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暗通

苏良听闻金明池的险情,拍案而起:“就让那刺客杀了便好!如此无需再议和——”

裴初凝着眉头:“倘若我不拦着,刺客未必能伤业隈荣,反而会落下口实。”

苏良问:“那刺客的身份查到了吗?”

那日裴初回都亭西驿安顿好了夏使,便闻章圭派人来报,赵虔将调查刺客身份的任务全权交给他,令赐他一块金牌,可调动禁军便宜行事。

裴初用指尖轻轻敲着桌子,望向窗外的横街。

“尚未。”

正说着,裴初从怀里掏出绢布抱着的一块铜牌,握在手里呈给苏良看。“这是刺客身上搜到的证物,没有给夏使看过。你瞧瞧看。”

苏良凑上去定睛细看,上面写着“枢府”二字,摸起来沉甸甸的。

“这是仿作枢密院的腰牌。”裴初将铜牌抽了回去,“我玩儿剩下的老伎俩了。”

“这是假的?”

“当然是假的,官家已经差人比对过了。应该是有人欲栽赃陷害,挑拨朝廷与夏使团的关系。”

“此事真假难辨,一旦公之于众,世人皆会认为枢密副使谢罄谋害使臣,挑拨两国关系,欲促成战事。”

裴初道:“谢晚园是朝廷上唯一铁打的主战派,早年因在交趾连年战败,世人称为好大喜功急功近利,名声本来就不好。此事一旦败露,他再难自辩,况且若真是他做的,岂会大张旗鼓地挂上西府牌子?”

苏良点头。“的确如此。”

裴初饮了一盏酒,缓缓问道:“依你的观察,使团里有什么可疑之人?”

苏良顿道:“你怀疑是他们自己?”

裴初道:“我离大殿近,看得清清楚楚,那刺客冲上来时,业隈荣身边带的亲卫距离最近,反应却比我还慢了半拍,难不成使团亲卫带来的都是一群草包?我看那业隈荣也所有怀疑了,事发之后,他私下找到我,说特意叮嘱我加派殿前司的护卫,好像他也不怎么信任自己人。”

苏良手扶下颌,思忖一阵:“若论对中原风俗和朝廷形势最了解的,便是业隈荣了,他本就有汉人血统。副使野利昌是个粗蛮性子,战场厮杀能数得上,阴谋诡计却不见得......对了,野利昌身边有一个汉人做译者,与他同食同住,深得信任。”

裴初问:“这个译者叫什么名字?”

“徐元华。但不知是不是真名。”

裴初点了点头:“这个野利昌恐怕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他在金明池宴上动辄饮酒装醉,业隈荣遇刺后质问官家,他就坐在旁边神色恍惚、一点反应都没有。”

苏良想了想,提议道:“既然如此,便从徐元华入手,查一查此人底细。此人叛逃已久,恐怕是老一辈人才会记得,我也去打听一番。”

裴初:“有劳了。我派曹潜留在业隈荣那边,应该暂时不会出什么事。”

他的话音刚落,奉命在包间外守候的侍卫突然跑了进来:“指挥使!殿前司急报,夏国使团随从在东市闹事,与百姓发生冲突,致三人受伤。”

裴初马上起身握紧剑柄,脸上闪过一道凌厉之色,问道:“现在情形如何?”

“鸿胪寺派人过去了,使团已经退回到都亭西驿,曹指挥命在下来给您报个信。”

“知道了。”裴初转身,“去看看。”

苏良抱臂而立,思忖良久:“宴会上刚出了刺客,夏使团在这时候不老实待在驿馆,怎么还敢上街闹事?鸿胪寺与曹指挥使不应该在场随时看着使团吗?”

裴初道:“去了便知。”

都亭西驿,厅堂内陈设简朴而雅致,日光照透花窗,落在青砖地上,像蒙了一层薄霜。

裴初入内,见夏国正使业隈荣坐在漆红梁柱旁的交椅上,脸色冷得发青,并不睁眼去看对面的绯袍文官,仅在裴初进来时,仓促地抬手致意。堂中紫檀案上摆着茶盏,然而无人去碰。

那名绯袍文官也转过身来:“鸿胪寺少卿薛文进,见过裴指挥。”

裴初点了点头。

业隈荣骤然发言,声音低浑似钟:“久闻贵国乃礼仪之邦,然先有金明池刺客行凶,后有东市百姓围攻,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礼?”

裴初嗅了嗅,空气里弥漫着一阵浅淡的药气,是从后堂方向飘来的,想是夏使团中有人受伤。

薛文进起身利落作揖,站在堂中身姿挺拔,如一根劲竹。

“金明池刺客一事,朝廷已在彻查。至于东市之事,是使团随从饮酒闹事在先。百姓手无寸铁,何来围攻?”

