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大早,赵虔于延和殿内召对两府大臣。所有人一律不得准假,为躲避风头称病在家的谢罄也被强行叫了去。
赵虔未至,群臣已经到齐了,分拨站在左右两方。崔佑站在列首,垂头不语。
谢罄来到延和殿前,发现守卫的禁军比往日多了一倍。殿内外肃然无声,他似乎想到什么,抖了抖袍袖,趾高气昂踏入殿内。
殿内幽邃,几扇高窗透进来柱状的光线,落在群臣的身上,像是栅栏的围杆。日影渐移。尘埃在光暗间缓缓浮动。
倏地一声门开了。殿前司指挥使章圭押着一个五花大绑的人走上殿来。
那人嘴里塞着棉布一直挣扎,两侧文臣们纷纷闪避,各自惊疑。
赵虔也在同时由山水屏风后现身。
谢罄看一眼那押上来的人,就明白今日官家喊自己来是唱的哪出戏,马上进入状态演了起来:“这是?”
他故意凑近打量那张脸。“这不是使团失踪的译官徐元华吗!正使大人一直在找你啊,副使野利昌失踪已久一天两夜了,你是他的贴身随从,可知其中缘故?”
徐元华本已放弃挣扎,打算装聋装瞎,听见正使的名字,便一个鲤鱼打挺挣了起来:“业隈荣欲加害我家大人!使者无故失踪,你们可要负责——”
谢罄后退半步,章圭则踹了徐元华一脚,让他跪得踏实些。
赵虔悠然问道:“你为何说是业隈荣欲害你家大人。金明池一行,许多人都看见了,难道不是野利昌雇人刺杀正使?”
徐元华哆嗦着道:“我家大人哪里害过他!那不是西府的人......”
还没走远的谢罄瞪着眼睛,看上去也想踹他一脚,怒斥道:“你想好了再说!我吃饱了撑的去害一个夏国的正使,本官堂堂打量枢密使,还远没有下作到那个地步。”
赵虔绷着神色不语,但看着几人吵嚷。
徐元华抱着头往后缩。“官家明鉴!定是业隈荣觉得我家大人要加害他,决定先下手为强,这才谋害了副使......请朝廷为副使查个清白!”
谢罄乐极了:“你变得倒挺快。”
此时有人道:“陛下,夏国副使野利昌失踪一案确实蹊跷,应立案调查。”
赵虔抬手止住那人,平静道:“章指挥使,你先问问他,昨日去了何处。”
徐元华抬头:“这......”
赵虔从御案下面取出了一封信,亮给群臣看了一眼,再轻轻压在案头。徐元华顿时瞪大了眼,那正是他交给裴初的密信!
自以为能捡回一命的徐元华立刻积极开演。
“我说!说我怀疑业隈荣害了大人,也要谋害于我,偷偷逃了出去,想借过路的商队,送消息给夏国,让他们知晓这边的情形、知道业隈荣都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但我刚走出去没多久,遇到了两拨追兵。”
“其中一拨是殿前司副指挥使裴初,带着一个亲卫兵。另一拨人不认得,像是没有披甲的民间武士,都是冲我来的。我自知逃不过,为了让有能人彻查真相,就把写好的密信交给了裴大人......”
徐元华抬眼瞄了一眼上头的赵虔,意指他桌上那封信,垂头不说话了。
赵虔拿起那封信,对谢罄道:“念给众卿听一听。”
谢罄垂首:“诺。”
“……金明池刺客,乃业隗荣自导自演,假腰牌系宰相所赠……野利昌之死,乃宰相借殿前司指挥曹潜之名,行借刀杀人之计……业隗荣与宰相早有交易,事成后割三州之地,暗置家田私产……”
话音未落,宰相崔佑和徐元华同时怒目圆睁起来。“陛下!这是污蔑,臣绝对没有做过此事!”
徐元华亦喊:“假的!这封信是假的!我根本就没有写——唔!”
章圭用棉布塞住了他的嘴。延和殿里又变得安静了,一时间落针可闻。
半晌,崔佑缓缓出列,俯首请罪道:“陛下,此事荒唐至极。臣无言自辩,但请自贬去位,以全忠义之情。臣年迈体弱昏聩不能体圣心之烦忧,望陛下恩准。”
赵虔道:“朕会给你一个交代的。待查清之前,还请崔相在家中待罪。”
“……谢陛下。”
“带曹潜。”
门再次打开,殿前司副指挥使裴初押着属下曹潜进殿,俯拜道:“官家。”
赵虔的神色柔和了三分:“辛苦元同了。可述前情后果,教与众卿知道。”
裴初道:“禀官家话,臣所部殿前司捧日左厢都头曹潜昨夜密报臣,崔相曾派门客曾夜访于他,言受宰相之命,欲借枢密副使之名,刺杀夏国副使野利昌。”
曹潜仅一言不发地垂着头,眼神无光。
此时谢罄十分配合地站出来。“陛下,臣真是要糊涂了,夏国的两位使臣内部不和,互相行刺却都要假装是借我这个外臣之手。这其间争来争去的,怕是主和派与主战派的利益。”他低头看着徐元华,低声笑问,“夏国使团里也有主战派,是吗?”
