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沉寂于体内的寒毒被驱至一处,感受着前所未有的充盈与清明,沈槐有些不可置信。

精致小巧的霜花印记微微发烫,流转着某种气息,偶尔带来钻心刺痛,就好像是将全身冰火两重天的折磨都汇聚到了心口处进行交锋那般。那侵入心脉的寒毒竟都被逼至胸口处,聚成一朵小小的霜花。

她自病重,药石难愈。这一池汤药竟能将她的身体恢复到如此境地。

惊异过后,她欣喜万分,眼中迸出无限光彩。这池血灵芝当真有枯木逢春之效,沈槐能清晰地感受到原本残破的身体正在一点点被修复,澎湃的生机在体内游走。

她尝试着站起身来,开始在浴池中慢慢走动,然后越走越快,越走越快,完全不觉疲累。

“小姐?”

药浴的时辰早已过了,不知又过了多久,门外传来青玉的叩门声,沈槐才停下脚步,坐回池中,轻声将人唤了进来。

水波渐平。

青玉捧着熨帖的新衣走近,悉心为她拭去身上的水珠,披上轻衫,动作轻柔又娴熟:“小姐,今日的药浴可有效果?”

沈槐闭上眼,感受了片刻体内流转的暖意,唇角微弯回应:“嗯,是比往日舒畅不少。”

看着她气色泛上红润,青玉眼神中带了期盼小心翼翼开口:“看小姐今日眉间舒展,可是经脉间的滞涩之感缓和了?”

“你且摸摸看。”沈槐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手腕递给青玉。

青玉不会治病,却会诊脉,看着沈槐递过来的手,她指尖轻搭于其腕间脉门处,凝神细察。片刻后,常常冷着一张脸的她面露欣然:“小姐果真是福泽绵长之人,如今中府、云门两穴已无热气盘踞,气血通达,再无淤塞之象。”

“小姐,我扶您回房歇息。”

福泽绵长——

四字入耳,沈槐心中微颤,从前日日盼的可不就是这福泽绵长吗?

眸光盈盈,她眉目间染上淡淡欢愉,轻轻摆手:“不必。你将院中下人都遣出去吧,我想自己一个人走走。”

青玉颔首,小姐日日夜夜熬痛煎骨,她看在眼中,痛心得恨不得能替上几分,如今见其气色稍暖,能够走动,她自是欣喜。

她是真心地祈愿自家小姐岁岁长延,年年尽欢。

为沈槐更过衣后,她悄声退出房门,清走院中奴仆。

不多时,安然苑里的下人都散去了外院,沈槐脚步轻快地从门楣下越出。

仿佛又回到了髫岁之年。

实实在在落于地,不再需要任何人搀扶。

真好。

-

沈槐反复浸泡在一池又一池的血灵芝中,可每每恢复一点生机,体内总会窜出奇怪的扰乱纷杂的气,疼得她力疲难耐。

身体能恢复到的最佳状态就是如常人般,若想习武,那是万万不能了,光是隐痛就够人喝一壶,可沈槐就是不认命。

纵是查阅遍各类古书典籍仍寻不到任何法子去根除寒毒,纵是所有人都说或许真应了众医师所说的那样,她的命数如此,她也不认。

打记事起,纵是病体相苛,困于深闺之中,只要稍微见好,她无一日不在锤炼己身,晨起随父亲练习鞭法,日夜啃读兵书。可病疾反复,没完没了地受折腾,慢慢的身体也不再允许她如此行为。

上天似乎总喜欢同沈槐开玩笑,在暗境中给她一缕微光,当她循着那微光走到尽头时,却又要告诉她,此路不通。

天意弄人……

她偏不认。

-

长夜已尽,新日伊始。

大雪连绵了数日,奉京城难得见晴。沈槐倚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心口衣物下那朵霜花的轮廓。

“小姐,您的信。”

她神思之际,青檀带着一个匣子走了进来。匣子打开后,里面放置着一条墨香缠身的红丝线和一串封在琉璃纸中鲜红欲滴的糖葫芦,是清石的来信。

沈槐把糖葫芦剥离,含入嘴中。青檀自觉为她开了一方新墨,她知小姐定是要给友人回信的。

风雪荡,梅花漾,清香沁人心脾。沈槐正要提笔回信时,有人逆着光走了进来。

是沈枫。

他已然沐洗过,换了一身干净宽袍,通身上下都是张扬的少年气,他窜入暖阁中,从身后拿出一串冰糖葫芦献宝似地在沈槐面前举高:“阿姐,你看,这是什么?”

素色的裙裾被风微微吹动,沈槐从他手中捏过糖葫芦签子,纤弱的手指与糖葫芦聚拢到一块,如同拢着一支初绽的梅。

沈槐又一次咬碎糖衣,声音轻柔:“今晨起那么早,是母亲让你来的吧?”

