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君恩

赵虔娴熟地翻检着账册。薛文进在旁边无言地看着,他自然不会阻拦官家,面对这种古怪场景,一下失去了言语。

裴初不得不追问:“你刚才到哪去了?”

“......”薛文进敛回目光,“三司库房,两年内盐税缴纳的记录。这些数目和实际的进账根本对不上,两年前我还未到京师,实不知其中缘故。”

“地方转运司中饱私囊,层层递上来,百姓守盘剥,朝廷国库的账又填不平。官家加恩于天下,而天下臣民不能受君恩,皆由地方豪强代行之,古之乱政由此而始!”

赵虔面沉似水,眼睛里渐渐蒙了一层浓雾。裴初的心揪起来,忘却了方才的尴尬,他不知赵虔对三司内部的实情了解多少,官家也才亲政一年而已。朝堂运转需要经过层层人手,非是任何一人能轻易撼动、更易的。在和平年代里,这样稳固的结构是保障,一旦遭遇变故,变成了僵死的蚁穴,困住那群徒劳的莽撞者。

若是身居高位,耳清目明,若眼见之而不能避之,更甚痛苦。

裴初还有离开的选择,赵虔却是万万走不了。

薛文进道:“都盐院前集结的商人都是依照官府均令,运来粮草却买不到盐引的散户,联合起来状告五家大商户垄断市场。这么大的势力不可能凭空长出来,所以我才想到了去查几年前的账目,定是有人在朝廷里与其让利,换其纳税供养。朝廷的账目表面上看着无虞,实则离不开这群勾结作恶的贪臣与奸商。”

裴初翻过账册后冷冷道:“都盐院门口状告官商勾结的商户,他们都状告了哪些人?”

“三司使邹庆,枢密使谢罄,参知政事杜冕。”薛文进顿了顿,“还有我。”

裴初一愣,旋即大悟:“你族中有人......?”

薛文进蹙着眉头别开脸。

“裴郎。”赵虔温声唤道,“此事事关重大,牵涉朝廷重臣,贸然涉入,难免招致祸端。何况裴郎,还有这位公子,本就是局中之人,查办举证皆有不便之处。”

裴初因某个称呼而脸颊一热,垂眼道:“那公子认为?”

赵虔笑道:“白道不能做的,可以□□做呀。”

薛文进猛地抬头,欲言又止,似乎意识到此刻发言道不合时宜,又把话憋了回去。

裴初的眼皮不禁跳了跳:“公子的意思是......”

赵虔道:“元同或许信得过我,可以选一家查起。当然,朝廷有朝廷的规矩,若非权宜之计,不该破了法规,元同和这位公子自可先行白道试探之。张公子。”

张恒听到有人唤自己,起初没有反应,后知后觉地跨出来:“是在叫我?”

“正是。”赵虔循循道,“我知你是元同旧部,骁勇果敢、为人忠义,可领六十甲士前往兴国坊,勿要惊动市民,待听元同号令。”

张恒离去后,赵虔的面色阴沉下去,显得更像垂拱殿上那位一言九鼎、君心难测的帝王,窗外的银杏枝还在风前摇曳,喧嚷的人群忽然变得很遥远了。裴初和薛文进立在案前,隔案垂首静待。赵虔持笔当下写就一道均令,递给裴初。

“卿可去,替朕问一问杜冕。”

裴初接诏,忍不住压低声音问:“官家可是早就盯上了杜家?”

赵虔的眼神深邃无波,对他的问题不置可否,只有温热的气息吐在耳边。裴初为了低声和他说话,下意识将身体凑得很近,在一阵沉默里,终于意识到了两人过近的距离,近得可以感受到旁边人的体温。

薛文进把视线垂得更低了,不曾随裴初一起领命离去。

赵虔道:“薛卿也一同去吧。”

薛文进猛地抬头,深深地俯拜至膝。“臣定不辱使命!”

