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虔待立门外,痴愣地望着这边,见裴初一跪,连忙三步并作两步闯进来,语气又惊又惶:“元同!我竟不知你何时来的?怎就进了宫?朕......朕......”
裴初心里一叹。他经官场捶打数年,早明白今日处境,但看来赵虔也许尚未明白。
此处仅有他们二人,自没有什么好遮掩的,裴初便直言道:“官家可知道臣为何在此?”
“朕......”赵虔深吸气,身形微微颤抖,眼神飘忽落到旁白地砖上,“朕实难为情。”
裴初无奈浅浅一笑。他遭人陷害被遣入京,有谁共谋、如今朝堂局势几何,离京六年不可一朝洞察,还需从长计议。奈何年少时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竟然被人翻出来对付他。
虽不知赵虔在其中参与几何,至少就目前的态度来看......应是没有厌恶自己。
裴初铿锵再拜,声音凛然有正气,决心一气呵成:“臣自知罪孽深重,不敢乞求官家垂怜。如蒙不弃,愿侍奉官家左右。”
“......元同莫要如此。朕去了你的兵权只是权宜之计,来日定会明察,还你清白。”
赵虔说着又来扶他。裴初犹不肯起,坚决道:“臣愿许官家驱驰。”
赵虔的手僵在半空中,缓缓地垂下去,暗室里只听见他沉重的呼吸声。气氛忽然一沉,紧接着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裴初察觉到空气里一丝微妙的转变,抬起头来,见赵虔侧身,负手而立,仰天闭目。
一抹阳光从雕花窗里射进来,落在他一双眼睫上,若鹏鸟垂翼,振翅而飞不得。
赵虔深吸一口气,转身强忍语中酸涩。“朕实不知有此事。将军莫要误会。”
裴初顺从道:“定是奸邪之人谄谀,官家不必为此恼。”
此语本意是安抚赵虔,但话一出口,他马上察觉到另一种意味。所谓的奸邪之辈谄媚奉上,便是揣度圣意后有所为,岂非暗示赵虔对自己......
裴初冒了一背冷汗,匍匐不敢再言。
门外听侯的内侍若是得见此景,估计会出去辟谣:什么裴部署铁石心肠杀伐果断都是骗人的,见了无实权的官家还怕得像个鹌鹑。
裴初心里有鬼,自然怕得不敢抬头。
半晌,赵虔走近将他搀起。
“......元同若无去处,可暂时居于此。朕自不会亏待你。”
说完这一句,他苍白的脸上竟染了薄晕。裴初不敢直视他的脸太久,只当雕窗透光染了颜色。
薄暮时分,园中雪霁。
裴初独坐园中赏景,衣衫不整地拈花折枝。
他原本的衣裳在路途中多有污损,被内侍拿去浣洗后,就再也没送回来。
裴初尚不知宫中各方势力,故未敢轻动,干脆就著里衣、外面披着赵虔留下的狐裘,坐在院里摆弄一丛枯败的海棠花。
日暮渐深,凉风习来,裴初不禁拢紧衣襟。
廊前侍立着几位宫女和内侍,不知哪个传来几声咳嗽。
裴初记下每人的容貌衣着、谁跟谁挨着近些。他一面思索着,一面用指尖掐断海棠坏枝,留下好的,待到新春盛放之际,又是一树锦碧。不觉间,大小残枝堆满了一地。
今日见赵虔俊美惊人,裴初没敢细看,如今闲下来,忍不住念起往昔那个病弱少年。九皇子从小体弱,是个药罐子,虽然年纪就比他小两岁,看上去总是一副风吹就倒的样子。这些年做了官家,总不至像小时候那样孤苦了,好生将养着,总归能养得人高马大......
“嘶......”
指尖传来刺痛,裴初猛然回神,原是断枝锋利处割破了手。
他的手指上满是握剑的老茧,能被树枝划破一道,是他无意中太过用力的缘故。
裴初注视着指尖淌出的几滴血,良久,兀自一笑。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决定干点符合“男宠”身份的事,去瞅一瞅赵虔在干什么。
“嘿,这位小兄弟。”裴初眯眼笑着凑近福宁殿偏殿门外的年轻内侍,“我想去见官家,可否引路?”
