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路两旁是新垦的农田,再往远,是一带疏林,在日头下闪着细碎的光。疏林边缘,一个穿绿袄的人影一闪,转身没入林中。
裴初眯起眼睛,边策马边问跟在后面的侍卫:“那是不是?”
叶泉是驻在都亭西驿的禁军之一,眯眼看了片刻:“是!”
话没说完,裴初已一夹马腹,冲下土坡。其余人立刻催马跟上。裴初绷紧肩背伏在马背上,耳边风声呼呼,官道两旁的田垄飞快后退。
徐元华听见背后传来的马蹄声,仓促回头,脸色骤白,转身往林中跑去。
林子不深,中间有一道干涸的浅河沟,徐元华马力不够,行到沟前不肯再进,只好掉转马头往南边奔去。河的另一侧毗邻着官道。霎那间,裴初已冲入林间,打个手势吩咐叶泉跃到对岸去,走大道包抄。
树枝的斜影打在脸上和肩上,裴初眼神如刀,目光穿过树干缝隙,死死盯着那个狂奔的绿衣背影。待距离足够近时,他取出了背上的弓箭。
马背上颠簸,树影斑驳横在眼前,他的瞳孔里倒映着一闪一闪的树林与摇晃的天影,一道坚决的目光如火燎原,将哪些魅影魍魉统统烧去。
嗖的一声!
箭矢离弦,穿过枝杈间的缝隙,射中了马的后腿。马匹长嘶一声,翻倒在地,徐元华也从马背上跌落下来,滚落进干涸的河沟中,沾了满嘴的粪泥。
叶泉刚好从大道包抄而至,手持长戟,直指着狼狈的徐元华。“别动!”
徐元华挣扎着要爬起来,袖中藏的一把短刀在阳光下一闪。
背后传来了一阵激烈的马蹄声。
黑脸大汉率领着十余人,将林子围了起来。裴初观察这群人,见他们没有披甲,也没有带佩剑以外的兵械。这些人至多是护卫,还没到私兵的程度。
裴初岿然不动,搭起另一只箭,对准了黑脸大汉打趣道:“小兄弟,打家还是劫社啊?要不换个地方,这里满员了。”
那黑脸大汉的脸色竟能更黑。裴初猜测对方必已知晓了自己的身份,奈何不敢点破,就像裴初假装没有认出他们的来历一般。
偷跑的夏国使臣、私养马匹的相府护卫、未得调令擅出京师的禁军,竟然齐聚一堂。所有人的身份都见不得光,就没必要拿出来比谁的官职大地位高、名义更正。
叶泉突然感觉身侧的副指挥使身上,隐约传来一阵威慑的气场,充斥着冰冷的杀意,激得他脊背一紧。
裴初的弓箭原本瞄准了黑脸大汉,突然箭锋一转离弦脱手,射向了大汉身后的男子。那人抬肩去挡,箭矢微偏,射入了左肩膀,连带着整个人哀叫一声跌下马去。
裴初在负伤者的哀嚎声里,浅浅地笑了两下。
“还不错嘛。有两下子,死得不快。”
黑脸大汉怒吼一声,带人调整队形,向着裴初逼近,将裴初、叶泉与徐元华围在其中。
徐元华是个怕死之人,看着前后赶来的两拨追兵,自感大限将至,声音颤抖着往裴初脚边爬了两步:“裴指挥使,你是……陛下派来救我的?”
哪来的道德绑架。
裴初不想算感情牌,眼神冷淡地往下一撇:“那要看你手上有什么。”
徐元华犹豫片刻,从怀里掏出来一片乌黑的信笺。叶泉下马夺了过来,打开看道:“指挥使,是一封写给夏国主的密信!”
裴初低头审视着他。“我凭什么相信你。”
徐元华扶着扭伤的腰,直冒着冷汗道:“我只是图名利富贵,并非没有心,倒是你们朝廷里的某些人,当真没有心肝。裴指挥使你也久在西北,沙场相逢便是敌,今日落到你手中,我却要提醒一句——”
“季孙之忧,恐在萧墙之内!”
他放完狠话,又谄媚一笑,“裴指挥,我帮你一遭,你可要保我的命啊!”
叶泉转头问:“指挥使,他是什么意思啊?”
