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交心

裴初不动了,也不敢说话了。

赵虔轻轻地抱着他,不敢将丝毫重量压在他身上。阵阵暖意透过薄薄的里衣,侵进裴初的肺腑来。

裴初猛地倒抽一口气,潮红从耳根蔓延到脖颈下面,他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抓紧了床单,另一只手犹豫片刻后抚上赵虔的脊背。

“官家。”裴初轻唤道,“臣回来了。”

赵虔埋在他的颈窝里闷声:“嗯。”

裴初艰难道:“……臣有一事,需尽快向官家禀明。”

赵虔闻言,恋恋不舍地抬起了头,表情瞬间恢复正常,神色无比清明。

裴初看见赵虔如此淡定的神色,很想咬断自己的舌头。

但是覆水难收,话没有说一半的道理。裴初抱着赴死的决心:“臣有一事实在想不明白,恳请官家垂教。”

“何事?”

裴初的指尖收紧又松开,把赵虔的朝服抓出了几道褶子。

他几次张口,竟然有些说不出来。这真是太奇怪了,裴初心想,自己竟也会有这般不爽快的时候。每次想说的话到了嘴边,总担心有不合时宜的句子、不合礼数的用词,他都咽了回去。

赵虔突然轻柔地问:“伤口还疼吗?”

这么简单的问题救了裴初,他立即撒谎道:“不疼了。”

赵虔微微点头,目光微敛。裴初觉得他似乎猜到了什么,这种欲说还休的意味令人难以忍受。他抓着赵虔衣襟的手突然用力,迫使赵虔抬头看向自己。

“官家为何体谅罪臣,在我入京之日将我接进宫中?”

裴初凝望进赵虔的眼睛,声音轻得如同气音,但他们挨得太近了,血肉连着血肉,胸腔里的震颤一并传递过去。

赵虔的喉结滚动,却没有回答,只是一味垂下眼。

裴初继续颤抖道:“……莫要说是谢晚园的安排,若无官家授意,他岂敢胡来。”

赵虔冷静的面具裂开了一道缝隙。在某个瞬间,裴初向那道缝隙里面窥,看到的不是隐藏起来脆弱,而是一种怒火,滚烫灼人的怒火。

裴初觉得自己瞥见了赵虔身上某种意料之外的、不可理解的**,又忍不住颤了颤。

“元同这般逼问我,是要问明白个什么?”赵虔竟然一笑,“是希望从此恢复恪守君臣之礼,还有逼朕承认什么......有些话,还是不要说得太分明好。”

“要说明白的。”裴初咬牙坚定道,“臣永远不会亏欠官家。”

“亏欠......你我相识一场,何时用上了这般沉重的词。”赵虔压着声音里的颤强,“你是不愿意亏欠官家,还是不愿意我?”

裴初没想太多,骤然抬头,直视赵虔的眼睛:“你就是官家,自然分不开的,你我之间却并非……只有君臣。”

他说话后,心跳仿佛漏了两派,自觉承担不起赵虔否认他后半句带来的打击。

赵虔什么话也没有马上说,只是沉默良久,忽然道:“你眼里的官家是我,还是昔日与你交游的那个少年?”

裴初一怔。他从未仔细想过这事,没听懂这问题,只能茫然中带一点笑地朝赵虔眨眼。

赵虔垂眼,睫毛如蝶翅般扑闪着:“......你与苏常安重逢如故,对从前在阮太尉府上侍奉的绿云也与旁人不同。京师点滴如此,触景生情,旧梦难断,卿固然可以......爱怜于我,可我与他们有何区别呢?”

赵虔这番话,已经承认了他一直不敢确认之事。

可是赵虔抛给他的问题,他却不能回答。裴初当然知晓其中区别,赵虔所问却并非那些。便令这喜事上蒙了一层霜,前路愈加的迷茫了。

裴初想抬手,不顾牵动肩头的伤口,放肆地触碰在赵虔的面颊上。

赵虔左肩膀下意识一抖,没有躲开。

“臣本无意让官家伤心。”裴初小心翼翼地抚摸着赵虔的脸颊,“此臣罪三。”

一抹晶莹划过赵虔的眼角。

“该罚。”

裴初用指尖接住了那滴水,竟然滚烫。“是。”

赵虔默然片刻,翻身下塌。“我该准备上朝了,卿好生歇息吧。”

裴初在赵虔去后盯着垂幔发呆,脑海里反复上演着刚才那几幕,心情竟然比想象中平静得多。

不远处一只竹篮里放着他昨日衣物,血斑旧痕皆已洗净,上面还放着一封染血的信笺。裴初一看便知,赵虔肯定已经读过那信了。那才是徐元华要寄出去的密信。

至于裴初交给章圭的证据,那是他擅自改过、模仿徐元华笔迹,添了一句“野利昌之死,乃宰相借殿前司指挥曹潜之名,行借刀杀人之计”。毕竟如果野利昌真是崔佑派人所杀,他们没道理放走徐元华这个心腹,还在派人来追时动作比裴初这个晚一步察觉的人更慢。

故此裴初回到京师后不曾休息治伤,连夜提审了捧日军指挥使曹潜,直至他供出,野利昌之死是谢罄所为,且官家亦知此事。

官家能默许谢罄杀此人,还帮着遮掩尸首,使崔佑未能及时发现形势之变。

这便是官家的立场。

但是裴初扪心自问,他此番冒险,难道没有一丝有恃无恐的意味吗?他是不是早就猜到赵虔会原谅他、维护他,会在不贻误国事的前提下向他妥协?

他这样算不算利用赵虔待他的诚意?

