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认识的朋友就有一点不好,他们知晓太多彼此的窘迫旧事。
就比如,裴初当年在国子监后院邂逅了“逢孔必拜”的九皇子,回家后不守舍了一阵。之后那段日子里,他看见两只鸟就喊鸳鸯,两朵花就喊并蒂。
苏良忍无可忍,想把这个聒噪的表弟扔进护城河去:“你有病吧!”
从前裴初对九皇子那点不能见人的心思,苏良早就知道。但任苏良也没想到,光阴荏苒物是人非,当初孱弱多病的九皇子登基做了官家,这段前缘居然还能再续上。
苏良是从小读圣贤书长大的正人君子,能接受自己的好友是断袖,但接受不了他去当佞幸,道:“此去往南三里地便是一趟瓦子街,还望元同好自为之。”
裴初吼了回去:“苏常安!你说话也太难听了!闭上你这臭炮仗嘴!”
谁也没想到,两人见面才正经一刻钟,纷纷现了原形。
苏良小时候有个小名叫“炮仗”,既不好听,也没多好养活,纯粹是因为他嘴太欠。后来裴初听闻苏良在地方上辗转多地、尽心尽力,整日处理繁冗文书,时人称为“端雅君子”,甚是怪哉。
哪里来的什么端雅,分明是炮仗整日在泥水里泡着,熄火了而已。
苏良听他喊得声音更高,也尬起来:“你也小声点!!”
裴初板起脸来正经问:“回来的路上如何?”
苏良道:“路上无碍。心里堵得慌。”
“官家如何说?”
“能如何?我苦口婆心说了半个多时辰夏国虚实,他们粮草将尽,战马有病死的情况,再打一年必败无疑。可我刚说完,崔佑那群门生就说战争如何劳民伤财,三郡之地不值得固守,议和机不可失。”
苏良顿一下,没忍住刺一句,“你怎么没吹好枕边风?”
裴初按住突突跳的额角。
他了解,赵虔是极少在众人面前说出自己内心的想法的。这时的沉默,是在朝堂上顾及群臣的平衡与颜面,至少能说明,朝堂上的主战和主和声音几乎持平。
裴初思量片刻:“你可知官家为何犹豫?国库空虚,去年的赋税,七八成拿去赈灾了。今年淮南水患、河北大旱,京官的俸禄都快发不出了。这些事体,空言国事的谏官未必懂得,倒让官家难做。”
苏良低头思忖:“这倒也是。”
裴初又道:“官家现在依赖主和派,不因为他们说得对,而因为官家需要崔佑。淮南赈灾、河北流民安置,朝堂上下,能把这摊烂事扛起来的,暂时只有他们,官家不能凭空变出一群靠谱的能吏。”
苏良沉吟道:“有些仗,仅靠战场上是打不赢的。”
裴初苦笑点头。
“若是能让官家相信,主战派也能替他稳住局面,官家就不必依赖崔佑之辈。”
“事可做。人心不可控。”苏良几分无奈道,“只是你我在朝中没有多少根基。”
“如今我是殿前司副指挥使,皇宫内部的事,多少能得几分便利。至于朝堂之上,你我年轻、资历太浅,尚需依傍大树。”
苏良恍然大悟:“所以你选了谢罄?”
“不如说是谢晚园选的我。谢晚园野心勃勃,志在相位,但若崔佑不退,他焉能过越过前辈去做这个宰相。”
“谢罄小人也。你助他扳倒了崔相,能得什么好处?朝堂风气一旦动荡,万事加倍困难,好心也会办成坏事,到时候谁能控制得了?”
“还有官家。”
“官家未必能控制,我看他像个软弱之人。”
裴初当日第一次皱起眉,不悦道:“我不赞成。官家审时度势、平衡各方,是位贤明仁德的中兴之主。”
苏良缓缓扬起了一边眉毛。
裴初眼皮跳了跳。
苏良道:“元同,你变了许多。从前听闻你的环庆路守寨杀敌,好个威风,像是你会做的事。我今日才知,原来你连朝堂上的诸多事都会算了。”
裴初乐道:“若是连朝局都算不明白,拿什么去守寨杀敌?自己的脑袋几时掉了都不知道。”
二人沉默,不约而同想到了昔日裴家之事。
良久,苏良叹道:“我还需历练,论以沉稳断大局、谋定后动,我还不及你。”
裴初淡淡道:“我只是在官家身边添了些见识。人身在局中,不得不看清。”
一转眼日影西移,长街一道金光分了两半,满地婆娑树影,碎光流莹。二人絮叨几句,裴初便送苏良回宅中休息。
苏良独自在嘉平坊租了一间小院,环境清幽,但因疏于打理略显得荒芜,等他安顿下来,再接族人来住,应会好上许多。
裴初送到他回宅中,便要辞行。苏良打趣说,他们以前曾放豪言要在天子脚下买董大宅子做邻居。裴初笑着道:“我现在住殿前司廨舍,还不就是天子脚下么。”
苏良继续打趣:“才刚上任第一天,看你都飘到哪里去了。腰牌还没捂热乎吧?得了,你快点回去吧。改日有空,再过来坐坐。”
他转身收拾行李。过了一会儿,发觉裴初还站在身后,如同鬼影,在凸墙皮下留下一道锋利的斜影。
苏良惊叫:“你怎么还没走?”
