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夜值

殿前司副指挥使裴初,今夜首次轮值宫禁。

衙门内,众将齐聚。殿前司诸班直,共计三千二百人,今夜当值的是内殿直、散员两班,合计四百人。他停顿一刻,漆黑的眼扫视众人。

“今夜戌时起,内殿直守内廷各门,散员巡外围。若有擅离职守、饮酒误事者,军法从事!”

安顿好巡夜诸事,裴初到福宁殿外复命。

门外侍候的宦官从杨顺换成了一张裴初很眼熟的新面孔。裴初道:“劳烦公公替我通传一下。”然后规矩地在殿外候着。

早春的微风吹过纤细的树梢。明月一轮选在天外,满地清光铺路。

经过内官通传,裴初入内,至书房见了赵虔。

“陛下,今夜禁中无事,各门均已落锁,巡夜正常。”

赵虔坐在案后,抬眼道:“辛苦了。”

他目光落在裴初的脸上,忽然眉头微皱。“你喝酒了?”

裴初一怔:“......回禀陛下,是。是轮值宫禁之前,傍晚时候陪着章指挥使喝了一点,并未耽误公事。”

赵虔:“可是朕送你的那壶梅子酒?”

裴初:“是。”

赵虔默了一瞬。

他移开视线,语气淡淡道:“知道了。下去吧。”

裴初抬头,隐约感到不对劲,但见赵虔没有与他解释的意思,不明所以地告退了。

赵虔在御案后抬眸,追着他离去的背景,眉宇间露出一点阴鸷之色。

这边,裴初才出了御书房,心不在焉步于廊下,脑中还想着赵虔方才古怪的神情。

迎面走来绿云与袁望二人。裴初回神,对袁望交代几句:“你既读过书,可补殿前司孔目官,负责文书档案、考课记录,也是从八品的正官了。”

“多谢裴公子!”

“还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问我,或者问你绿云姐姐。”

绿云一横眼道:“这么大的事,你做得了主?”

裴初挑眉:“我自己的僚属如何做不了主?昨日我还跟官家商议过如何安置袁公子......”

绿云狠狠地瞪他一眼。裴初闭了嘴。

“……怎么了?”

“看你刚从御书房出来,脸色不太好。官家跟你说了什么?”

裴初回道:“没什么不同寻常的,但我觉得官家似乎不开心,你可知是为什么?是谁气着官家了?”

绿云莫名地看着他:“你是不是给属下分了什么东西?”

“没分什么,就是官家犒劳的一壶酒给了章指挥……”

绿云轻笑,后退半步。“你可倒好,官家自己的御酒,专门给你留着的。你转头跟章指挥使分着喝了。官家闻见你身上酒气,以为你把他送的酒随便给人喝。等等,你不会真的一点没留吧?”

裴初心中已成一团乱麻。

他想起来下午和赵虔在御书房里看奏折,二人之间的气氛说不上沉重,多少有些心照不宣。裴初拿到了副指挥使的实位,心里自然没有怨气,他也早就想到扳倒崔佑不在一时之功。他是对崔佑是心存怨气,但那与赵虔无关。

“我……没想那么多,以为只是寻常犒劳……”

赵虔向来心思细腻,而他今夜忙于公务,冷落了赵虔。

官家赐酒,说不准是想陪他一起喝呢?他当时怎么没仔细想想?

绿云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些事,你可该上点心吧!”

那语气好似回到了昔日府中,最无忧无虑的日子。往日的裴初应该跳起来弹回一句:“上什么点心?”

不要钱的鬼话说多了,不但能将他自己的真心埋住、压得死死的,还会冷落旁人的一颗真心。

他一介罪臣押解回京,都没下过御史台,全须全尾地活到了今天,还混上了一个殿前副指挥使,多亏了官家识大体,顾大局,挂念.....昔日情分。

而他呢,是如何对待赵虔的?

绿云和袁望已经离开了。裴初还似梦魂未定般地站在廊下。明月照彻满院的霜白。

他夜里犯了失眠毛病,又在脑海里反复回想起了白日的桩桩件件,倒不是宣德楼前那场闹剧,而是赵虔的脸,还有那一抹忧郁的眼神。

辗转反侧久了,睁眼时眼眶泛红,直奔着福宁殿去了。

夜半,福宁殿前,霜繁露冷,有人擎灯途径,过处犹有火烧。裴初轻手轻脚地推门进入,叮嘱殿前侍卫:“莫要惊动官家。”

夜风侵入寝殿,他连忙匆匆将帘幕深掩,一人陷入那锦绣堆中。前后漆暗,低头不顾影,只能循着淡白的月光,依稀拼出白日殿中的布置陈设。

裴初披着单衣而至,已是手脚冰凉。

可他真到了赵虔身侧,看着他宁静的睡颜,突然不知道自己大半夜跑过来是要做什么了。

赵虔在梦里轻轻唤了一声。

裴初紧张起来,可很快发现赵虔居然没醒!

