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子,您没事吧?”
“无妨,按计划行事。”陆君越不紧不慢地坐回原位。青色的锦袍上挂上受内力崩毁的麻布碎屑,只见其颧骨处一片青紫,唇角也破了道口。
他抬手,指腹轻轻擦过唇边的殷红。没有探究,没有愤怒,眼中晦暗不明,恰如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
车身恢复平稳,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整理过稍显凌乱的衣襟,随着马车无声没入更深的巷陌。
巷子重归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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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到晚间,沈槐回了屋院。
青檀小心翼翼捧了东西进门是两盆带着粉茬的十八学士和一封绑了红丝线的信筏:“小姐,这是南国那边寄来的东西。”
是插在国公府中的暗探传来的。
沈槐挑开红线,纤细的手指将其中书信剥落,信纸尚未完全展开,眼前阵阵发黑,她喉间腥甜上涌,猛然呛咳起来。
“小姐,你怎么样了?小姐……”青檀慌忙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手掌穿过削瘦的背脊触摸到那股熟悉的冰窖之冷,冷得温热的手心都犹触冰石。
青檀努力镇定下来,一边抱着沈槐朝安然苑内走去,一边朝外呼喊通传,声色焦急,“玉姐姐,快去请夫人和府医过来,小姐的寒疾又犯了。”
贺姊瑜忧虑晨间的消息让沈槐伤神,特于府中下了禁令不允任何人提及,却因心中烦闷难以消解,有所挂念,不知不觉便走到了安然苑附近。
衣摆刚入苑中,她便听见青檀慌乱的呼声,顿时心乱如麻急急奔进苑中,全然失了当家主母的稳当。
汤婆子从她手中跌落,顺着雪台一滑再滑。
“槐儿!”
“槐儿,你怎么样?你别吓为娘。”
“快!快去请府医过来,还有仇大师,让他们都来。”
“去将暖炉拿来,药也煎上。”
“快去啊!”
焦灼之声于耳畔回旋,沈槐很想宽慰几句,却实是疼痛难忍。寒疾每犯,寒意便会凝为实质,如刀刮骨,游走在她身体的每一寸,一寸一寸将她的血液冻结,待血液完全被凝,她的生命就会迎来终章。
体内那股沉寂下去无数次的寒意又一次卷土而来,极其蛮横又凶戾地游走在沈槐的经脉里,它们四处冲撞,如同寒霜冰封般的大山猛然在她心口炸开,咆哮着要撕出一个口。
一轮又一轮的狂暴气息碾过,沈槐抑制不住发出的闷哼敲响新一轮的折磨,她猛然翻身,跪倒在地,痛苦不堪。
沈槐手背抵唇,肩颈伴着咳嗽声起伏耸动,唇上刻意妆点的红被覆上殷红,慢慢凝成深黑的颜色。
细语闷哼很快被淹没在难捱的抑痛声中,沈槐软绵无力又纤弱的身子蜷缩成一团,看得贺姊瑜心焦不已,直直落下泪来,小心翼翼地用帕子为她拭去唇角的血,心中又惊又急。
青檀也慌得直抹泪,转身就朝着药园子跑去。青玉捏拳,与青檀分行两路。
府医拎着药箱赶来时,冷汗已浸透沈槐衣衫,几道长针入脑,短暂压住了沈槐体内那股暴戾的寒意。
寒意短暂休场,沈槐得以片刻喘息,趁着这片刻的喘息,一干人入了安然苑,施针、煎药、拭汗、端盆换血……竭力换来更长的安稳。
院落里人来人往,彻夜灯火通明。
“母亲……让人……都出去。”简单的一句话,沈槐说得断断续续。
“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下去!”贺姊瑜心中焦然,连声催促着将安然苑的下人遣走,一干丫鬟、仆役依言而行,匆匆退至门外。
青玉将小窗的撑木条放下,闭了院门。
沈槐再压不住体内那股寒毒,内气喷薄而出,很快散尽,风雪停滞了一瞬又继续回落,厅堂里的炭盆发出轻微的碎响,桌椅凌乱,沈槐的衣衫渗出点点殷红,皮肤肉眼可见的几近苍白,一道道崩裂开来的血痕显于其上。
看着她这般憔悴苍寡,贺姊瑜恨不得代她受过,低低啜声哭起来。
翻涌的疼痛渐渐平息,沈槐强撑起身来为其宽慰:“母亲,女儿没事。”
贺姊瑜动作轻柔地将她环住,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落,是深深的怜惜:“我可怜的槐儿啊,你疼不疼?是为娘的错,才让你受尽苦楚,是为娘的错。”
沈槐没什么幅度地摆摆头,捱着痛伸出手,指向厅堂正央一处的翘头案,艰难出声:“母亲……把那东西取……取给我。”
贺姊瑜捏着帕子沾了沾泪,顺着沈槐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翘头案旁只有两物,其一是陆君越临走前留下的红绸,里面包裹了当年的定亲信物,其二是那株血灵芝。
她将一旁软座上的绒裘扯下,轻轻置于沈槐脑后,随后才起身,走到那翘头案旁将红绸和血灵芝取来。
绸布掀开,包裹其内的玉珏完全展露,上面爬满奇异符文,沈槐侧眸盯着这方玉珏,并无它感。
“槐儿,这是你的玉珏。”贺姊瑜神色复杂,犹豫过后将玉珏放入沈槐手中,开口道,“当年,你祖父与老国公受陛下之言有了私交,两家定下娃娃亲,玉珏便作了定亲信物入了国公府。此番周折,倒也算是物归原主。”
沈槐伸手接过。
玉珏通体莹白,入手沉甸甸的,表面纹理细腻如生,隐隐含着温润韵致。
符文如同一株扭曲的并蒂莲裸露于羊脂白玉表面,内里蕴着一缕微光,明灭不定,若有若无地流转着,摸上去能感受到细微的凉意。
她将手指微微拢紧,握住玉珏,瞬觉一股暖流自玉珏涌出。暖流顺着她的经脉蔓延而上,如春雨润万物悄然带来勃勃生机,让原本滞涩的气息渐渐畅通,连同她崩裂带来的隐痛也缓和了几分。
倒果真是奇物。
只可惜这样上好的暖玉也治不了她体内的寒毒。
沈槐转而看向一旁的血灵芝,血气莽之物对病有效她一直都是知道的,可这血灵芝再好也只能压住一阵,这寒毒仍旧是会卷土重来的。这寒毒自出生起就有,一季一发,次次令她痛不欲生,寻遍大江南北的医师都只说是她此病药石无医,能暂缓便已是奇迹。
似是认了命般,沈槐把血灵芝拿起来就啃。
可当血灵芝融了她手心和唇角的血,竟开始热起来,体内那股寒毒似在怕,怕这热了的血灵芝?