裴初一旦开始反省,心里越想越不是滋味,他是做不到问心无愧的。之前也想过,如果此番事成,他替父亲报了仇、西北边事也办得稳妥,就从此忠心耿耿地报效赵虔,与他做一对明君贤臣。他们的配合天衣无缝,堪称一场风虎云龙的君臣际会。

可是......可是如果赵虔不想要这些呢?

傍晚时,裴初靠在软榻上,左肩的伤换过药,还缠着白布。太医说需静养半月,可他已经躺得骨头都酸了。

门被轻轻推开。进来的是皇帝身边的内侍,捧着一卷黄绫。

“圣旨到——”

裴初听得一惊,慌忙撑着起身。内侍道:“官家说了,您有伤在身,不必起来。”

“殿前司副指挥使裴初忠勇可嘉,屡立大功,擢为三司度支判官。”

内侍又递上一张字条,裴初展开来看,见是赵虔的字迹:朕准卿自由出入宫禁,伤好再上任,不急。

裴初盯着那行字良久,嘴角忍不住上扬。

在殿前司轮值宿卫时,他与赵虔时常私下见面。现在赵虔给了他外朝的官职,像是怕他误会从此不好见面了,竟来刻意提醒此事。

“您住在福宁殿里不合规矩。府邸已收拾好了,在甜水巷,离皇城不远。”

裴初抬起头,忽然问:“陛下现在何处?”

“在御书房议事。宰相崔佑辞官,陛下准了。他的门生薛文进出任盐铁副使。枢密副使谢罄进位枢密使。苏良升了枢密院检详。”

裴初缓缓点头,突然撑起身:“我要见官家。”

内侍慌乱道:“裴大人,陛下吩咐让您先出宫养伤,不必……”

“我知道。”裴初披上外袍,动作牵扯到左肩的伤,他眉头都没皱一下,“那我就等他议事结束。”

赵虔在回避他,但裴初不甘心就这么走。

遥望去,御书房的灯亮着,有大臣进进出出,远远看见谢罄的身影,还有一人似是薛文进。人来人往,裴初这边衣冠不齐,不敢贸然靠近。

那内侍追上来,着急道:“裴大人,您先回去吧——”

裴初毫不在乎地大步流星,京师久承太平,这点小伤在西北算得了什么?

御书房后殿通往福宁殿的路上,有一小片桃林。

时近暮春,桃花已经开始谢了。粉白的花瓣落了满地,风一吹,簌簌地飘。

内侍拦不住裴初,又怕闯祸,偷偷去告诉赵虔了。因而裴初刚坐下没一会儿,熟悉的脚步声近了。

裴初转身,展开笑颜:“官家!”

赵虔微微蹙眉,盯着裴初左肩,目光又渐渐滑倒他带伤的腰侧。裴初方才还激动地上蹿下跳,突然羞涩起来,站挺直了些。

赵虔将他上下打量一番后:“宫中不便,朕也无暇陪你,且回府上去养伤。朕派两个太医随你过去,等你伤好了,记得常来找我。”

这种平常到无所谓的语气让裴初心头一颤,可他还是笑道:“等我伤好了,天天来烦你。”

赵虔微微一笑:“好。”

裴初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看他。

“官家。”

“嗯?”

赵虔抬眸专注地看他,身形一半融进夜色,一半在桃花深处。薄风吹散前襟,花瓣落了一地,撞在锦袍上,簌簌翩翩。

裴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里还残留着一丝温度。

他还没习惯,也还没忘记。强颜换笑掩饰不住,他心底的不安之声压制不住,汹涌地漫上来。

“官家相信臣的诚意吗?”

赵虔认真道:“信,否则一开始便不会容你在身边。”

“那官家究竟想要什么?”

赵虔目光沉静若水,那一双眼睛漆黑锐亮,直摄人心。

裴初没由来地颤了颤,本想往后退,生生忍住了。

赵虔几步靠近,与他擦肩,冷润如玉的嗓音在他耳畔轻落。

“我不要你论罪,也不要你尽忠。我不要你待在我的身边、心里却想着遥远的地方、遥远的人。我是了解你的,你做不到的。”

这个语气太冷静了,仿佛赵虔说起对他的感情,没有旖旎,只有无限的悲凉。裴初不了解这样的喜欢,忽然打了个寒战。他突然明白了,自己眼里的赵虔无论是大梁官家还是昔日忧郁少年,都是冰山一角。

裴初被这样的悲凉刺出了眼泪。

他很惊讶,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更不知道人在被冒犯时的第一反应竟然可以不是愤怒。

也许赵虔更擅察人心,早就看清了裴初,看穿了他的痴心,真心,疑心。但是赵虔没想做什么,只是小心翼翼地把裴初的心藏了起来,把他的痴心、真心、疑心,排排坐地放在帝王那颗冰冷的心旁边。

赵虔试探着向前踏进一步,手搭在赵虔没有受伤的右肩上,轻轻将他揽入怀中。裴初被他这样抱着,意识到赵虔如今长得比自己还高大。

“元同想要什么,我可以给你。”

裴初犹在梦中,听见这话,顿然清醒了。“但是官家想要的,我却给不了,是这样么?”

赵虔的回答唯有沉默。

裴初决然挣脱出那个怀抱,退后两步,发狠地盯着赵虔,见赵虔的神色依旧无波,眼底若有的闪烁也只是一瞬即逝。

他等了很久,没见赵虔落下一滴眼泪,转身就走,可是还没迈出两步,突然怨起了这般计较的自己——他怎么可以想看赵虔的眼泪?

裴初立即转身,话未出口,就看见那棵桃树下空空如也,落花堆成了一座孤山。赵虔已经不在那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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