参知政事杜冕的府邸坐落在御街以西,沿墙遍植垂柳,深绿环保,洞天难窥。杜家祖上四代人在朝堂围观,家族兴旺,门声显耀。裴初记得自己儿时听说过这户人家,外祖父靠科举入仕白手起家,曾经不屑于结交权贵,然而武庙驾崩后,所有在外领兵的将军都被调任到文官体制之下,唯独阮俞年事已高、坐镇定州直至身亡,三年便有谋逆祸事。

裴初曾经自问过,有没有可能避免那桩祸事,答案是没有。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没有齐王,也会有别的王公贵胄,畏惧武将手中执掌的权柄,无力用武决断掌控朝堂,只能付于内斗制衡。裴初是当权者的一枚棋子,杜冕也一样。和光同尘,顺者昌逆者亡。大多数人奋斗一生,争个七八品的官做,对更远方的事鞭长莫及。

可是,裴初见过了。上至琼楼玉宇,下至边塞狂沙。

“到了。”薛文进停驻脚步,显得有些紧张,叩门禀明了来意,在大门外静候。裴初打量着他隐忍不发的局促,没有打搅。门人去传话,用了挺久的时间,才终于回来道:杜冕因疾卧床,不能起视事,请他们改日再来。

这盆冷水泼在了裴初的意料之中,他上前拦住了门人。

“官家派我们来问杜相公安。”裴初笑吟吟地道。

裴初大力一推,将那门人推搡到边上,趁机挤进去。一道雕满祥云的影壁荡漾在垂柳之间,后面有个流水潺潺的池塘,递来阵阵幽香。

有个衣着华丽锦绣的青年匆匆从高府内走出,向二人作揖,面色微涨。“二位大人,家父今日告假不理事,何苦追到府上来,这不合规矩。”

裴初呛道:“三司有要务与杜相公商议,换别人不可为,这是官家的旨意。”

“裴判官刚到京师未久,初来乍到,还是应该谨慎些。”青年竟然如此道,说罢转向薛文进,“修远兄,你我相识日久,当值我所言皆自肺腑,有些账上的事不需要查的那么深,否则——该如何交代?”

薛文进的脸色一阵发青。裴初面裴如水,压下声线道:“该向谁交代?”

“你......你越权查盐铁案,度支判官无权调阅盐铁案核心底档。若是人人都如此越级行事,互相举告,哪里还有王法!”

裴初道:“你说的是,度支判官的确没那么大的本事,去搜查当朝副相的宅邸。我来这里就是为了给你添堵,怎么样?”

“你......!”

裴初已经转身,朝薛文进道:“还有什么能说的吗?”

薛文进发白的嘴唇颤了颤,手握紧成拳,又缓缓松开。裴初将这些看在眼里,竟然感觉到一丝漠然的快意。在这个世道,谁能无知无觉地做个君子,出淤泥而不染,要在水下埋太久。

青年道:“修远兄?”

薛文进垂目,眼神颤了颤。“殿前司已经围住了杜宅,请杜相公移步。”

青年的脸色白了。

“你说什么?薛修远......!薛家也是陕西盐商的股东,你怎么能!”

薛修远没有回答,转身跟着裴初一起走出门,秋风扫过庭院,吹皱了池塘中的一潭死水。

杜宅西侧,一排垂柳拂墙下,赵虔听见有人走近的脚步声,掀开马车的帘幕,裴初十分自然地抬手抚他下车。张恒侍立在一旁,笑呵呵地看着二人。

赵虔压低声音问:“杜相公如何说?”

裴初:“不肯见我,官家亲自去问吧。”

赵虔点头,又对裴初耳语道:“辛苦元同了。朕今日胡闹这一遭,元同可莫要怪我。”

裴初:“官家深谋远虑,不算胡闹。”

裴初在与赵虔私下交谈时,下意识与人贴得很近,音量也轻得只有彼此能听见,旁若无人地讲过两句,赵虔便由殿前司侍卫陪着去见杜冕了。常年跟在赵虔身侧的那一位官员,还是当初裴初住在宫里时亲自挑选的,此时很体贴地给裴初奉了杯茶,退到一边。

张恒上前,神秘地道:“那位公子是你的相好吗?”

