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公府,清竹居。
雪落屋檐,冰柱棱棱,青瓦台上白霜封悬。
于这寒冬一景,陆君越拈子落棋,眉如远山,目若朗星,一袭月白云纹锦袍。而他的父亲陆尘嚣一身素衣,此刻正躬身于地,朝他跪行叩礼。
他似未觉有任何不妥,只语气淡淡:“何事?”
“宫中递来消息,沉厌不知从何处得了份地图,上面标注有前朝的线索,指向将军府。”陆尘嚣并未起身,恭敬地禀上所知一切,竟以陆君越为主。
沉厌?
呵!
所谓天子,终有一日,他定会将他的脑袋拧下来做马凳,拿他的地位、权柄、姓名重新书写史书。待那时,他会亲手将那群豺狼埋骨入奉京,也叫他们尝尝全族骨血被人砌进宫墙里是何等滋味。
“东西呢?”陆君越懒倦地拥坐在梨花椅上,眼神阴鸷又暴戾。
“回小殿下,那东西用了云绫锦包裹,沉厌眼下正稀罕得紧,我们的人寻不到机会近身,一时恐难拓印,仍需数日。”
“数日?”
全然不同于人前的温润儒雅,他身上散发出无形的压迫感,逼得陆尘嚣这个“父亲”眼也不敢抬。
年逾知命的陆尘嚣额以抵地,反复斟酌过言辞,才小心翼翼地开口:“两日,两日足以,我们的人定能为殿下取得确切的消息。”
闻言,陆君越眯起双眼,眸间掠过幽暗的光,眉头微挑:“拨两个暗桩于奉京城的闹市之处,搅出些动静来,莫要让他在那皇位上坐得这般逍遥舒坦。”
他的声音疏淡,带着一点冰冷和讥讽的意味。
“是。”国公爷叩首。
“奉京近日可有什么新鲜事?”眸间掠过幽暗的光,陆君越眉头微挑,张扬邪肆。
“沈枫在回京途中遭了埋伏,按照您的意思我们的人已暗中助他脱困,如今人已经在奉京城中了。对外,世子主动登门退了与沈家小姐的亲,此时正在受罚,被下令关了禁闭。”
“下去吧。”
他一抬手,陆尘嚣如蒙大赦,躬身撤步,轻手轻脚地退至门外,重新整理表情化作一个国公应有的神色,适才出了清竹居。
雪卷风声,寒意萧萧。
陆君越投石闭窗,忽就摸到了鼻梁青紫处,他阖眸。
将军府生出的小狼崽竟敢截停他的车马,对他如此作为,他心中实是余怒难消。那沈槐体弱寡言,毫无助益,合该舍弃。
他们最好祈拜神佛求他得偿所愿,否则他必叫将军府也于这奉京城长眠。
陆君越执棋,于方寸棋盘落定一子。
-
窗柩外,朝暾初上,晓色云开。
沈槐大病初愈,连带着苑中的人也多了两分生气。
青檀刚从小厨房取了早膳回来,与青玉在屋内桌上布食,一群人欣喜围坐于桌前。
“小姐小姐,您可要多吃些,这是夫人昨日特去名满阁买回来的,说是给您补身子用。”
“凤尾酥、杏仁酪、牡丹鱼片,还有这醉蟹,都是小姐您爱吃的,怕夫人说您贪嘴,是舒兰嬷嬷偷着让小厨房给您做的。”
“刚炖出的药粥,加了二两蜜饯,应是不会太苦。”
“小姐,您尝尝。”青檀头上挽了个麻姑髻儿,背对着沈槐布膳,头上的一球绒鸟随着她的左摇右晃,如同鸣雀叽叽喳喳,清脆声荡过屋瓦。
青玉鬓边簪了两瓣石榴叶,与青檀着同色绿衫青袄,眸间隐着淡淡欣然轻声提醒:“小姐喜静。”
青檀悄然噤声,脸上显而易见的欢愉不减分毫。
沈槐笑看她们,颇感喜乐,看得沈枫直嘟囔:“阿姐,我离家那么久,你可有想我?”
“傻。”沈槐闻言打笑一声,抬手给了他一个脑瓜枣,思念的话从口中顺溜而出,“阿姐啊最想小枫了。”
虽头上挨了一记板栗,沈枫却是咧嘴笑起来:“嘿嘿,我就知道阿姐最疼我。”
“都是个凯旋的小将军了还没个正行。”
“我听闻阿姐的病好些了,是真的吗?”
沈槐并未作答,只是站起身来,在原地转了个圈。月白衫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腰肢轻盈,哪有半分往日扶着丫鬟才能挪步的虚弱疲态。
许是她长久以往都呈病弱之姿,倒叫沈枫一时愣了神,他嘴角微张,整个人僵在原地,好半晌才回神:“真的?”