他一面装作畏寒地哈气呵手,一面拢紧了赵虔留下的狐裘,罩住其下淡青色的里衣。
年轻内侍的脸都红了,顿时转身,疾步带路至福宁殿门前。裴初得意一笑,跟了上去。
“官家就在里面。你自己进去吧。”说罢,就头也不回地走了,似对福宁殿中的人甚是忌惮。
裴初立在殿外,看着左右两个守门的侍卫,然后光明正大地抬脚一踹,踹开了正殿大门。
“大胆,何人竟敢在此——”
殿内传来一声尖利的高呼。裴初置若未闻,不请自入,直奔向御案前一脸惊讶的赵虔,演得声泪俱下。
“罪臣幸蒙官家赐衣,然犹不得蔽体,内心惶惶不安,求官家解臣之难!”
赵虔被他唬住了,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又唯恐满殿的人误会。“裴元同!你这是......快过来!”
裴初的视线暗中落向了站在赵虔身侧的宦官,所见绯衣银鱼,差遣职务当在五品以上,不是内侍省都知便是诸司使,可以勾连内外。
赵虔低声道:“朕叫人给你取浣洗衣裳,怎么一下午还没送来?元同勿扰,朕这就去......”
裴初忽地一闪身,捏住了赵虔按在他脊背上的手,惊觉那手指凉得好似一块冰。
原本只是演戏的,这一下真有情绪上来。裴初的眼神陡然发狠,扫向站在一旁的绯衣宦官,厉声问:“大胆!陛下本就体弱畏寒,今日大雪降温,他办公的福宁殿里为何不备炭火!岂非尔等失职!”
裴初惯有在西北统军练就的威严相,疾言厉色起来,殿内宦官悉数股颤。
唯独那个绯袍的宦官恶声斥道:“你这奸人,何敢扰乱政事,在此狂言?”
赵虔开口:“杨都知......”
裴初扬声打断道:“杨都知,本朝国法,宦官不可干政,既然本朝国事,与你何干?若非国事,仅论官家私事,你与我有何区别,官家整日劳苦而无以御寒,合该拿你问罪!”
杨顺气得胸闷,眼看官家的狐裘还披在那个裴官人的身上,他还替陛下呼冤喊冷?
赵虔垂着眼淡淡道:“好了杨都知,天色已晚,朕亦乏了。”
杨顺见状顺阶而下:“臣这就通知尚寝局,为陛下备齐炭火衣物。”
炭盆被抬上大殿,窗外的天色渐暗了,那一丛星火烧得愈旺。
裴初端然伫立,面上已换作冷峻肃然,转身向赵虔揖拜道:“方才臣有轻浮冒犯之举,恳请官家见谅。”
赵虔抵手扶额:“......元同因朕落入此番境地,是朕该向元同道歉。”
裴初敛目,恭恭敬敬道:“官家乃九五至尊,不应妄自菲薄。奸人当朝,并非官家之过。”
赵虔看了他良久,终于一叹。“卿在西北受苦了。朕何曾见元同对任何人这般卑躬屈膝。”
裴初猛地一抬头,二人的视线措不及防撞在一起。
“官家可能误会了。”裴初硬着头皮,“臣岂会阿谀奉承,今虽权宜,也敢为官家分忧。”
赵虔却笑道:“你哪知我有何忧?”
裴初坦然冷静地分析道:“臣巳时进宫,碰巧见了宰相崔佑,以为他不知臣入宫之事。官家今日可吃过臣少时制的香玉酥?应当是他们为试探官家对臣的态度,如此参与谋划之人必出自殿中省。臣见官家身边随侍宦官宫女亦可分两批,一批与杨都知相从,另一批当是谋划之人安排。二者相斗,官家可借力相击……”
赵虔仔细听着,几次点头,悉数应了下来。裴初抬眸一瞥,见他眉宇间渗透着雪一般冷冽但温和的气度,思绪骤然断了。赵虔就在此时若有所感,浅浅地对他一笑。
“元同素来聪慧,朕不知该如何相报。”
裴初的心跳漏了一拍,才意识到自己的脉搏快得惊人,霎时不由自主地按住了手腕,艰涩道:“……为官家尽忠是臣之本分。”
他刚才还想说什么来着?
赵虔眼中笑意更深,整个人显得愈鲜活,含笑不语,更像记忆里九皇子模样。
裴初瞬间低下头。
赵虔问:“既是顺势做戏,不知元同今夜可愿与朕宿在福宁殿?”
裴初以为自己听错了,要么就是在做梦,一抬头猛地对上赵虔含情的笑眼,下意识要答“不可”,但又想到了偏殿那群看守他的内侍宫女,和自己刚刚所谓借力打力的豪言。
月色朦胧,赵虔抬眸一笑:“元同可还愿替朕分忧?”
“……自当奉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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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罪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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