裴初一口茶水差点喷了出来。

他呛着了,张恒还在继续:“人不错,富贵人家挺大方的,长得也够美......”

“张炫之。”裴初低声警告,“你住口。”

“将军何必害羞?若是将军在京师有了家室,还会回环庆吗?”

“.......你脑子里在想什么。”

傍晚,赵虔自宫外归禁中,裴初一路相随。

张恒是在车马驶入宣德门后,听见侍卫们唤的一声声“官家”,这才猜出那位温润公子的身份,后半程好似变作了哑巴。

赵虔给随侍出宫的人发过赏赐,独留下裴初,直宫内少人处牵了他的手,往福宁殿的方向走去。

裴初紧绷了一天的神志松懈下来,走在熟悉的宫道间,觉得有几分困倦。

“官家心情不错,杜冕说了什么?”

“朕与他谈妥了,今日在都盐院外闹事的盐商会单独成立为一个商号,给他们特许凭证,不为陇西世族垄断,此时交给薛修远去办了,两方都好交代。”

裴初听得一愣。“官家并没有发落杜冕?”

赵虔沉默片刻,缓缓地走:“杜冕为人严谨持中,经此一回,应知变通。只要军心能稳,财用周转得当,便无不可了。”

白云掠过飞檐屋角,天色碧如潮水拍打着宫阙。

裴初静立道:“陕西五路安抚司财政尚可支用,但逢大战便会难以支应,此为孙将军日前忧虑之事,朝廷不可解燃眉之急,军前亦无便宜之权。”

赵虔点头应道:“其余四路皆有世家大族与商户互为表里,架空了转运司的粮税周转,唯独环庆路没有,所以孙绍通常年缺兵短粮。”

“官家知此,还无所作为吗?”

赵虔一道锐利的眼神投过来。裴初便下意识低头。

“今日之事,卿也看到了。杜冕虽有中饱私囊之实,幸无叛国乱政之心。朕若欲充实西北边防,筹措粮秣兵马,财用不出自百姓赋税,便只有这些世族大户和商贾人家可以用之。”

“官家说得不错。要让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所以要去赌人心吗?赌利欲不会熏心,擅权者不专断,慕禄者能居安思危?”

赵虔沉默不语。裴初再次逼问:“倘若边关武将也和世族商贾串通一气,在边境各自为政?汝将如何!召回武将,调为文职,打散终于练好的骑兵,还是鸟尽弓藏就地扑杀?”

“那倘若是我呢。倘若有朝一日,我为将领兵,官府欲以强相逼,迫我顺应地头蛇,不奉朝廷臣民,我将如何?朝廷不能练兵养马,边将是为何而战?我为守卫一方百姓,不得不从,他日兵患暂息,官家可要杀我?”

赵虔的眼眶爆红,发出一声嘶哑的怒吼:“裴元同!”

“官家为何不敢面对!臣所言并非无稽之谈,此臣父祖之因何而死!”

赵虔的瞳孔猛得一缩,露出错愕中带伤的表情。裴初也是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且不说那时赵虔尚未登基,这番质问公事里掺杂了私人感情,终归是不对的。

他从几时起竟在赵虔面前放纵至此,什么样口无遮拦的话都敢说?

见他愣然,赵虔赶忙上前一步,宽厚身躯轻轻覆上,将裴初揽入怀中。“是朕无能,不能遂元同心意,你说的道理朕岂不知?只是......”