一席话说得正气凛然,全然不顾周旋颜面。业隈荣的脸色顿时更加铁青。

裴初心想,这是哪里来的鸿胪寺少卿,处理外交事宜全凭硬气,倒有几分风骨,他以前没听说过这个人物,应是他不在京师这几年长起来的新人。

苏良附耳道:“这是崔相的门生,当作义子一般教养的。”

裴初恍然大悟,怪不得升这么快。经官家上次敲打崔凌一事,崔佑有了危机意识,在培养自己的继承人。亲儿子教不好,就收个干儿子。

业隈荣道:“薛少卿的意思是,我夏人咎由自取?”

薛文进不为所动,身姿款款,朗然踱步于堂中。“本官的意思是,是非曲直,自有公论。使团既然踏上了大梁国土,就要遵守我朝法度,以修盟好。反倒是贵使,纵容随从擅走行凶,使团竟是这样管教僚属,这便是你们修好的是诚意么?”

业隈荣的手暗暗攥紧了拳,额角青筋凸起,盯着他一言不发。

裴初心有猜测,业隈荣面对鸿胪寺官员的质问,反而一直提及金明池遇刺、提起使团的不公待遇,正说明他心底没有感全感。业隈荣之所以没能约束好下人,可能并非是不愿意,而是力不从心。

裴初四顾:“怎么不见副使大人?”

业隈荣没好气地别开脸。

薛文进淡淡道:“野利昌在后面照顾受伤随从。”

裴初上前一步,挡在二人中间,面向业隈荣道:“下官奉官家之命护卫使团,从即日起,殿前司派一队禁军驻守驿馆外围,专护正使安全。正使出驿馆,由禁军随行,如此正使可安心,百姓也不敢生事。”

业隗荣愣了一下,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他起身,向裴初拱手道:“赵副指挥高义,外臣铭记。”

裴初将亲统的两个指挥也留在了驿馆,交给曹潜统领。离开了都亭西驿,长街上行人络绎,繁华光景,一切如常。裴初穿戴甲胄,格格不入地穿梭其中,避开熙攘的人流。

苏良跟上来:“一队禁军,既是护卫,也是监视吧?”

裴初将眼一横,笑意一闪而过,眼中流露出狡黠。

“你可曾留意过薛文进提起野利昌时的神色?”

苏良问:“怎么了?”

裴初:“主和派的那群正人君子,各个自以为是道德楷模,遇上异邦人要显出天朝威仪,不可怠慢形式。他与业隈荣说话时一直蹙着眉头一本正经,提起野利昌时却是一副轻松模样,甚至直呼其名。相较之下,业隈荣身上还有些汉人气质,那野利昌连汉化都不通,寻常人初见此二人,都会对前者更有好感、对后者心生忌惮吧。”

苏良道:“......你的意思是,他们本就认识?”

裴初:“只是猜测。薛文进看上去并无邦交经验,崔佑为何偏在此时提拔他?鸿胪寺少卿一职对于他的资历而言,算是高攀了。也许就是崔佑想让自己的心腹能直接接触到使臣。”

苏良:“不无这种可能。”

裴初:“揣测而已,没有证据的事,先不要说出去。”

苏良:“我明白。你打算怎么办?”

裴初道:“假若我们的猜想是对的,夏人早与朝中主和派暗通款曲,也难怪京师人心浮动,竟然都向着割地议和的方向去了。”

苏良倒吸一口气:“如此想来,你因失拱北寨被押解回京,兵家岂有永不败之理,定是有人作梗!莫非他们在那时就暗中勾连好了?”

“你且淡定。”裴初十分冷静地道,“我一人的得失并不重要。关键在官家,自去岁亲政至今,谋略过人、勇于担当,竟苦于朝廷无人可用而受崔佑掣肘。我既蒙官家信重,自当为官家排忧解难。”

裴初停住脚步,眼中的笑意全无,望着天光明媚的街巷。“这世上的事,本无万全的道理。你瞧方才见的那位薛文进,未见得不是个谦谦君子般的人,但终年的党派之争立场分歧导致的人心向背,不是一两段甜言蜜语、交游结好就能修正的,世事就是这般残忍。”

“这话倒有些悲观了。”苏良淡淡笑道,“等我们扳倒了崔佑,朝堂上或许就有新气象。你不是最信任官家么?”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人心败坏,亦非一日之殇。”裴初怏怏道,“武庙当年锐意进取争拓四方,对外落下穷兵黩武之嫌,对内又有争储之乱,这些年来若无崔佑坐镇朝堂,局面恐会失控。官家仁善,且有青史煌煌在上,他不便做那个恶人。由我来做吧。”

苏良望着他,摇头叹气,没有再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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