所有医师都说她这寒毒侵蚀五脏六腑,她至多活过十岁生辰,更多可能是随时香消玉殒。如今,寒毒竟就这样停滞不前了,这体内经年已久的寒毒竟怕了一株融了她血的血灵芝,这可真是……
可当真是误打误撞得令人发笑。
这血灵芝对缓解她的寒毒有奇效。
沈槐又恨恨地啃咬了几口血灵芝才肯罢休。
实是每次都被寒毒折腾得精疲力竭,身子一松下来,沈槐就忍不住开始犯困,她抬眼望向母亲,提出回房的诉求:“母亲,我想回房歇息。”
纵是见她面色稍有好转,因着声音轻软还带着几分飘忽,贺姊瑜仍是放心不下,眉头不自觉地蹙紧,提议道:“要不还是召府医进来看看?”
沈槐只觉内外交困,天人交战,摇头拒绝。
见她执意不肯,贺姊瑜也不强求,只吩咐下人备好软轿,一路仔细地将人送回安然苑,反复叮嘱丫鬟好生照看,又令府医在苑外随时候着,将一切安排妥当后才出了府门。
太阳穴微微发胀,浓浓倦意席卷而来,回了安然苑,沈槐很快沉沉睡去。
月儿漫过树梢,人影压清枝,一夜好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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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云浸过窗纱,烛火染了光。
“阿姐!阿姐,我回来了。”
“阿姐想不想我?”
“阿姐最近可有遇到什么趣事?”
一声清脆的少年音从院外传来。沈枫如只炸毛的小狼兴奋地一头扎进暖阁中,衣服凌乱,头发上沾着草屑木灰。
沈槐受了风,捂嘴带出一阵压抑的咳嗽声,侍立一旁的青檀为她轻轻抚背。
沈枫脸上的兴奋淡去,忙给她倒水:“阿姐,你喝点水。”
温水润过喉,沈槐这才注意到他略显狼狈的模样,不由发问:“谁欺负你了?”
“嘿嘿,去掏鸟蛋,一个不注意从树上掉下来了。”沈枫随口胡诌了八竿子打不着的理由,没敢说他偷偷敲陆君越闷棍的事。
沈槐没好气地嗔怪:“胡闹。”
“小姐,药池的水都已温好了。”青玉提了装满药材的木桶在门外静候。趁此机会,沈枫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开溜:“阿姐,我改日再来看你。”说完,一溜烟地跑走。
沈槐无奈叹气,在青檀的搀扶下转身朝汤池走去。
屏退院中所有下人,她站在药池外看去,纵是每月都经药浴,沈槐看着这满满的一池水仍然有些发怵。
可这是一池血灵芝融的药水,是母亲和父亲花了大精力寻来的,有是望根除她寒毒的一池水,容不得她胆怯。
沈槐赤身走下汤池,皮肤刚贴上去,一缕缕带着炽热灼人的、滚烫的、焚烧的烈气如游龙般缠上她,毫无预兆地撞入她的心脉,与那股凛霜寒意的、蛮荒的、庞大的寒毒交汇在一处。
源源不断的火气往骨头缝里钻去,一会儿是涓涓不绝的暖流涤荡过四肢百骸,一会儿是冰霜凝结的爆炸。
冰与火的较量,一轮又一轮。
极致的灼痛感于心口处传来,恍若受了炮烙之刑般,皮肉被无形撕裂又重塑,反复蒸烤着沈槐的意志。
每一秒都好想就这样死掉。
可是不能,不能倒在这里。
沈槐咬牙硬抗比那十数年还要难捱的疼痛。
外面风雪停骤,时间如茶,一缕一缕热气散尽,痛感如潮水般渐退。
沈槐闷哼一声,眼前发黑,整个人栽进药池。
不看我小说,我突突突就是一顿扫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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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福泽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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