裴初看都没看,冷峻道:“别理他,一个叛徒说的话能有几分中听。”
他将那封写给西夏国主的密信收好,放在衣襟内侧。他读得懂夏文,一目十行看过去,心中已知大概。
天空中不知几时飘来阴云,遮蔽了太阳,林中一下子变得昏暗。包围的人影与树林杂相掩映,林泉持刀戒备,呼吸声越来越重。
影影绰绰有十几道人影,在四面八方暗藏。
裴初吩咐道:“林泉,你带着徐元华上马,从官道那边,直接奔回京师,不必管我。”
林泉回头喊:“指挥使!”
“现在不是啰嗦的时候。”
裴初拔刀出来,锋利的寒光隐隐闪烁,映中他眸底结的一层寒霜。
下一瞬,裴初夹紧马腹猛然蹿出,直破包围圈去。最近那人大惊,挥刀要挡,却只觉眼前寒光一闪,刀锋掀开他的侧颈,鲜血喷洒而出。
与此同时,河沟另一侧的林泉带上徐元华,从向往的方向奔出去。黑脸大汉振臂高呼,侍从集结而上,都奔着裴初汹汹而来。
刀光如练,在林中划破一道道弧线,裴初的目光如锁链,一招一式牢固铐住身前拦路人。马匹嘶鸣,刀势轮转,仅一个照面便有三人倒下。
这时一根长棍从他背后扫过来,正击在马腿上。马匹前膝一软,裴初顺势翻滚下马,落地时单手一撑,刀锋刺过偷袭者的脚踝。那人惨叫着倒下,裴初借力跃起,背后撞上一人,转身利落横刀一斩。
林影疏乱,裴初的步伐稳健,手中挥刀似风。
他见过比这更凶险的场面,只是那时候,身边有战友,背后是大营,死生皆有所托。
而今若是不明不白死在这荒郊野地里……
他眼前蓦地闪现出赵虔的那张脸,想起那夜他半是强硬半是哄劝地要他别再管使团的事,心中突然一阵抽疼。
这次他又抗命,回去如何与官家交代?这回恐怕是哄不好了。
一柄刀从斜后方刺过来,裴初侧身避闪,肩头却被另一根棍子扫中,闷哼一声,踉跄两步。不待他站稳,又一人扑上来,裴初撩起刀锋,冽冽溅起一片猩红。
追兵倒下得七七八八,还站着五个人,浅淡的光从疏林远处的间隙里照下来,裴初看见了洒满金色涟漪的河波。
他扯了扯嘴角,动作快得似电掣,踩住那黑脸大汉的一条腿,将他双手别在身后,横刀在颈上:“告诉我你的主子是谁。不说我也能猜到。”
黑脸大汉身为相府死士,脸上第一次露出畏惧之色,看着裴初的深情仿佛在看什么怪物。
“奸佞害国……!”
裴初眉头一皱,刀锋狠狠剜了下去,黑脸大汉不再出声音了。他抽刀出来,神情透出一丝倦怠。
林子安静下来,只有潺潺的小溪在流淌。稍歇息片刻,裴初将刀上的血迹擦干净收回鞘内,骑上追兵带来的一匹白马,狂奔向京师而去。
日晡时分,斜阳满照城郭,街道上洒金的光影将暗未暗。御道边的灯笼点亮了,晕开昏黄的光团,铺照着河桥畔的小巷。
封丘门外,一匹马冲破雾气,直闯入城。守城门的官兵刚要阻拦,看清了来者面目,惊呼相传:“快告诉章指挥使,是裴副指回来了!”
裴初目不斜视策马入城,消失在一片薄暮的尘烟里。
马道两边是禁军的兵营,裴初并未入内城,而是停在这里与几名捧日军的属下议论时事。章圭听到裴初回城的消息,立刻出来相迎,此刻还不知晓他去干了什么,带着满脑门子官司过来找他。
章圭伸手就要去拉裴初的腕甲,却在手上沾了一抹湿滑的血。
他这才意识到,裴初盔甲底下丝丝渗出的是血迹,顿时大惊失色:“官家一直在找你,你干什么去了?”
裴初此时松懈下来,又被章圭晃得发懵,这才发觉出浑身上下淅淅沥沥的疼痛,呲牙咧嘴着问:“官家找我干什么?”
【注释】
(1)“季孙之忧,恐在萧墙之内!”出自《论语》。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7章 夺信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