青玉端了热茶与点心上前侍奉。

“没有啊,是我想阿姐了,自己起的早。”少年接过青玉手中热茶,一饮而尽,嘴角含着笑,比初露的曦光都要晃眼两分,全然没心眼地与沈槐分享回京路途中遇到的趣事。

沈槐失笑:“母亲可与你说了什么?”

沈枫仔细想想,然后选择摇头。

对于国公府登门退亲一事,他心中实是愤懑难平,即便是暗中揍了一顿也仍觉不解气,他已经派人去盯了那陆君越的动向,待时机合适,定要再下一次黑手。

想到此处,沈枫有些好奇沈槐的想法,不由问道:“阿姐不生气吗?”

沈槐闻言微怔,随即明白过来他指的是国公府登门退亲一事。

“实在是没什么可气之理,男婚女嫁本就是凭借个人意愿,他既不愿,我总不好强求。更何论,我对情爱并无太多想法,父亲和母亲那边你多宽慰些,莫要让他们再因此事徒生白发。”

沈枫默不作声地点头。

女子被退亲不是极大的事吗?为何阿姐看上去如此平静,好似无波无澜。

陆君越之举,沈枫不耻,也心有不忿,可他深知,国公府登门退亲分明就是欺将军府无人,究其根底都是因为他还不够强。如果他能强到撑起将军府的门楣,阿姐就不会被人欺负了。

“是我成长得太慢,对不起,阿姐。”

青玉上前为两人空去的杯盏续上热茶。

茶气缕缕,散也散不尽。

“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沈槐看向他,眸中染上温情,“旁人与你年岁,远不及你。”

“陆君越上门退亲于将军府是好事,眼下陛下正忌惮父亲,哪怕父亲缴了兵权以表忠诚,也难确定陛下心中所想,如今将军府势弱,更容易淡出陛下视线。”

“你在军中任职,凡事须得谨慎,莫要行差踏错,叫人抓了把柄,盯着沈家的眼睛太多,难免有人会趁着这个当口落井下石。”她的眸光清澈而冷静。

“我知道了,阿姐。”沈枫在沈槐面前显得乖巧温顺,与平日里鲜衣怒马的少年郎判若两人,“对了,阿姐的及笄礼很快就要到了,我要去南疆,恐是赶不回来,这是我为阿姐准备的礼物。”

说着,沈枫从怀中摸出一个盒子。

盒中是一根软鞭。

软鞭由寒蛟筋与极北之地的冰蚕丝交织而成,此刻盘踞成团,通体散发着森冷之息。鞭身色泽如玉,鞭梢处缀着一枚银色的铃铎,刻着“寒宸”小字,而小字的下方烙有一枚小小的霜花印记。

只一眼,沈槐便愣住。

她尚不清楚其中全情,但这寒宸鞭似与她心口处的那枚霜花印记同源。

这如出一辙的寒意,是巧合吗?

最后一颗糖葫芦被含入口中,沈槐从盒中拿过软鞭,轻轻掂了掂分量,状作不经意地问起:“小枫,这软鞭你从何处寻来?”

“我与贺词表哥去北麓,途径邱邙山,看到商队被土匪围剿,我顺手帮了他们一把。商队为表谢意,便赠了我一件奇异珍宝,正是这软鞭。阿姐小时候不是总盼着能有件趁手的兵器吗,此鞭又软又轻,我料想阿姐会喜欢,便借花献佛给阿姐带回来了。阿姐可喜欢?”

沈枫盘腿在她身旁坐下,兴致勃勃地讲着路上的见闻。说到最后,他唇角下意识抿紧,眼神专注带着期待投向沈槐。

“甚是欣喜。”沈槐眉眼弯弯,笑容灿烂。

“阿姐喜欢就好。”

沈槐眼里蕴着柔柔笑意,摸了摸他的头,随后,便将软鞭交由一旁侍立的青玉,示意其收入房中。

“北麓之行可有遇上什么危险?”沈槐抿了一口茶,指尖捏着茶盖轻轻拨开浮沫,又问。

“没有,只是回来的路上在西市茶寮听闻了一桩怪谈。说是城西李员外家的庶出小姐悄无声息地死在了自己的闺房之中,死时仍维持着生前的神态,面色红润,没有一丝外伤,仵作来了也验不出什么奇怪地方,只说似与什么花草有关。坊间都传是冤魂作祟。”

“净喜欢听些奇闻异事。”沈槐嗓音清冽,带着点无奈笑意,怎会不知沈枫这是故意转移注意力。

将军府唯一康健的子嗣无论身处何地都是避不开那些明枪暗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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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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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寒宸软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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