶宜晚与宋微生中间隔着的,是生死未卜的宋安乐,是物是人非的唏嘘。

叶宜晚的目光掠过他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衫,掠过他腰间那柄“太微”佩剑,最后落在他那双沉静得不见底的眼眸上。

她喉头微动,千言万语在胸中翻涌,最终只化作一句:“微生。”

“你阿姐……我寻不到她了。”

“往后便由我来照顾你。”

山风掠过,吹动宋微生青衣长衫,也吹动了叶宜晚额前的碎发。

他看着她,看着这个曾与阿姐有过婚约,如今放下一切来寻他的女子,心中百感交集。

他不再是需要人照顾的稚子,但最终沉默良久,宋微生微微颔首,声音平静无波:“有劳叶将军。”

他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只是默认了她的跟随。

前路未知,凶险莫测。

叶宜晚见他未拒,默默牵马,跟在了他身侧稍后半步的位置。

两道身影,一青衫素雅,一玄衣凛然,并肩消失在山道转弯处,融入了苍茫暮色之中。

“师傅说你下山是为了寻你阿姐,虽然现在未寻到安乐,但我们两人一起去寻,定是能找到的。”

“不必寻了。”

“……她人在何处?”

“死了。”

叶宜晚猛然勒马。

“……往后,我替她看顾你。”

宋微生终于停下,侧身看她。

“不必,婚约未成,名不正。”

“你阿姐是我唯一的妻。”

“往后,你有何打算?”

“闲云野鹤,云游天下。”

“不是心怀苍生,救济天下?”

“过往种种难忘怀。”

“也罢,无论你要去干嘛,带我一个。”

“你是我的二师姐,师傅那边?”

“不去了,青云峰只是师父临终拖孤,如今我已有能力,天下已然太平,我要填我心中之愧。”

“那便随我一起罢,我要建一座安乐城。”

“过往种种难忘怀?”

“过往种种难忘怀,我曾许我阿姐一座安乐城,诺我法力高强护她一生,应她一世平安喜乐。”

叶宜晚怔然望去,只见暮色中那青衫背影挺拔如剑。

从此,山野间,两位天骄横空出世,艳绝天下。

宋微生又回到皇城外的家中,家中清冷,只于院中梨花凋落。

天大地大,世界独留于他一人。

宋微生为避人耳目,他寻了柄不错的剑,取名‘流霜’,将‘太微’敛于鞘中。

世人初见那二人,是在东海之滨。

那一日,天象异变。

九天之上,霞光万丈,铺天盖地而来。

霞光所过之处,云层翻涌如海潮倒卷,天地间响起隐隐钟鸣,震得东海万顷碧波为之沸腾。

万民惊骇,纷纷跪地。

霞光深处,两道身影踏空而来。

一道青衫,一道玄衣。

青衫者衣袂飘飘,腰间一柄长剑隐有寒光流转。

他面容隐在光中,唯见那双眼睛,沉静如古井深潭。

玄衣者身姿如松,背负长弓,周身气势凌厉如出鞘之剑。

她没有隐藏面容,任由世人看清她的眉眼。

有人认出了她。

“叶大将军!”

“是叶宜晚!”

满天下震动。

叶宜晚,那个战功赫赫、以女子之身封帅的人,她身边那个青衫少年是谁?

无人能答。

只见叶宜晚微微侧身,看向那青衫少年,唤了一声:“微生。”

声音清越,字字分明。

满天下都听见了。

微生。

那是他的名字。

云端之上,那青衫少年微微侧首,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抬起手,朝着东海轻轻一按。

一道剑光自九天垂落,直入海底。

剑光所过之处,海水倒卷,露出海底深处一座巨大的妖魔巢穴。

那巢穴盘踞东海百年,吞噬无数船只渔民。

巢穴之中,无数妖物嘶吼奔逃。

但剑光落下时,一切声音戛然而止。

那些妖物的身躯开始崩解,化作点点黑烟,消散于无形。

连同那座巢穴,也在一息之间灰飞烟灭。

海面恢复平静。

万民跪地,久久不起。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仙人!”

接着,山呼海啸般的呼喊声响起:“仙人!仙人!”

云端之上,那青衫少年依旧沉默。

他只是转身,与叶宜晚并肩而立。

叶宜晚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两道身影转身离去。

青衫隐入霞光,玄衣没入云海。

此后数年,二人的传说遍布天下。

在西南深山,二人一剑斩灭千年妖王,救下数十村落。

事后有幸存者说,那青衫少年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话:“走吧。”

那玄衣女子始终站在他身后半步,一言不发,却让人不敢靠近。

在西北荒漠,大旱三年,赤地千里。

那玄衣女子一箭射穿沙暴,青衫少年挥袖引来甘霖,救活了整整一城百姓。

事后有人跪地叩问姓名,那女子只说了一句:“他叫微生。”便转身离去。

在北境冰原,魔族十万大军压境,边关告急。

二人并肩而立,以一剑一弓,逼退魔族,护得万里河山。

那一战之后,魔族退兵三百里,再不敢犯。

每一次现世,二人都是并肩而立。

每一次出手,都是那青衫少年一剑定乾坤,那玄衣女子守在他身侧,无人能近。

每一件事,都足以载入史册。

每一件事,都让他们的名字更加响亮。

人们开始给他们起名号——“青云双璧”。

因为他们同出一门,而那师门,据说在青云之巅。

宋家儿郎,宛若谪仙;叶家女将,飒爽无双。

一青衫,一玄衣,走遍天下,救人无数。

青云双璧横空出世,艳绝天下。

同一时期,世间还流传着另一个名字——桃花仙人。

无人知其来历,无人知其师承,甚至无人知其是男是女。

只知他总在灾厄之地悄然现身,身着粉白二色交织的衣袍,一顶垂纱斗笠掩去真容,唯见腰间一柄长剑,剑格处一朵灵玉桃花灼灼生辉。

他出现的地方,必有漫天桃花相随。

那一年,山中千年妖王肆虐,一剑斩之,桃瓣纷落如雨,枯木逢春,百花齐放。

桃花仙人,清雅绝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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