他忍不住凑近,想听听赵虔在喊什么。

“……元同……”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突突地跳,无论怎样深呼吸都难以平复。

裴初心一横,翻身躺到那御塌上去,左右也不是第一次了。

他上榻的动静很轻,但是多一人的重量将床面压得微微凹下。赵虔睡得浅,半醒间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嗯......元同?”赵虔眯眼看了他,又很快把眼睛闭上了,好像还在做梦,不经心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裴初压低嗓音,用耳语似的音量说道:“臣那边炭烧光了......很冷。”

赵虔似乎对他的回答不太满意,半梦半醒间往这边蹭了几下,忽然伸手揽住了裴初的腰。

裴初周身突然陷在温暖中,也觉得是不真实的。

他侧眼注视着赵虔的脸,这般安稳、天真、不设防备的模样,白日里断难以见到。

裴初轻轻抬手,想去触碰他的眉眼,但最终仅是悬着隔空描画寸许。

是梦也好。

翌日。

裴初心里还惦念着殿前司早朝散值,卯时初便醒了。他昨日已经排好班次,需赶在辰时前整顿僚属,到垂拱殿内外守卫、传宣出入。

他一睁眼,看到了陌生的垂幔床帐,昨夜的记忆如潮涌入,惊恐地转头一看,床里边空空如也。赵虔比他醒得更早,越过他先出去了。

裴初:“......”

日程安排得紧,容不得细想,裴初整顿内殿值散员,到垂拱殿外守卫。与此同时,值夜的一班人员轮换,日班全面接防,各直都虞候基本都到他面前露了个脸。

巳初,各都按规定路线巡逻各区域。巳正,各门各哨汇报上午。

殿前司衙门在出了宣德楼、过西角楼那趟街的北面,对面就是清风酒楼。

章圭听完奏报,走过来对裴初道:“裴副使,廨舍备好了。”

裴初闷闷道:“嗯。”

章圭道:“今日国信使苏良携夏国使团抵达京师,马虎不得,午膳过后便由我来轮值,裴副使是第一次接待外国使臣,免得免出了岔子,你看这样可好?”

“章兄安排妥当,自然无有不可。”

他的目光不时飘向清风楼二层临窗的雅间。

算算时辰,早朝应该散了,苏良便是留下单独奏对,也该在午时之前出宫。苏良必然会把西北前线见闻一五一十说呈报,赵虔见了夏国使臣后,对议和主张必有所感。

若想打听使团的事,裴初本有两种选择,一是与旧友苏良叙一叙,二是直接与官家商议。

可经过昨夜之后,他暂时还没准备好见赵虔。

裴初在清风楼二层雅间与苏良相见。苏良一路风尘仆仆,朝服还没来得及换下来,年轻的脸上添了几道塞外的风霜,难掩疲倦之色。

他坐下来,一边饮酒一边感叹:“你这几年在西北,也是很辛苦。”

“谁不辛苦?”裴初端起酒杯遥敬,一饮而尽,“快来说说,今日议出了什么章程?”

说起这个,累得精神萎靡的苏良立刻又振奋起来。

“夏国使团开的价格,环庆路通远、长武、华池三郡。”

裴初眼神沉了沉。“与前时传回京师的消息一样。”

苏良愤愤:“我可算是白跑一趟。也罢,领教过边境上的事,才好做筹谋。对了,环庆路安抚使托我给你带了一封信。”

苏良在随身包裹里翻找,递给裴初。

孙绍通是在裴初在永安寨结实的伯乐。裴初等不及,当场拆开信读。信中,孙绍通安慰他,拱北寨之失非一己之过,提醒他莫要丧了志气。

这位威严肃穆的老将军几时有过温慈之语,裴初看了,心中顿是五味杂裴。

苏良清了清嗓,又问:“还有一事,孙将军托我问你,我自己也很想问。”

他没马上问,而是仔细打量着多年未见的故友。

六年的时间,足以让少年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大人。裴初和苏良是远方表亲,他们的母亲是表姐妹,从小往来走动,对彼此的了解都十分透彻。虽然久别重逢,还有许多话未讲,裴初还是一眼看出来苏良憋着不好听的话要问。

“你直说吧。”

苏良语速飞快:“听闻你被谢罄送进宫里给官家当了男宠?”

裴初:“...对。”

他没来得及解释自己与赵虔之间的“有名无实”,苏良突然激昂地站起来:“难道官家也是断袖??”

“……”苏良无语,“你低声些!!”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