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顺宁五年正月里,大梁京师大雪纷飞。

这场雪下得晚,京师内诸司俱已领了开春俸禄,各衙洒扫迎新,却被突如其来的降雪扰乱了安排。此时刚过寅正,天色薄明,宣佑门内,两名内侍立在廊下值守。

其中一人道:“可是瑞雪召丰年呀。”

另一人道:“丰个屁。过了立春才降暴雪,怎不是老天有怨。”

二人听得不远处脚步声,顿时噤了声。来者踏牛皮靴,在雪地上几乎没有声音,与少监说了几句便转身入风雪中去。

少监喊来二人吩咐:“你们两个,把这盘香玉酥给官家送去。”

天渐亮时,雪下得愈来愈疾,目不见日,只纷纷白的一片,簌簌压在雕梁画栋的宫墙上,给这庄重之景平添了几分萧索。

迩英殿内,十九岁的年轻皇帝赵虔正襟危坐。对面几位紫袍老臣依次赐座。殿内不加碳火,阴寒刺骨,一上午的讲筵坐如针毡 ,赵虔额角渗出了阵阵冷汗,不敢置喙,犹凛凛端坐着。

赵虔颔首轻咳,忍着周身颤抖,殿中寒冷,他虽生来畏寒,不可在重臣面前失仪。

宰相崔佑的声音徐徐传来:“......今西北又败,环庆路驻泊兵马督部署裴初,滞军不出,以致拱北寨失守,五万大军一战覆灭。臣以为,裴初年少才薄,不堪受此重任,宜褫其封禄,以正军心。”

赵虔突然抬头:“朕亦年少才薄,不知深浅,拱北寨之败实为朝廷粮草不至,裴部署一人之力需顾全大局,如若贸然出兵救城则后方失守。”

崔佑颔首:“陛下不知兵事。裴初自入环庆,兼领三军身负重任,屡次擅自用兵、不听监军忠告,何况他手下士卒多系裴老将军旧部。臣在此直言,假使拱北寨大捷,则陛下更应褫夺裴初兵权。”

赵虔的脸冷了下来,严寒使他的面部如冰凿般坚硬,眼中蒙着一层灰色雾气,渗着缕缕寒气。

“依先生之意,裴部署战败当死,战胜亦当死。”赵虔倏尔一哂,眼底却不见笑。

崔佑起身作拜:“臣未言裴初之罪当死,仅是褫夺军权,恳请陛下顾念祖宗社稷,勿因私情耽搁。臣知陛下与裴初年少相识,情同手足,若此时借拱北寨之败去其兵权,尚可留得体面,此亦为陛下所虑也。”

赵虔拂袖,起身缓缓踱步。他身着一袭白袍,温润中带着一丝不可捉摸的凉薄。

“朕不能知先生公忠体国,实朕之罪也。”

“陛下!”崔佑当即伏膝而跪。两府重臣得了赵虔身边宦官的眼神,纷纷告罪退下,殿中仅留顾命大臣崔佑一人。

赵虔面色凛然,忍着蚀骨寒意,定了定神,促声道:“先生还有何事?请直言吧。”

崔佑俯首言道:“臣与枢密使韩庶商议,环庆路部署裴初临危抗命,虽未有谋逆之实,但上负其军,下负其民,罪不容恕!念其知过能改,发配充军还是留京候问,皆有陛下定夺。”

说罢,崔佑再度附身叩首,身后一名宦官将提前拟好的帛书呈上。赵虔心底苦笑,他这个皇帝做的,跟几位年近半百的老臣耍嘴皮,倒不如早歇了。

“裴部署几时回京?”

“秉陛下,就在今日。”

“......”

赵虔心想,果然没得选。

这时,殿外传来殿中省通报,两名院子家来给管家送御厨新做的糕点。赵虔正在崔佑的奏疏上画押,心中苦闷,但他从不愿为难宫里人,立刻就宣了进来。崔佑接过诏书,当即和蔼道:“陛下自幼体弱,还需添衣。”

赵虔挥挥手,视线落到呈上前的点心,骤然身形一晃。那几块糕点都俱是碧玉般的绿色,形状圆润似玉,小小一枚极易入口,甘味十足。

那味道勾起了他回忆中鲜有的一丝甜,一时忘了冷,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崔佑轻咳一嗓,赵虔这才恍然回神,恭送宰相出宫。

宫阙间,飞雪连天,长空临阙。

左掖门内悄然驶入一辆马车,低调地入了宫城。

另一边,宰相崔佑刚出了宣佑门,与几位同僚行至中书,只言片语间,皆笑意盈盈。当今天子手里并无实权,得了御诏更是名正言顺除去一患,何其快哉。

东西向的御街上,迎面驶来一辆马车。崔佑一行人见了皆靠墙避让,与车擦肩而过。

那辆马车的车帘紧闭着,外面看不见里面的情形,但若从里向外看,依稀还能透出些光来。

裴初正斜倚在软榻之上,嘴角含笑,盯着这一群紫袍大臣。一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里,渗出冷冽与轻蔑。