“是真的,从前为我诊治过的医师都断言我至多只有两载之数可活,如今能活得更久些了。”沈槐明白自己素日里总病恹恹的,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让人发怔也实属正常。
“真的?”沈枫又问。
“真的。”沈槐再次给予回应。
话音方落,如同收到前线传来的捷报,沈枫激动得原地蹦起:“太好了,阿姐!阿姐何时恢复的?是府医治好的吗?我要将此行赚的银钱全都赏他。”
他尾音高扬。
任谁都能听出他是发自内心地为沈槐感到高兴。
沈槐看向他,内心温暖一片,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慢慢绽开笑意:“不是府医的方子起了效果,具体事宜阿姐之后再说与你听。”
“我这就传信告诉军中将士,阿姐定会长命百岁。”沈枫傻乐着,第一时间便想把这个好消息传出。
沈槐却做了噤声动作。
她伸手轻轻拨开沈落枫头上翘起的发尾,眼中尽是温柔:“此事只叫近身之人知道便好,如今正值多事之秋,各方势力都对将军府虎视眈眈,莫要传扬出去,我另有打算。”
“一切都听阿姐的,阿姐,你能恢复真是太好了。”沈枫把声音压低,依旧难掩兴奋。
青檀在一旁偷笑。
“阿姐,光顾着和我说话了,你都没好好吃东西,来,阿姐,你先吃桂花糕压压胃,这药粥也得趁热喝……”
沈枫话未说完,苑外嘈杂声响起。
“小姐……小姐,不好了,夫人她……”常年侍奉于贺姊瑜身旁的大丫鬟舒兰跌跌撞撞闯进了安然苑,她惊惶着,“小姐……夫人,夫人出事了!”
“你说什么?娘亲怎么了?”沈枫的笑凝在脸上,整个人木在原地。
舒兰猛地跪伏于地,不敢抬头:“奴婢罪该万死。”
沈槐执勺的手一顿,面色微白,声音发颤却极力克制:“母亲出什么事了?”
“夫人她……夫人她遭遇不测,已经……已经去了。”
沈槐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前所未有的恐慌涌上心头,整个人都在发颤,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不,不可能……你!你在胡说是不是?”闻言,沈枫如遭雷击,又惊又怒,“母亲好好地在府里,怎会出事?”
面对两位小主子的质问,舒兰浑身哆嗦着,把头死死叩在地上,一字也说不出口。
见她此状,沈槐瞬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越攥越紧,痛得无以复加。
眼前一黑,沈槐踉跄着扶住门框才没有倒下。
“阿姐!”
_
锦棠苑。
帐幔低垂,描金绘彩的拔步床内,贺姊瑜安静地躺在那。
精心梳理的云鬓一丝不乱,玄鸟步摇簪入她的发间,流苏自然地垂落下来,双颊泛起红晕,比之生前更为红润。她面色安详着,仿佛正沉溺于一场令人流连的梦境之中。
身上的云缎百花裙衣襟交对,她颈连接着锁骨的地方,几朵指甲盖大小的红梅正灼灼绽放。
它们顺着肌肤纹理延展,乍看如彩绘刺青般浮于表面,再看却又灵动鲜活,似深深扎根于肌理之中,带着一种诡异的生命力。
红梅不过寸许大小,于贺姊瑜锁骨上方烙印着,突兀妖冶。
室内的暖炉,炭火依旧。贴身伺候的嬷嬷瘫软在地,死死盯着那颈下的妖异红梅,眼神充满惊惧。
“母亲!”
“母亲,您醒醒您醒醒啊,是枫儿回来了,您别睡,您看看我……您说过,您要看着我成为大将军的,母亲,您醒醒啊,母亲……”
沈枫跌跌撞撞膝行扑至她身旁,死死攥着一方衣角,破碎不堪的呜咽阻在喉间,呜咽着满心悲痛,背绷得僵直。
沈槐看着这一幕,低垂下头,手指深陷肌里,狠狠咬住唇,试图压下狼狈的泪水。
前几日,血灵芝才起了效,她还依偎在母亲怀里,画面如此鲜活,只一日却已是阴阳两隔。
“母亲……”眼底攀上蚀心跗骨的痛意,沈槐单薄的肩无声颤动,泪水决堤,顺延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一点一点将地面浸透,她小声嗫喏。
“小姐……”
听闻声来,沈槐扶着桌沿站稳,抬眼扫过缩在墙角的仆妇、抱着新梅发抖的小厮,最后落在舒兰脸上。
下人惊魂未定,沈枫带着哭腔的音撞进耳里,她垂在袖中的指尖微微发颤,喉间泛开的一阵腥甜被她生生咽下。
她声音轻得像一片雪,却裹了冰碴子:“青玉,去寻管家,让他派个信得过的小厮进宫给父亲传话。”
“在父亲回来之前,封锁住关于母亲的一切消息,任何人不得离开将军府,违者军法处置。”
舒兰张了张嘴,被这冷棱棱的声镇得忘了哭,转头看向她。
盘成单缧的发间一支白茶玉簪歪斜着,攥着帕子的手指绞得发白,她眼尾还洇着未干的泪,可脊背却挺得比院里那株老松还要直上几分。
“青檀,将月痕嬷嬷和舒兰嬷嬷带到隔壁厢房,守好这道门,没有我的令,谁也不许进出。”少女伸手将泪水重重抹去,指腹擦过眼角磨得生疼,望着廊下晃动的灯笼,声音又低了两分,却字字清晰。
青檀、青玉面有戚色地依言而行。
如今母亲遭遇不测,父亲入宫未归,作为将军府的嫡长女,下人们眼中的主心骨,她不能放任府中混乱。
“将府中下人都叫到花房安静等待,不得擅自交谈。”沈槐强忍悲痛开口,声音不高,却很有分量,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压下所有嘈杂。
“小枫,你跟我过来。”她视线转向失神的沈落枫,声音放软。
听到她的声音,陷入沉痛之中的沈枫缓缓转过身来。
“阿姐……”
孤苦难支的槐儿,心疼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寸许红梅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