裴初后退半步,从他怀中挣脱出来,笔挺地跪在砖地上,一抬头,对着他最初进宫那一日的朱墙御道。残日垂天,将亭台楼阁都染成金色。

“请官家允许臣去环庆。”

赵虔垂眼望着他,胸膛起伏着,缓缓伸出的一只手,迟迟地停留在半空中。裴初抬头迎着那只手,在等它朝自己伸过来。但是没有。

裴初等不来,抬眼去看赵虔的脸色,却发现两行清泪正在无声地顺着他的脸颊流淌下来。

赵虔哭了。

裴初几乎是瞬间弹了起来。

“官家......”他手足无措,抬手想擦拭他的泪水,可是赵虔以袍袖掩面,背过脸去不看他。裴初穿着圈想看看他怎样了,赵虔不停地躲避,呼吸声中逐渐带上了微小的哽咽。

裴初几次捉不到人,终于急了,用双手颁证赵虔的肩膀,他是习武之人手劲很大。这一下痛得赵虔一声闷哼,终于被迫与他对视,眼里盈满了泪水。

裴初的心一阵发软,手上力道松了些。赵虔僵硬得像一根挺直的杆,于是裴初自己垫起脚送上,将下巴垫在赵虔肩头,使二人耳廓相贴,心脉相连。

赵虔的呼吸声逐渐轻缓了,裴初这时候才意识到他方才的哭本该是一种发泄。可是他竟然连发泄都没有声音。这沉默令他难以呼吸。

裴初突然觉得心口有一阵发堵的闷痛,心间被一种巨大的悲伤摄住了,几户瞬间耳不能听口不能言,外界只剩下一片闻鸣,仿佛刚才痛苦的人是他自己。

起初,裴初还以为自己是旧伤复发,心里有些发慌,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感受。

这是什么?

“官家别哭了,这让臣......很难受。”

赵虔逐渐从旗杆软化成了一根柱子,垂下两篇柔软的竹叶来,抚落在裴初的头顶。

赵虔低声喃喃:“我还不够努力,不足以荫蔽我在乎之人,不足以守护这天下。”

裴初一时失语。他印象里的赵虔曾是年少瘦弱、需要被保护的,但那个少年已经在日夜相处中渐渐远去,他开始习惯这个谈吐风雅、举止稳重一言九鼎的皇帝赵虔。

可是他对皇帝的要求和对赵虔的要求是不一样的。

方才的一瞬间,是他裴初作为环庆路部署在对大梁的官家控诉,直到赵虔因他的言语流泪,他就变回那个令人疼惜的少年,江山在掌间无限广大。

裴初更用力拥紧了怀中之人,心底想的却是: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赵虔埋头闷声道:“……如果有一天,元同要反朝廷,那一定是因为我做的不够好。”

裴初手忙脚乱:“不......”

“请元同再给我一点时间。”赵虔道,“我会让我们自由的。”

裴初眼底倏地一热。

自由吗。那是他自从发配庆州牢城就再也没有想起来过的东西。

从前,对娇惯大的裴家小公子而言,自由是一种廉价而泛滥的东西。当他骤然失去了自由,想要的不是把自由夺回来,而是去挣去抢去证明,因为自由是权力的附属品。

可是赵虔也不自由。裴初不禁想起,他们初见时那个虽有静好的下午。当时他从学堂里逃课出来、一路狂笑狂奔,赵虔则是从郊祭的队伍里悄悄溜去拜国子学的孔子像。

那个下午仿佛也预示了他们在未来将因何所困。赵虔会为天下苍生的悲悯与责任所困,而裴初会被赵虔困住。

裴初这般想着,突发奇想,蜻蜓点水般地在赵虔脸上落下一个吻。他品尝到了眼泪的味道。

赵虔惊讶地瞪大了眼,也止住了哭泣。

裴初望着他的眼睛:“愿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1)。”

舞雩台上叩皇天后土,那帝王祷祝祈雨,请君为他倾耳听。少年时代英容策马随君前,青年时代朝服持笏伴君侧,裴初遥遥注视他的目光,多少年来不曾改变。功过是非,终归千秋纸尘,人生一世,沧海浮游有期。这具凡胎也该有个归处。

他握紧着赵虔的手:“此亦臣之所愿。”

【注释】

(1)《论语·先进》:“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夫子喟然叹曰:“吾与点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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