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裴初觉的背后一凉。哪一步想错了?
裴初吩咐道:“官家此时在延和殿与宰相们议事,你告诉章圭速去殿前值守,让他亲自去!不要等换班了。”
袁望:“是。”
无论野利昌还是徐元华,在京师并无根基,如何能在一夜之间把流言散播全城?
只要顺着这条线索找下去,流言的源头迟早会暴露。
就是说,到了走出这一步的时候,局势已是千钧一发。需按兵贵神速、成败在此一举。
他到底遗漏了何处......
“传令下去,京师各大城门,严查出入者身份,遇到身分不明的一律交给殿前司核查,不可放过一个!”
他唯一能确定的是,使团里一定有人结识了朝廷官员,有人做内应,才能把谣言快速散播出去。谣言的内容是针对枢密副使谢罄的,那主谋很可能是一位主和派的官员。
但若野利昌此时消失,必会引起额外的注意,倘若是他和主和派暗中联络,又怎会在此时失踪,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亦或者,与主和派联系过的人,真的是野利昌吗?
夏国副使失踪是一件大事,处理不好会成为两国直接开战的导火索,主和派会怎么做?
官家身边情形亦不明朗,幸亏谢罄的反应够快,连夜上了请罪书自辩,否则面对这谋害使臣的污蔑和铺天盖地的流言,倒真让主和派占了先机。
裴初正在殿前司廨舍中整理思绪之时,门外有人来找,自称是谢罄府上门客。
“谢大人将这张图给您。”
裴初定睛一看,是京师禁军的布防图,再仔细看,这上面注明了各个城门轮值的禁军班列。谢罄如何会有这东西?
裴初明白谢罄的意思,这是在暗示他,殿前司无权控制各大城门,还有侍卫马军司协同守卫。他方才下令严查出入者,却未必能执行下去。
他正思索之时,又有一人到门前来报,来自身穿皇城司衣装,与谢府门课四目相对,各自挪开了视线。
裴初:“何事?”
“这是官家给您的密信。”
裴初从皇城司察子手里接过来,说是密信,实则不过指甲感大小的一卷麻纸,裴初展平来看,见是赵虔亲笔所书娟秀雅正的字体,内容却是惊天骇地:
野利昌已死尸身在大内
裴初抬眼,那人仅是鞠了一躬,兀自退下,站在一旁的谢府门客视线狐疑地在二人之间扫动。裴初便佯装潇洒,对他扬手一挥道:“多谢枢密送图。”
前脚刚送走谢府门客,一名殿前司士兵跑进来。这已是今早的第四波人,这人看起来面生,裴初心底有种不祥预感。
“徐元华出城了!”
裴初当即站了起来。“何时出城?随行几人?从何而去?走的哪个城门?”
“就在刚才,从安肃们出城了,只他一个人,往卫州方向去了。”
“为何刚才不报!”
“安肃门驻防的是侍卫步马司龙卫军第一指挥,殿前司只有协防一个都,且编制不全,没能及时阻拦得住。”
裴初心里一沉。如此一来,徐元华从都亭西驿出来、脱离使团独自出城,为何无人通报?还是说......殿前司捧日天武军中亦有内鬼?
徐元华从安肃门出城,此门虽然只有殿前司一个指挥的驻军,但是在裴初管辖之下,这说明徐元华对京师各大城门的布防部署并不熟悉,没能绕开眼线。单从这一点看,他不太可能与朝廷高官有所勾结。
徐元华此时独自离去是为什么?有无必要派人去追?
裴初分析,他出城是因为有人追捕,也可能是野利昌被害后他感到六神无主、担心自己的安危。
但他会往哪个方向去呢......
野利昌之死,官家比他更先一步知晓,却未曾声张。尸身停放在皇宫内,大有为其死因遮掩之意。那可是一国使臣,将来大梁如何与夏国交代,如何再修盟好?
除非野利昌的死,对大梁有好处。官家这是在,借刀杀人?
给他透露这点消息,便是敲打他莫要擅自妄动的意思么。
裴初无可奈何地笑了笑。
既然赵虔对野利昌的死另有打算,那么徐元华因何出城不再重要了。徐元华是野利昌的心腹,不可令其节外生枝。
“备马。”裴初下令,“追捕夏国奸细徐胜!”
殿前司负责驻卫京师,各司各有差遣,裴初虽有权便宜行事,亦没有率禁军光明正大出城奔袭的道理。
何况,他还不想激怒朝堂上尚在暗处的势力。
故而裴初只带了三个亲卫兵,廖廖数骑追出了安肃门。
根据苏良查到的身世背景,徐胜本是卫州人,后来常年在西北边境行商。假如他要找躲藏之地,会不会选择曾经熟悉的家乡?
