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后,裴初轮值禁中,到御书房外复命。时隔一日一夜,又见到了赵虔。
大抵是有些话当时没有说清,事后无人再提,就会一直不声不响地沉寂下去。
再见面时,裴初张口就言国事:“臣听闻夏国使团来的是左枢密使业隗荣。”
赵虔深深看了他几眼。“是。”
裴初道:“这次使团的人数比往年多了不少,除了正副使者各一,另有护卫、文书、医官,臣观其马膘肥体壮,使者言谈有度,不似仓促而来。臣已加派人手留意其动向。”
赵虔点头。“你做得很妥当。”他稍微一顿,放缓语气,“前夜是卿第一次轮值禁中,可还习惯?”
裴初神色如常:“谢官家关怀,臣职责所在。”
赵虔炯炯有神地盯着他,欲言又止,但最终只轻柔道:“那就好,你快下去歇息吧。”
“是。”
裴初转身,已行至门口,忽听见赵虔紧绷着声音:“晚间风凉,多添件衣裳。”
裴初的眼底掠过一瞬复杂神色,旋即掩去,端端正正地回谢:“谢官家。臣告退。”
直到走出御书房,被白亮的天光一晃,裴初紧绷的肩膀才慢慢松下来。
自那夜,他与官家......竟就莫名生疏了,二人私下里什么事都小心翼翼地不敢说不敢做。
裴初心里一团乱麻,根本不知该如何对官家提起。到底有没有道歉的必要?
他能说什么,抱歉我对你心存妄念吗?
环庆路安抚使孙绍通在来信中提醒他,这位夏国使臣业隗荣出身低微,与贵戚将领不合,早年间曾是个独树一帜的人物,与孙绍通做了十几年的老对手。
夏国派来求和的竟是此人。
是日,苏良闻之,义愤填膺:“你可利用殿前司负责都亭西驿外围警戒之便,留意出入驿馆的可疑者,特别是在夜间。如果发现主和派有人与使臣暗中接触,就当场拿获!”
裴初默然一凛,蹙眉道:“刺探情报消息是皇城司的事。官家不知听说了什么,决定在金明池宴请夏国使臣。你与使团相处得久,可知晓这几位使臣,各是什么性情?”
苏良道:“使团的正使业隗荣是夏国左枢密使,祖上有汉人血统,后归夏世代为翻译、文书之职。他不仅通晓汉文,而且能诗善画,说是个文士亦不为过。他是靠军功起家,但与夏国贵族曾有不合,性格谨慎,生怕给人留下把柄。”
“副使右司郎中野利昌,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为夏国贵族,性情豪放粗旷,嗜酒如命。”
裴初道:“这两人听上去不怎么合不来把。”
“表面尚可。野利昌实则是夏国贵族安插在业隗荣这个大将身边的眼线,时刻监督着他的言行。”苏良晃着酒杯道,“业隗荣也五十多岁了,早已没了年轻时的血性,现在和谁都想搞好关系,不再树敌,以他的谨慎,又怎会在野利昌面前落下把柄。”
裴初思忖着:“使团里暗涛汹涌,常安,你说这次使团人数多,会不会是因为业隗荣和野利昌各有各的心腹?”
苏良道:“不清楚。我与使团相处愈久,愈来愈不敢相信他们说的话,觉得假亦是真,真亦是假,这次使团说是来议和,也并没有那么容易。”
裴初点头,站起身来:“那我们便还有机会。”
夏使团入京后安置在都亭西驿,驿馆位于新城西垣内,临顺天门,占地广阔,有正厅、厢房、马厩、库房。使臣出入皆有鸿胪寺官员陪同,
殿前司负责周围警戒与仪仗。裴初安排了捧日军指挥曹潜驻都亭西驿外守卫。
裴初对曹潜道:“听闻你是谢罄旧部,后因事交恶,如今在殿前司被排挤郁郁不得志。陛下招待使团入京,是个要紧差事,你若恪尽职守令我满意,少不得有赏。”
曹潜高昂道:“愿听从裴指挥差遣!”
“驿馆四周均要布置岗哨,日夜巡逻,不准闲杂人等靠近,出入者均要查验身份,以防任何人浑水摸鱼。听到没有!”
“是!”
“遇有异常,可直接调动顺天门守军增援。我每日都会来亲自督察,若敢懈怠,军法处置。”
“属下遵命。”
裴初安排好这边部署,来与章圭汇报。
章圭面带疲惫,叹息道:“官家在金明池宴请夏使,你要不要跟着去?”
都亭西驿这边交给曹潜,裴初不敢说十二分的放心,正犹豫之际,章圭又道:“说御前少不了随行的护卫,但你裴大人去了,对官家来说是不一样的。”
裴初:“......”
