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不过弹指一挥间。
“青云双璧”之名,已传遍九州四海。
世人皆道:宋家儿郎,宛若谪仙;叶家女将,飒爽无双。
二人驻足之处,便是太平将至。
那一日,天象骤变。
云霞聚散无常,九天上金光流转,忽明忽暗。
飞鸟落地,走兽伏地,万籁俱寂之中,隐隐有威压自九天垂落,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凡人不知所以,却皆心有所感,惶然下拜。
修士们骇然抬头,有人认出了那道气息,是天帝。
又是天帝。
十年前,天帝曾亲临青云峰,许那少年成仙,那少年拒了,天下震动。
十年后,天帝竟又来了。
九州云霞翻涌,一道法相自九天显现。
看不清面容,只有一道身影,高及云端,俯视苍生。
那身影周边有光晕流转,明灭不定,让人不敢直视。
万民跪伏,不敢仰视。
只有两个人还站着。
一青衫,一玄衣。
宋微生抬起头,与那道法相对视。
“宋微生。”天帝的声音落下,不辨喜怒,“十年了。”
宋微生没有说话。
“朕再问你一次,可愿成仙?”
万籁俱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宋微生沉默片刻,开口:“成仙之后,可是要居于天庭?”
“是。”
“那便不成。”
万民惊骇。
天帝亲自下凡,亲自开口,他竟又拒了?
但天帝没有动怒。
那道法相静默片刻,忽然开口:“若朕允你,成仙之后,不必居于天庭,可留于凡间呢?”
宋微生抬起头。
“朕可以破例。”天帝的声音依旧平静,却比方才更沉了几分,“只为你。”
宋微生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阿姐,想起那座还未建成的城,想起叶宜晚还站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
然后他微微颔首。
“那便应了。”
满天下哗然。
这一次的惊骇,比十年前更甚。
十年前他拒仙,世人说他痴傻;十年后天帝让步,亲自请他就位,他这才应下。
那少年究竟是何人?凭什么让三界之主如此看重?
消息传到天庭,上仙们议论纷纷。
有人不忿,有人揣测,有人冷笑,有人摇头。
但所有声音,都被天帝压下。
无人再敢置喙。
而凡间,那两道身影依旧并肩而行。
青衫,玄衣。
一个刚刚成了仙的人,和一个从未想过成仙的人。
他们走得很慢,像还有很多时间。
像那座城,总会建成。
像那个人,总会等到。
宋微生逍遥于世间,建立了安乐城。
宋微生看着门楣上空白处,他并指,凌空刻画。
安乐。
二字既成。
叶宜晚望着城门上那两个字,眼前仿佛闪过宋安乐温柔的笑颜,闪过边关风雪,叶宜晚重重抱拳,行了一个最郑重的军礼:“末将叶宜晚,愿为安乐城,戍守此生。”
诺言已兑,许诺之人却不在。
城也已建,阿姐不在,这“安乐”二字,总像少了魂魄,空有一副繁华骨架。
城中渐渐热闹起来。有人开了铺子,有人种了田地,有孩子满街跑着玩耍。
叶宜晚每日巡查城墙,处理事务,把一座城管得井井有条。
宋微生却越来越少待在城里。
宋微生将城中事务大多交给了叶宜晚,自己依旧常着青衫,偶戴斗笠,一人出城外。
如今出行,或是回应远方棘手的求援,或是探寻某些与“太微”、与上古旧事相关的线索。
宋微生仍会在灾厄处出手。
而桃花仙人的传说便一年年愈发神乎其神,受世人供拜。
宋微生有时一走就是几个月,回来时衣衫沾满风尘,却从不说什么。
叶宜晚不问。她知道他要找什么。
有时宋微生归来,会在城里住上几日。
帮人修修屋顶,给孩子讲讲外面的见闻,或者在城门口那棵老槐树下坐着,一看就是一整天。
有人问叶宜晚:“城主怎么总是一个人坐着?”
叶宜晚说:“他在等人。”
“等谁?”
“等一个我也想见,却见不到的人。”
而至怀山处,宋微生觉察有异,果真发现重重迷雾。
此阵以整座山为基,布下重重迷雾。
倘若有人误入,便会被困死其中,永世不得出。
阵法之高深,宋微生为了解它也花了不少时辰。
阵法大开,瞬间清朗,再往前去几步便是一个平地。
平地草木寸土不生,周围被群山包围。
最中间,一柄剑被铁链层层压制,剑身似黑非黑,似红非红,黑处有红光闪过,红处又透着黑光,像是岩浆困于剑内。
宋微生刚上前去,便听到一阵阵威严声响。
“楚……辞……”
“归……来……”
“太……微……”
他继续往前。不过数步,一股巨大威压骤然压下!
强如宋微生,也被逼得连连后退,终于支撑不住,单膝跪地。
就在此时,威压一瞬消失。
一道玄色身影,不知何时已立于他身前。
“阿弟,好久不见。”
宋微生抬头。玄衣人一如往昔,衣束、妆发、面具,分毫未变。
“阿兄,许久未见,你怎会在此?”