章圭给徐元华松嘴,他承认道:“我家大人是主战派,本来想在出使路上杀了业隈荣,那厮心机太重、防范甚言,一直都没有得逞。待到了京师,金明池行刺未果,大人都放弃了,没想到竟给他打了个样,反来污蔑大人……”
“正是。”裴初向前抱拳道,“官家,臣奉命追查金明池行刺案,也差点被误导,以为业隈荣是无辜受难、野利昌则与朝臣勾连,直到昨日追此人出城,拿到了这封写予夏国主的密信,才恍然大悟。”
徐元华还在那边:“信是假的!信是——唔唔唔!”
章圭又麻利地把他的嘴堵住了。
赵虔似是轻笑了一下,既而严肃道:“曹潜回话,夏国副使野利昌是否为你所杀?”
曹潜道:“是。”
徐元华竟在一旁低声地啜泣起来。
赵虔叹息一声,道:“将这二人带下去吧。”
章圭与裴初齐声道:“诺。”
他们各自提了犯人,正要撤出延和殿。
裴初转身时,突然感到脚下虚浮,仿佛踩着棉花,头颅里一阵阵的闷痛陡然加剧,视线也开始涣散。
昨夜因审曹潜、又与谢罄遥相串口供,折腾了一夜未睡,早上便觉隐隐有些低热,自以为身强体壮,忍一忍无妨。
他心中一沉,暗叫不好。
“裴指挥你怎么了!?”
“元同?!”
裴初昏厥前隐约听见几声喊,可骤然失了意识。
当裴初从昏迷中醒来时,入目是陌生中带着三分熟悉的床帐,还闻见了一丝淡淡的龙涎香,不必想,必在官家的寝殿内。
意识逐渐清明,他侧过头一看,竟然看见赵虔趴在床边睡着了,身上仍穿着朝服。
裴初想坐起身,但身上几处地方同时剧痛,是他措不及防,闷哼一声跌回榻上。
赵虔惊醒过来,他的朝服前襟上揉皱一团,眼底带点青色,忧心忡忡地望过来:“你醒了?”
裴初刚一醒,便撞进了赵虔这般不加掩饰的复杂神色里,那眼中有惊喜、心疼、还有更复杂的情绪混在一起。
裴初含混不清道:“嗯……”
赵虔声音很轻,替他捻好被衾:“别动,太医说你要静养。”
裴初脑子里一团浆糊,怔怔看着他:“臣……”
赵虔重复:“别动。”
裴初这才发觉,自己一直抓着赵虔搭在床边的手,手顿时仿佛像被烫了一下,指尖轻颤,被赵虔回握住。
他们近在咫尺,呼吸交错。
裴初很想把手抽回来,但没有力气,这是突然想起什么,脸色一变。
赵虔一直盯着他的脸看,见他面色有变,立刻换作一副凝重的神情。“卿可是想问那——”
“官家可曾休息?”裴初望着他,刚苏醒的眼眸清亮如虹,“你太累了……“
他的目光在赵虔眼尾流连,代替抬不起的手,想抚平他的眉头。
赵虔的眼角颤了颤,垂下目光。
裴初的手依然被赵虔紧握着,手臂僵硬得有些发木,他缓缓活动着指节,慢慢伸手回牵赵虔温暖的五指。赵虔察觉到了他的动作,竟瞪大了眼,反而想把手抽回去,刚醒不久的裴初也不知哪里来的力道,拉着赵虔上塌。
赵虔半趴着伏握在裴初身边,极细窄的塌边缘,仿佛稍微一动就要掉下去。
但裴初浑身都疼,实在没力气往里挪了。
“官家。”裴初哑着嗓子,“现在什么时辰了?”
“你睡了一天,现在已是寅时。”
裴初倒抽了一口气。
“请官家上塌来歇。”
“不必了。待会儿还要上朝。”
裴初的嘴抿成一道线,问出了让他后悔的话:“能不去么?”
此话一出,二人都沉默了。裴初联想到了什么,耳根渐渐红了。赵虔却是没动,在细窄的塌边保持着平衡,那个姿势根本不舒服,也不可能得到休息。
裴初深吸了一口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臣的意思是,官家不必整夜守着臣,一点小伤无碍,官家御体岂可怠慢。“裴初艰难地解释,”臣冒死违令追查徐元华,是臣罪一,让官家为臣忧劳辛苦,是臣罪二……”
赵虔突然小声道:“今日不论罪。”
裴初低头:“臣惶恐。”
赵虔却趁机搂住了他的脖颈,在他耳边轻道:“你回来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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