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初离京的日子是个晴天,天高风爽,云波似浪。薛文进特地前来送他,裴初颇为意外,他本意是打算低调离京的。
疾风把水边金絮吹进白雪似的风霜里,沧浪茫茫。
他听闻薛文进因与家人决裂,独自搬到太学讲舍里,日夜不停地忙于公务。他忽地感到唏嘘,因为当初他还曾经羡慕过薛文进,有这样的出身和前程,还有大把的康庄大道可以走。
如今他忽然明白了,这场游戏里不可能有例外,成败都需要付出代价。薛文进和他最终还是一样的。
无路可走,那便踏平满地荆棘。
薛文进神色冷淡,眉宇间的一股孤傲之气未改,只是眼底流露出短暂的倾颓。裴初不曾叫车夫,所以是他和张恒两人轮流赶车,日落前必须赶到歇脚处,否则他们就完蛋了。
薛文进左右环顾:“怎么还不见官家来人?”
裴初挑眉:“我领旨时已向官家请辞过了,何须再来?”
薛文进的眼色沉下,眉峰盖住眼下的一片青色。
“裴兄,之前我对你有些误会,有过唐突冒犯之处,还望裴兄海涵。”
他俯身长作一揖,垂至脚面。裴初在心底有些唏嘘感叹,原来薛文进也能做到这般架势,可若说触动几分,却是近乎没有。
裴初有时觉得,他的心肠越来越硬了,尤其是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
“你们在背后如何说我,反正我又没听到。”裴初朗声一笑,“吾友苏常安不日即将归京,为官在你之下,还望你能多包容他一二,就算是你我之间的约定了。”
薛文进再行礼而拜。裴初牵着马绳,把车停在道路边上。
“也罢,像你这种按部就班、嚼着圣贤书长大的贵公子,能有这种省己恕人的自觉已属不错了。”
薛文进:“裴查访莫讥我,做人本当如此。我不及裴兄阅历丰富,你也是我照鉴世事的一面镜子。偶有迂阔鲁莽之时,还望裴兄直言不讳为我明目。”
裴初:“我才不当你的镜子。有本事西北的沙子自己啃去。”
薛文进笑道:“张恒说得不错,像我这样的穷酸错大到军队里吃不开的,恐怕要适应上一阵。”
他略一顿,又道:“裴兄当年发配边关,吃了不少苦头吧。”
裴初云淡风轻一笑:“无所谓的。在其位则谋其事,在哪里都是一样。你是个会做实事的,这一点就不错。”
薛文进抱拳:“承蒙裴兄良言。”
好不容易甩掉了薛文进,裴初策马赶路,穿过城南大道上笔直规整的松树林,抵达行宫的一角。张恒从车里探头出来,左顾右盼,踏着车衡,猴子般地窜到这边来,兴奋道:“大人,你快去吧,我在这里看着。”
裴初心下无语,心想你们都这么兴奋干什么。
自从知晓了他与赵虔之间的关系,张恒石化了一整天,然后无比顺畅地接受了这件事,并自告奋勇充当裴初的媒人。裴初几次警告过,别把军中腌臜那一套搬来脏官家的眼,但收效甚微。
行宫南面开门,由禁军把手,带队的竟是章圭本人。裴初恭敬一拜,道:“章指挥使。”
“裴查访。”章圭回敬一礼,命属下过来牵马,一边对裴初道,“官家正在候着你呢,别让他久等了。”
裴初心离莫名一紧,想起了昨夜他进宫领旨时,也被赵虔因个莫须有的理由留下来用晚膳。裴初自己对将要发生的事心知肚明,用膳时半是不小心办事故意地把汤碗打翻,泼到了自己衣裳上,惊得赵虔连忙把他拉起来、看他有没有烫伤,又唤人来给他取一件新衣裳。
裴初像一只得了食的猫,抓着赵虔的手不肯放,早已学会了对满屋乱走的侍从视若无睹,眼里就只有赵虔一个人,想到自己这样特殊的地位,不禁眯起眼哼了几声。
赵虔不知他何故哼出声,以为是烫着了,手在他腰腹间一阵抚摸,焦灼的神情忽然对上裴初眼底放肆的笑意。
“......”赵虔面颊微热,还是不放心道,“真没事吧?”
“臣无事。”裴初眯眼笑道,“官家摸摸看?”
赵虔的眼中又闪过几分慌乱,把手抽了回去,转身背对裴初。裴初忍不住笑起来,官家面皮如此薄,刚这样就不知所措了,那一会儿该......
