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舆折回内廷。福宁殿前,裴初抬手,引赵虔下车。
谁料,赵虔故意绕开他的手,看了他一眼,自另一侧下去了。
裴初:“......”
他追着一言不发的赵虔进入殿内,宫女绿云似是察觉到了什么,端着水壶就跑出去了。
赵虔大步进屋,端起刚泡上的一碗滚烫的茶,就往嘴里吞,被烫得皱起了眉眼。
裴初一脸惭愧地跟在后面,小心看他脸色。“官家,茶太烫了,待会儿再饮吧。”
赵虔又端起盏喝了一口,冲他笑道:“元同既有了官职,以后有何谋划,可要记着与朕一起商议啊。”
......咋还笑上了。
裴初硬着头皮道:“多谢官家赏识。”
赵虔的视线淡中含着一点审视,在他身上停留一会儿,转身往寝殿中去。裴初犹豫片刻,抬脚跟上去。
御书房内,裴初陪赵虔看了一下午劄子,再没人提起宣德楼前的事。直到傍晚时分,有人来通报,说是皇城司那查处了库房记录,外面那枚铜符缺是假的。赵虔将涉事亲事官罢了职,再没追查下去。
裴初忍不住开口:“官家,此事牵涉......”
赵虔的脸色一沉:“元同。”
正默默反思了一下午的裴初立刻闭嘴了。
赵虔放缓语气道:“朕刚开始亲政时,是崔相罢免了一直在朕身边掣肘道冯兴,让他去太后那里挂闲差养老。崔相公,虽然不能事事周详,但他是老成谋国之臣,当此内忧外患之际,还需仰仗于他。”
裴初也沉下脸色,他明白扳倒崔佑不会容易,也没想到赵虔会说得这么直白。
“既然官家这么说,臣无言以对。”
赵虔叹了一口气,眼神明暗闪烁,默然移开了视线。
“元同,我许你殿前指挥使一职,虽不符合常例,但是我认为对的事。朕做其它的事,亦是如此。”
“臣明白。”
二人沉默中对坐了一会儿,裴初熬不下去,借口告退,到殿外去透一透气。绿云悄悄传话道:“章指挥使有事找你。”
裴初心下一转,决定私下见一面这位同僚。
那日章圭回到殿前司,愈想愈觉得不对劲,遂下令彻查最近两个月的宫门出入记录,果然查出两处对不上的地方。
他当时听见裴初举报有人私铸铜符放人入宫,立刻就警觉了——裴初说得肯定是真的,不然他自己从哪来的!
来一个还不够,听说前天又送进来一个......
章圭叹气心想,若不能看好手底的人,将来连脑袋都不知道怎么掉的。
他听说有人送男宠进宫,虽然觉得这事听起来不体面,但也没什么值得说的,皇帝嘛,有点无伤大雅的癖好又能如何,自有朝堂上的君子党劝谏,与他何干。
然后这位男宠就变成了他的同事。
经过宣德楼前的这一闹,章圭恍然大悟,难道送男宠一事根本不是官家安排的?
莫非,与那位刚刚放下摄政之权的顾命大臣有所干系。章圭记得,官家让杨顺查皇城司时,裴初似要抢话,但被官家堵了回去。
若真是如此,章圭越想越觉得惊骇。官家的态度,多半还愿意保全宰相的体面,可是杀几个下面的人杀鸡儆猴易如反掌,殿前司亦有牵涉其中,却不知道官家到底想了什么,还有,官家对裴初......
章圭自家是外戚,没有战功,在殿前司任副指挥使并不得人心,一直向往建功立刻,对武庙时代开疆拓土的岁月甚是感佩,此番与夏国议和,他心里也是坚定的主战派。故而,他听过裴初的大名,对这样在前线拼杀回来的人心存敬畏。
那时候在宣德门前,他下意识喊出了“裴大人”的敬称。
章圭心里是替环庆鸣不平的。拱北寨神仙来了也要失守,可是打了一场小败仗便要退缩的不是裴初,而是主和派主导下的大梁朝廷。裴初一个小小部署,生死只在一念,祭不了战旗,倒喂饱了京师的豪门。
......假如男宠一事是谣言,并非官家安排,那么官家和裴初到底是什么关系?官家到底站哪一边?
章圭想了一下午,都没想明白,决定与裴初见一面,探探虚实。
拱门后面植了一片葱郁的紫竹,前修一道矮篱笆,往外支棱着几丛盛开的迎春。裴初一袭月白,襟上飘着簌簌的筠影。他手里端着一方青绿色的玉盏,稳稳扎在石桌旁好似一座钟,边把玩着玉杯边笑。
“章兄。”裴初倒出一杯热酒,递给章圭,“请坐。”
“裴副使。”章圭揽起衣袍坐下,魁梧的身型挤在这竹篱花草影子底下,显得有些逼仄。“某今晚来,是想请教副指……”
裴初将玉杯落在石桌上,轻轻一声脆响。“章指挥使初上任,该去向官家谢恩了吧?我下午一直陪着官家看奏折,没能匀出时间去看廨舍。”
他将手掌向上摊开,伸到章圭眼前。
殿前司何时有了陪用官家看奏折的任务,章圭不知道。他打好的腹稿一时全飞了,茫然抬头:?