裴初自丑时被押送入京,路上颠簸得浑身骨头早已散了架,勉强咬着牙给自己拼成了一个人形,万不肯在御史面前服软,认下莫须有的罪名。

可是他刚进了城,御史台和刑部的照面都没打,直接被拆洗一番并送上了车。

上车时手脚还绑着,他自行解了束缚,发现这马车里装潢喜庆、锦被轻裘十分柔软,正适合歧途困苦之人歇息修整。裴初在身心俱疲时遇上一辆过分舒适的马车,长觉醒来才发觉不对,他不是回来待罪受审、九死一生万劫不复吗?

这辆车不知应是哪位贵人的銮驾,叫他白白蹭了一路。

裴初向外张望,见落雪纷纷、日影朦胧,红墙金瓦上盖了一层白,肃杀寂静,幽邃寒冷。

他盖下帘子,猛地坐直了,开始思考自己的人生。

然而也仅思考了一刻,裴初就大咧咧地翘起二郎腿卧倒了,嘴里还哼起了儿时京城流行的小曲。今朝有酒今朝醉,他下了阎王殿都敢称兄道弟,何须怕人间这几个白眼妖魔?

御史台也罢,皇宫里也罢,裴初想得开,左右都一样,狡兔死走狗烹。

午时三刻,裴初被薅下了车,用布条蒙着眼睛,三进三拐地走了许久的一段路。渐渐的,周围声音愈来愈杂,他留心记着方位,以待时机。

待周围杂音渐轻,一扇门被轻轻推开。

身后力道一推,裴初跌入其内,蒙眼的布条也落了。

房内侍立的宫女、内监皆如木偶一般,叫也不应,推也不移,裴初行至书房后院,发觉有一处小厨房,里面放着一笼晶莹糕点。裴初瞧一眼便浑身上下凝固了,想起儿时“偷鸡摸狗上房下井”的时期,约莫是做过这样的玩意儿。

……谁人没点年少囧事,只怪当年他家声望太高,看着他长大的人太多了,黑历史也流传甚广。

这糕点取名为“香玉”,是他念起粉雕玉琢的九皇子,心生爱怜之下所取。

裴初这就明白过来,京中佞臣好个计谋,专挑人软肋。

他继而想起当年的九皇子已成如今的官家,心里一缩一缩地疼了起来,默默攥紧了拳。世人皆道环庆路部署裴初铁石心肠。难道崔佑以为凭一个九皇子就可以拿捏他?

窗外雪压断了新枝。

裴初抬头,听见屋外有一阵脚步声。

赵虔走在御道上,侍从们抬着步辇在后面跟着。他虽体弱畏寒,却拒绝乘辇,偏要走着回寝宫。

大雪让世界变得安静,寒风令人清醒,正好理清思绪。

赵虔自幼丧母,无人疼爱,本与皇位无缘,先帝驾崩之时两位兄长夺位,最后反倒让他捡了这个皇位,成了权臣手中的一个傀儡。

从小到大,从皇子到官家,他生命里的甜味屈指可数,便要属那位......裴家的小公子,待他最亲最善。

只是齐王与景王夺位牵连到了裴家,十几口人充军流放,唯有彼时方十七岁、玩世不恭的幼子裴初,到西北前线军中一路跌打,驻西北的将帅为他表功,去岁,裴初刚升任环庆路驻泊兵马督部署,年仅二十二岁。

登高者易坠。

不久,京中传起了环庆路部署裴初急功近利的流言,之后就演变成了裴初目无君上、图谋不轨。

阔别经年,在不胜寒的高处苦熬久了,赵虔前后顾盼,夺去裴初的兵权究竟是吉是凶?他这样做是守了祖宗之法,可一想起裴初可能会记恨自己,心里就很难受。

赵虔惶惶,魂魄难守,心不在焉地推开门,蓦地看见一个形销骨立的背影。

裴初闻声抬头,见门外逆光站着一位长身玉立的翩翩公子,双眸如含秋波,氲着湿润的雪雾,茫然且纯粹,抬眼撞上了他的视线。

年轻皇帝的脸上似有一道裂痕,被光与影分隔两半。

裴初恍惚间,好像看见了一半故交、一半陌生人。

久违的赵虔正直直望着他,身形僵直,眼中掠过一丝局促,垂在身侧的修长双手无意识搅着淡黄大袖袍。玉带乌靴,身姿挺拔,比六年前那个半大孩童抽长许多,一眼望去真有皇帝气度。

裴初的呼吸不自觉地重了些,俯首而拜,以掩盖自己的失仪。

“罪臣裴初,叩见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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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皇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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