这样他就不禁想到了再上一次,是在二人吵了一架后心意相通的那个晚上,裴初顺理成章地在福宁殿中留宿。赵虔已不再流泪了,心绪平和地牵着裴初的手,不时抚摸着他掌心因握剑生茧的纹路。但裴初还是很紧张,一直小心翼翼地盯着赵虔的脸色。幸好,赵虔那一晚都很平静,没有再流泪,也没有再说什么劝他留下的话。
当赵虔吹熄了床前灯火,裴初终于长舒一口气,打算放松身心睡觉时,事情的进展开始脱离他的控制。
赵虔一直抓着他的左手,吃饭时没松开,饭后理政时短暂地松手,回寝殿后又牵了起来。裴初顾及他的情绪,当晚一直没有拒绝赵虔的任何行为,逐渐也习惯了这种肢体上的接触,还在心底泛起了一丝淡淡甜意。
是他从前想太多了,和官家亲近一下未尝不可,没有那么可怕,也没有那么复杂。
赵虔俯身去吹灭灯烛时,裴初就坐在榻边,左手牵着赵虔的右手,看那缕纤细火苗在赵虔的脸颊上跳跃,映出半边的红霞,给赵虔温沉而深邃的目光罩了一层轻纱。
灯下看美人,裴初的呼吸顿了一下,而赵虔恰好在那一刻回头望过来。
“元同。”
他牵着裴初的手躺到榻上,裴初突然注意到赵虔翻身半跪在自己的上方。他想尝试挪动,发现被赵虔的腿锁住了。之前每次他都是让官家睡在外侧,一时还以为是自己没有让开的缘故。
“官家可否让臣进去?”他指了指床榻内侧的空余。
赵虔盯着他,月光浅浅挂在床帷上,照不进他漆黑的眼底,裴初也无法看清他此刻的面容。在凝望着那团漆黑时,他忽然恍然大悟了。
哦。
裴初的身体自上而下僵直,完全不敢动了。赵虔似乎察觉到他的犹疑,呼吸明显顿了顿,自觉地跨过裴初躺到里侧,面朝着墙壁,似是要开始睡眠。
裴初可睡不着了。
他侧身躺着,面对着官家的脊背,黑夜中月光描摹出远山般的轮廓,静谧而深远。他试探着轻戳:“官家?”
没有动静。
完了。裴初心里想,他该不会又在哭吧?
他干脆撑起身,想强行转过赵虔的肩膀,看看他怎样了。奈何裴初的手指尖刚碰到赵虔的里衣,赵虔突然像被电到了一般弹开,声音紧绷着:“别碰我!”
这下裴初也愣了。
室内仅剩下赵虔沉重的呼吸声。裴初放在半空的手,抬不起也落不下。
哦。
他第二次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原来是那个意思。
之后发生的事有些难以启齿,裴初和赵虔在事后的三天里都一言不发地避开此事,奈何终究是躲不过的,尤其是裴初离京的日程渐渐近了。
那日他在垂拱殿内独自留对,二人穿着隆重朝服、以君臣之礼相对,周围却无旁人,气氛逐渐微妙。
裴初长叹一声,率先挑明:“那夜实在是......”
赵虔坐在龙椅上,听见这话扑闪着眼,仿佛不忍回忆。裴初眼前的画面更清晰起来,他是如何生疏地摆弄着另一人的衣衫,却在拨至最后一层后进退维谷,是赵虔再一次牵起了他的左手,按在榻上,令他不能移动。裴初的心跳地很快,却感觉缺氧一般呼吸急促,像快要晕过去了。赵虔的眼神如墨色,紧紧地盯着他,月光照到二人相抵的手腕上。赵虔越过那个犹豫的瞬间,松开了他的手腕。
裴初又是一愣,怎么又松开了?
赵虔整理好衣衫,背对着他,坐在床边的一窄条,望着窗外的月色。
裴初爬起来:“官家?”
赵虔微微侧头,视线不敢落在榻上,只能望着地面上的倒影。
裴初抬手拉住了赵虔的衣袖。“......官家想要我吗?”
赵虔终于彻底回头,漆黑如渊的一双眼瞳,直直地望着裴初,目光似有实质,似要把他烧穿。“我更想知道元同的答复。”
裴初觉得自己的呼吸快要停止了,却听见自己有点急迫的声音答:“我想。”
赵虔的目光称得上审视,裴初逐渐凝固不知所措,像一根木桩,伫立在那儿。赵虔靠过来拥抱他的时候,裴初脑海里模糊地想,体温可以蒸发眼泪吗?
如果可以的话,他愿意蒸发赵虔的眼泪。
两人都经验全无,畏手畏脚,折腾了许久,终于才抱着睡在了一处。裴初半夜热醒,蒸出了一身的汗,又怕吵醒了怀里好不容易睡着的人,连胳膊都未敢抬一下。次日清早,各自狼藉,相顾苍然无话。
裴初深吸一口气,决心自己是无法带着这样的心结坦荡离开的。
“......再试一次吧。”
“元同当真?”
“......嗯。”
裴初满口答应,然后一直拖到了昨日,离京前的最后一晚。赵虔说,他提前做了准备,这次不会再像上次一样了。裴初暗暗松下一口气,对赵虔的信任盖过了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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