裴初道:“名册,没有吗?”
章圭依然没反应。裴初更直白地道:“难道章指挥是想与贼人同流合污了......”
章圭在桌下微微攥了拳头。他此番前来便是想谈一谈官家的口风,看裴初这副样子,莫非官家已经拿定主意收拾崔佑的党羽了?
前朝那些纷争,章圭一概折腾不清,也不愿意搅进去。他是殿前护卫多年,侍奉过两任皇帝,还没那么容易被裴初唬住。
章圭道:“某这里有一个人,捧日军第三指挥使曹潜跟了老夫八年,临阵勇武,带兵有方,就是结交了很多不三不四之人。”
裴初挑眉:“谁?”
“大概一个月前,有人见谢大人的管家来找过他。”
裴初低头闷了一口热酒。“章指挥此来到底想问什么,就直接问吧。”
章圭道:“某今天来本想问问,官家对崔相那边是什么意思?是敲打敲打就算了,还是……”
裴初抬眼一瞥:“你认为呢?”
章圭垂目,谨慎地道:“某以为......官家若有那个意思,革职的不会只有杨顺。”
裴初眼低的冷光一闪,但只垂眼拨弄着杯盏。“你以为官家为何不动他?”
章圭了然,问:“觉得还不到时候?”
裴初抿着嘴冷哼一声,透出几分隐隐的不悦之意。章圭的视线落到了石桌上,在他来之前,裴初正独自一人坐在这里看西北战报。天色渐暗,晚风微凉,他身上没带灯柱也没带御寒遇上,分明是赌气一般地在园里坐着。
章圭试探着问:“天都黑了,副使还在看西北战报,可是有心事?”
裴初看他一眼。“指挥使好眼力。”
章圭心里道:你摆在桌上,不就是为了给我看么?“某也曾在北边打过仗,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我听闻章指挥二十岁时曾随镇远军北征,立下战功赫赫。”
“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章圭一叹道,“老了啊。”
“章指挥还未到不惑之年,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终是比不过裴副使,某听闻你在环庆路以一个指挥守永安寨,折了几百个弟兄,守了一天一夜。孙将军将您的战功上报京师,太后竟然未给你封赏,都是因为当年裴将军与先帝......唉!”
裴初淡淡地勾起嘴角一笑。“都是陈年旧事了。指挥使不必如此愤然。您还能记得守永安寨战死的弟兄,裴初在这里代他们敬您。”
裴初起身,向着章圭鞠躬一拜。章圭也起身回拜。
两人再坐下时,气氛便好了许多。裴初摇晃了一下酒壶,发现里面已经空了。
裴初大笑道:“实在过意不去,这壶酒大部分都被我喝了,改日再请指挥使同饮!”
章圭也激昂道:“改日再饮!不过,今日殿前轮值,本该安排到副使,但裴兄今日刚进的副使,你看是你去还是我......”
裴初笑了笑,脸颊上浮现出淡淡酒晕。“我去就好。待明日,我到殿前司去点卯。”
章圭连连应声。
“章指挥这般心思迂回的武人,我可算是见着了,改天让我那个朋友来看看......”
“哪个朋友?”
“他马上就回京师了,会见着的。”裴初乐道,“到时候我攒个局,让你们认识认识!”
章圭嘴角抽了抽,到底还是没敢问裴初跟官家是怎么回事,怎么他一来,殿前司副指挥使还添了这许多御前伴驾的差事。
裴初喝得有些醉了,抓着章圭的手臂,开始讲些憋了一下午的话。
“崔佑连自家儿子都不能管教,朝堂上那么多文武百官,如何能各个像他一样做道德君子?难道他真的以为礼义纲常可以救大梁吗?礼义纲常可以退敌吗?可以赈济灾民吗?君子党众臣尸位素餐又以道义绑架官家,官家难道会看不出来?”
他们并未注意到,拱门外摇摇看着他们的两位宫女,几时只剩下一人了。
太阳彻底降了下去,章圭连忙起身,此时再不出宫,大门就要关了。他临走时突然想到什么,折回来问了一句:“裴兄,你在殿前司廨舍可需要个住处?某提前给你备好。”
“嗯?哦......”裴初眯眼笑道,“等我回头跟官家商量一下。”
章圭脚底下一个趔趄,再也绷不住了。“你到底是不是男宠?”
“不重要。”裴初脸上仍带着醉吟吟的酒晕,语气却忽然冷下去,“你只需记住,我是官家信任的人。”
【注释】
(1)“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出自曹操《步出夏门行·龟虽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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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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