裴初欲言又止,嗫嚅几声,苏良都没听清。过半晌,裴初方神色复杂地开口:“常安......我有件事需要你参谋。”
苏良转身,亦正经起来:“什么事?”
裴初垂下眼,又不肯讲话了。苏良深吸一口气:“你快说啊!怎么变得磨磨叽叽小家子气的——”
裴初后退半步,眼睛盯着长满杂草的砖缝,把昨日自己在宣德楼前如何得了指挥副使的过程一一详述。
苏良初时还很严肃,越听越忍不住瞪眼,几度张嘴想说话,都吞尽肚子里去了。
待裴初终于讲完了,苏良拱手朝着皇宫方向遥拜,无奈地道:“你是说,你把官家约到金明池赏春,然后半路截道,跟殿前司指挥使一唱一和地摘掉了一个在官家身边服侍五六年的宦官。然后跟官家冷战,还把官家送你的酒跟殿前司指挥使瓜分了。之后晚上自己想不明白,所以半夜跑去官家的寝殿里被官家抱着睡了一晚?”
“差不多就这样。”裴初道,“等一等,怎么你说出来就那么怪呢?”
苏良忍不住拔高声音道:“你自己干的好事,还问我哪里奇怪!?”
裴初确实有些懊恼。“我也不知是怎么了。想想人家刘关张不也经常在一起睡觉?兄弟之间关系好怎么了?我难道就不能.....假装没事么。”
苏良提起一口气,脸色半青半红。裴初怀疑要不是对方打不过自己,此刻他已经挨揍了。
苏良道:“你也装作没事,官家也装作没事,你们就结拜过一辈子?”
裴初认真思考了一会儿。“好像也可以。”
苏良:“算了,当我没说。”
正值裴初与友叙旧之时,殿前司指挥使章圭安顿好了进城的夏国使臣,回到御前复命。
他听到延和殿中尚有大臣留对,便在殿外候着。
延和殿内,宰相崔佑摘下官帽,跪地请罪。
“臣不能管教亲族,有败风纪,臣有罪。”
赵虔待崔佑做完这一系列动作,面上和颜悦色着:“崔相请起。”
只是说着,并无动作。
崔佑俯首道:“臣恳请陛下罢臣宰职之位,择贤能者居之,以正朝纲、率群臣。”
“朕不允。今年赋税少了三成,户部哭穷,夏使进京,崔相岂能在此时弃朕而去?”
崔佑沉默半晌,又道:“臣还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臣听说,陛下让罪臣裴初做了殿前司副指挥使。”
“是。”赵虔落于暗处的眼神闪了闪,“如何?”
崔佑道:“陛下仁厚,自然不计前嫌。但臣担心的是,他三代掌兵,外祖父阮俞的名字,至今仍是边将中的一面旗帜,他的父亲也曾在军中任职,牵涉谋反之罪。陛下即位以来,明正先帝道统,然裴氏阖族论嘴,已不可逆。若有人在裴初耳边提起当年旧事,他会不会……”
“此事朕自有计较。”赵虔干脆地掐断了崔佑的话,“你儿子的事,朕不再追究,回去好好教子,朝堂需要可用之人。”
崔佑默然叩首,躬身退出了大殿。
殿外传来一声:“殿前司指挥使章圭,求见陛下!”
赵虔冷淡道:“宣他进来。”
章圭入殿,颔首汇报。“夏国使团一行三十七人,已按制安置于都亭西驿。鸿胪寺已派出人员陪侍,也正在拟定朝见礼仪。殿前司已在外围布岗,日夜巡逻,皇城司亦在内院驻守。”
赵虔抬头:“朕知晓了。裴元同呢?”
“……呃。”章圭低头迅速想了一想,“禀官家,裴副使今日不轮值,大抵是在廨舍休息吧,需要臣去请他来吗?”
赵虔沉默片刻,身影斜落到殿内巨大的屏风上,幞头如同山峦拱形一般的影。
他低吟道:“不必了。今日他的旧友回京,二人有话要叙,就不要去打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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