他不太想知道章圭说的是哪种不一样。
春时池上,云影连波,烟柳成廊。湖心小岛之上立一座水心殿,四岸垒砌高台楼观,下阚百丈清波。
大殿中设朱漆御座,左右各金龙戏水屏风。殿前临水处排立仪卫,甲光映日,熠熠生辉
裴初穿戴甲胄立于前殿,面对朱兰碧瓦,心中别有一番滋味。
从前他来游金明池,总是在三四月份。游人攒动,笙歌震天动地,画舫接日连空。
晴空之下,柔澜碧水漾清波。烟波之间,明媚一回眸,少年笑容恣意,折柳惜春,蘸水画人眉眼,谓之解相思病。
倒似是百年前的故事了。
为了招待夏国使臣,殿前司将仙桥以东、宝津楼以北的地界戒严禁入。雕镂画阁披绮绣,彩舟列坐水云中,好一派繁盛气象。
连他们这些禁卫军也跟着装扮起来,每人头上簪花,腰上系金勒帛,宝装弓箭,神采飞昂,英姿焕发。
裴初头上被簪了一朵嫩粉色的山桃,衬得肤白如雪。
他看似漫不经心地值守,实则注意力一直放在殿中的夏国使臣身上。
大殿开轩面水,赵虔深坐当中,几与屏风上的波涛融为一体,玄色常服,玉带束腰,闲适神情中流露着深不可测威仪。裴初观察时不慎与赵虔对上眼神,立即心虚地移开视线。
不对,他现在的任务不就是盯着夏使吗?
裴初逼着自己把目光移回殿内,但避开赵虔。
夏国正使业隈荣,座居上首,看上去五十多岁,面容清癯,著一袭深青色蕃袍,腰系金带,目光不时扫向殿外禁卫,目利似隼。
副使野利昌则坐于其侧,看上去虎背熊腰,络腮胡须,正举盏向赵虔致意。他的汉话讲得一般,听不懂殿上的许多寒暄,便只埋头饮酒吃肉,略有些微醉了。
业隈荣举盏敬上:“陛下盛情,外臣感激不尽。金明池之胜,夏国无此风光。”
赵虔微笑道:“正使过誉。可要多饮几盏。”
裴初本来在盯着野利昌,这位夏国副使可好,一来就知道喝酒,还是一副酒品很差的模样,焉知不是装醉。
但当赵虔开口,那声音甚是悦耳,裴初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牵了过去,只觉似珠玉落盘,点滴敲在心上。自回京师以来,他和赵虔相处多在宫室内,未见过朝堂之上风采。
他记忆里的那位安静敏锐的少年,今日端坐高殿上,谈笑间意气风发、从容老练,掌一国之乾坤。
裴初转头,瞥见楼外烟波、岸处花柳,意气朦胧,渐渐的愈飘愈远了。
彩舟上的乐官弹奏一曲,曲调也是宏大阔远的意境,但是裴初此时心中浮现的,却是早年间在酒楼茶肆听过的一曲。
……双黄鹄,两鸳鸯。迢迢云水恨难忘。早知今日长相忆,不及从初莫作双。(1)
他觉得头脑发热轻飘飘的,脚下却无比沉重。
歌舞的彩舟退了,小龙船划进来,有绯衣军士站在舟中披甲带刃,动乐舞旗。
一片钟鼓铜锣声中,裴初鬓边的那朵花不知几时掉落下来,顺着岸边斜坡滑进水里,逐流波渐渐远了。
乐声再起,池面传来空灵琴音。
阳光照透雕花的窗棂,在赵虔玄色的襟前投下斑驳光影。他正低头把盏,忽然,一道黑影悄然无声殿侧的屏风后冲出。
突然有一黑衣人,蒙面持短刃,直扑业隈荣。
意外来得太快,殿前禁卫距离使团尚有数步,夏使团自带的亲卫惊呼散开。业隈荣手握酒盏,僵在原地,短刀眼看便要刺过来。
刹那之际,一只玉杯飞过来,撞在刺客持刃的手背上,刀锋偏离三寸。裴初像一道旋风般闯了进来。
业隈荣久经沙场,这下反应过来,翻身反将刺客制伏在地上,钳住那刺客手腕,用力一拧。刺客吃痛一呼,短刀落地。
周围护卫们此刻亦反应过来,将大殿里外合围,警备地盯着四周。
刺客蒙面之下露出的眼睛微微放大。业隈荣从容起身,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已经死了。”业隈荣冷淡地道,“是个服毒的死士。大梁官家需给我们一个说法。”
裴初转身,砰地一声跪在地上高喊:“臣护驾不周,请陛下降罪!”
所有人的目光一时汇集到他身上。裴初感受到赵虔冰冷的视线、仿佛要把他凿穿。
刚才那电光火石的一瞬间,裴初冲入殿内,抄起最外边一个使臣案上的玉杯,瞄准刺客的手臂掷了过去,是这关键的一秒给了业隈荣反击之力。
变故突生,殿前司最靠近官家的护卫都在第一时间集结在赵虔身侧护驾,唯有裴初选择了保护夏国使臣。
如果没有他出手那一挡,业隈荣在金明池宴上遇刺。使团一怒之下问罪大梁,甚至两国就此交恶亦有可能。裴初虽主张反击,却断不会给夏国递上谈判筹码、进攻理由。
但是裴初身为殿前司副指挥,出事时没有第一时刻保卫官家,面子上是该请罪。
他这一打断,也正好堵住了夏使业隈荣的嘴。
赵虔肃然道:“恐再生变故,惊扰贵使,章圭,带天武军第二指挥,护送使团回驿馆。”
章圭垂首:“是。”
裴初因兼着龙卫军指挥使,且负保护都亭西驿之责,正要随行同去。赵虔却道:“裴指挥留下。”
业隈荣不肯这般听从安排,戒备地打量四方。“我只要刚才护我安危的这一人,其余人一概不信!”
裴初僵跪在殿中,身后的烟波远逝了,彩幄御帐从四面八方相裹,将他团在其中。
许久后,赵虔波澜不兴道:“裴副使随夏使去吧,务必看护好使团安危。”
“诺。”
【注释】
(1)欧阳修《鹧鸪天·学画宫眉细细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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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使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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