“当然是等我的好阿弟了。”
“阿兄怎知我会来?”
玄衣人负手而立,语气平淡:“天上地下,就没有我不知道的事。”
他转身,看向那柄被铁链锁住的剑。
“想看看这把剑吗?”
宋微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那剑通体玄黑,却又裂痕遍布,每一道裂缝中,都透出流动的赤红,像是熔岩被禁锢在剑身之内。
整柄剑看起来脆弱不堪,仿佛下一刻就要崩碎,却又透出令人心悸的威压。
“想。”
“那便随我来。”
玄衣人抬步向前。那些压制剑身的铁链,在他走近时无声断裂,如畏王者。
宋微生急忙跟在他身后。
“你可知这是什么剑?”
“阿弟愚钝,并不知晓。”
“不知晓也在常理之中,此剑不常露面,况且也于五百年前就已封剑。”
“此剑,莫非是……”
“是魔王楚辞的剑,这是他的第三把剑,名为焚天,你的太微是楚辞的第二把剑。”
“这剑名我仿佛听过,他一共有多少把剑?”
“一共三把,第一把见剑者都已死绝,无人知其名讳。第二太微,封印在青云峰,现在便在你的手中,这是最后一把剑,焚天,被镇压在此。”
玄衣人侧身,看向他。
“要不要上前试试?”
宋微生不由自主地向前,握着剑柄。
他以为毫无反应,却稍稍用力,剑就被拔出。
剑身与剑柄材质相似,也像是一块一块拼凑而成,裂缝中赤红流动,映得他半边脸都是红的。
“焚天由上古玄铁铸成,本为通体玄黑。后在天地炉中烧了九九八十一天,方有这赤红熔纹。”玄衣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此剑性烈,若非它认可之人触碰,瞬间便会化为灰烬。你能握住,说明它认你。”
宋微生低头看着手中的剑。
“试试往其中注入灵力。”
宋微生依言而行。灵力甫一注入,剑身骤然震颤!
那些玄铁裂片一片片剥离,沿着他的手腕攀附而上,转瞬之间,化作一圈腕上护甲。
“此剑玄铁可成腕上护甲,其实已经护住了你全身,周身已有防御,碰上一些不入流的剑,那把剑就会碎裂。”
宋微生看着腕间那圈暗沉的护甲,眉头微皱。
“那此剑又为何会可以为我所用?”
“太微与焚天共侍一主,你既然已经能驾驭太微,焚天为你所用,又有何稀罕?”
“可这两把都是魔王的剑啊?”
“魔王又如何?剑是死物,人才是活物。此剑尚好,能用便行,何须在意。”
“不行,我……”
宋微生还想继续说,却被这玄衣人打断。
“废话真多。”
玄衣人抬手,未碰那剑。
焚天便从宋微生手中挣脱,剑身玄铁一块块剥离,飞向玄衣人,在他腕间同样化作一圈护甲。
剑身在半空中发出低沉的嗡鸣,似有不甘,又似臣服。
“看清楚了吗?”玄衣人淡淡道,“只要灵力足够强大,无论什么剑,都能认你为主。魔王又如何?他的剑,如今不也听我驱使?”
“好了,归去。”
他随手一挥,那些玄铁又归回剑身,焚天落回原处,剑鞘嗡鸣渐止。
“剑就是剑。它不会让你变成另一个人,只会让你更像你自己。”
“罢了,有点乏了,阿弟,你一人在这慢慢玩吧。”
说完,他便消失不见。
“还有,太微剑甚好,把你那把流霜换了吧。”
人虽未在,声却依旧能传。
宋微生再归来之时,又是三年后。
叶宜晚站在城楼上远远望见他,没有迎出去,只是看着那道青衫身影一步一步走近。
“三年。”叶宜晚说。
世人已不再称他“宋仙君”,而是“宋神君”。
“可有收获?”
宋微生沉默了一会儿。
“有一些。”
叶宜晚没有追问。
两人并肩走进城里。
有人认出了宋微生,远远地喊:“城主回来了!”
接着更多人涌出来,孩子们跑在最前面,围着他叽叽喳喳地问东问西。
宋微生蹲下来,摸了摸一个孩子的头。
“长高了。”
那孩子咧嘴笑了。
叶宜晚站在一旁看着,嘴角微微弯了弯。
而桃花仙人的传说仍在世间流传,却从未有人见过他的真容。
有人说曾在南疆见过他,有人说曾在北漠见过他,有人说他其实一直都在,只是没有人认得出来。
燕无常来安乐城看望宋微生,一年总要来上几回。
每次来都带些丹药,说些闲话,坐一坐便走。
有一次他问起那把“太微”,宋微生说已经收起来了。
燕无便没有再多问。
而燕玄烨从未来过。
一次也没有。
只有燕无偶尔对宋微生说,掌门很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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