裴初命令当地县丞查找徐胜名下宅产,还真找到了一座荒弃的院子。
荒院虽没有主人,但并未倾颓,门前还挂着铃铊,风吹来阵阵轻响。随行的都头解释,去年冬天这里设了临时粥棚,接济从北面流难下来的百姓。
殿前司的侍卫盘问:“这里就是徐胜的宅邸?”
不等县官回答,裴初的视线被堂下身影中一点模糊的影子吸引了。他拨开院中横生的荆棘,踏进正堂,绕过粥棚留下的碗柜与厨具,望着“千秋忠岁”匾额之下的一块孤零零的牌位,上面的字迹十分潦草,像是随手刻的。
裴初注视着上面的名字,忽地联想到徐元华已经投靠夏国,不禁仰起头,对着“千秋终岁”的楷体正字轻轻冷笑。
“不用问了,这里就是他家。”裴初用袍袖扇灭了蜡烛,“而且他刚刚来过,还没走远。”
烛火扑灭之后,堂内一片漆黑,裴初转身面向走进来的三个侍卫,用身躯掩住了后面那块牌位上写的:太尉秦国公阮俞。
原来徐元华当年在西北和番人做生意,是跟随着阮俞开边的那一批。多少年来,树倒猢狲散,再不复当年景。
跟随他而来的侍卫不解:“徐元华出城时是步行,我们快马追来,却还没有赶上。要么他也有马,要么他就有同伙,既有接济与马匹,又缘何非要回到这处?难不成这叛贼还对故土难忘?”
裴初询问道:“这附近可有往来商队、民间驿馆之类的地方?”
“有个西北来的马帮,说是要往延州去,昨日才到的。”
“走!”
裴初当机立断,带着人手去阻马帮到驻地,但果不出他所料,营地空空荡荡,人马货粮均已西区,听看守的人说,是半个时辰前刚刚启程。
“如此一来,徐元华独自出城,便是为了来投奔马帮,他从前在延州做生意,可能是旧相识。马帮里面都是汉人,徐元华如今为夏国出使,马帮的人应该不知。”
“徐元华自身难保,必会催促马帮疾行,路上必生口角。我们现在去追!”
裴初并未料到追一个徐元华会如此麻烦,商队惯走的路有三条,他带上县衙的一对乡兵,也只能兵分三路、每队三至五人,分头去追马帮的行迹。
裴初仅代了一名殿前司手下,抄最快的近路沿河而行。
“指挥使,前方好像有人!”
裴初遥望前方,见杨柳岸堤上,有个褐衣男子坐在满地倒翻的货箱中锤胸顿首,上前去问何事。那人破口大骂,说帮主收留一个昔日的东主,半路上被人劫走了马匹,夺路而去,帮主想要息事宁人,他和两个兄弟不服气,要去追赶,怎料半路上被那人亮刀子捅伤一人,现在带回最近的村寨里救治,他把马让给了伤员,又与大部队走散,渴了累了,这便蹲在了河边上。
裴初解下酒囊与他:“你们马帮有多少人,如何就走散了?”
“二十一个人。本来帮助不让我们去追,可是有两个便要去,我想着都是兄弟就追上去帮忙,后面好像有别人跟上来了。那厮用刀子捅伤了我的弟兄,还继续往前跑,剩下的弟兄往前追。”
裴初看着他周围翻到的货箱。“那货呢,都不要了?你们马帮够仗义,而且武德充沛啊。”
见那人愣了一下,裴初心想,这是个倒霉蛋,遇上了串通好的敌国细作。
裴初只叮嘱道:“那个是夏国细作,官府正在缉拿,往后不要再牵扯进来。”
那人捧着酒囊出神,还未反应过来道谢,裴初已策马而去了。
地上的马蹄印渐渐分叉,往两边延去。
徐元华与马帮混在一起,分散成多条路线,蒙蔽追兵视听。裴初在心中暗骂,这回人带少了。
沿河走马,河水波光粼粼,在阳光下泛白。裴初驻马于岸边高低,眺望着远处,隐隐可见斑驳的几点黑影。
恰此事,在他们身后传来了阵阵急促的马蹄声,不是单骑,至少有十几人。
是敌是友?
裴初微变了脸色,打头的黑脸汉子是相府侍卫,但他此刻暂且按下不表,扬鞭长驱往前方的疏林中去追那几道黑影,紧勒缰绳,抹风疾奔。
相府派人来截徐元华的去路,定是他身上带着可以危及崔佑地位的关键证据!不管那是什么,裴初都要先一步夺到,绝不能让相府的人抢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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