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初很小的时候就知晓了男子之间如何行事。
他从同窗的抽屉里翻出来几本画册,打开了新世界大门。那时他还年幼,不能理解自己看到了什么,后来长大了些,曾好奇地和友人议论,却在听闻他们对待断袖之癖的态度之后,深深地藏起来这种癖好,不让人知。
乃至后来认识九皇子,倾心于他,都没有往某个方向想过。裴初从未把自己对赵虔的爱当成需要藏进抽屉深处的秘密,但是它应该如何在阳光底下生长,裴初也并未见过。
乃至于潜意识里觉得,那些事情是禁忌的。
赵虔是什么人,是九天下凡来渡世人的仙者,是金枝玉叶的皇族公子。裴初从未敢想......
“元同,我命太医院配制了此物,还未在身上试过。”赵虔讲话难得吞吞吐吐,低垂着视线,但语气依旧平稳坚决,“元同可知道这是做什么的?”
他可太知道了。
裴初眼睁睁看着,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抓住了赵虔的手腕。
“官家千金之躯,岂可......”裴初吞咽了一下,艰难道,“臣久历沙场,也不怕痛......”
赵虔的视线清明且专注,渐渐地流露出一丝不解。裴初顶着这样的目光,声音愈来愈小,说不下去了。
“元同怎能这样讲。”赵虔轻柔道,“不过,朕亦是初次行事,不懂的地方很多。这得趣的方法也有许多,朕不知元同喜欢哪一种。”
裴初本不自诩是个面皮薄的人,可那一瞬间竟然觉得羞愤至极,又无处躲藏,只能消受。
“元同好好看看我吧。”赵虔低声说着,“再不看,就很久都要看不到了。”
这种怅惘的语气唤回了裴初飘忽的神志。是了,他明天即将启程上任环庆路查访使,有事必须今日毕。
他下定了釜沉舟的决心,抬眼迎上赵虔的视线。
只可惜,裴初了解的都是些皮毛知识,而且从未深究过。赵虔亦是一样,又是个习惯忍让不吭声的主儿。
于是又有了这不愿意让裴初承认的第二遭。
城南的行宫外,裴初牵过马绳,正与章圭一道进宫。章圭却望着他身后道:“那位可是张指挥?”
张恒:“是我。”
“官家有请。”
裴初疑惑地回头,官家怎么还要喊上张恒?
宫殿里盛满了金辉,残阳落在白色的砖瓦上,雕花屏风上百卉争妍,金光乍然穿透,投在影壁前,镜花水月似的开了一大片。
琥珀色的琉璃瓦下,夕阳斜照的一抹殊色里,赵虔身著墨绿色锦袍,凭栏而望,天色半分水色,他立于当中,分割了光与暗的流波。
“官家。”
赵虔欣然回首,冲二人笑道:“你们来了。”他命人给张恒赐酒。张恒喜不自胜,把肚子里仅有的文墨都倒了出来夸赞官家,听得裴初一阵发毛,感觉他们下一秒就要称兄道弟了。
赵虔一手把盏,倚在朱漆栏杆前。面前的荷塘依然枯涸,残枝像谷堆一般竖在池中,一副疏于打理的惨淡模样。这行宫是赵虔的父辈宴请宾客常来的地方,几十年光景一转,只剩下鸟窝和草木,装点些许生机。
裴初被带进了一间黑黢黢的偏殿,外面的霞光渐斜,由此可以看到赵虔眺望的那一片荷塘外的角楼,裴初惊觉那是西北的方向。原来赵虔看的并非眼前残骸。
“裴大人,马上就要入冬了,西北严寒,官家给您做了几件冬衣,挑选一些带上路吧。”
裴初对着那内侍点头:“多谢,先放在这里吧。”
他手触摸到一件丰润的貂皮裘衣,还有几件贴身穿着的衣物,轻暖柔腻,即保暖又轻便易于行动,的确是边关不易得的布料做工。他恰好觉得天色微冷,挑出一件蓬松的轻裘披上,意外得合身,像是量体裁制的。
裴初穿着赵虔新赐的衣物去寻他,见廊外天浑云重,夜幕滚滚卷来,张恒已被带去同殿前司一并赐宴,荷塘前的水榭里仅剩下了他们二人。
“官家何时偷偷量了臣的身量?”
赵虔神色中的倦意被风吹去,留下一片轻柔的缱绻。“不记得了,是某次趁你熟睡时。”
裴初嘴角勾起淡淡的笑,迈步上前。这片庭院以荷塘为中心,廊院四面围抱,都是三边透风的结构。他跟随着赵虔缓缓地走,绕着庭中旧时风光的残骸。
裴初后知后觉地品读着空气里的味道,只觉得清风醒神,星月高远,分明都是旷达意味,莫名催人断肠。
“官家。”
他捏紧了酒杯。“今夜不打算......”
赵虔回首。“朕只想再陪你一会儿。此去山长水远,有太多事情难测。”
听见赵虔这么说,裴初是完全不敢再提了。
“官家……我们来日方长。”
赵虔抬眼,认真地看着他垂在身侧的手。裴初突然意识到自己手指不自觉地蜷曲着,并不能完全舒展,这下干错紧紧地攥成了圈,握住一道凄冷的风。
“有些事没那么重要,元同若不愿意,就算了吧。”
裴初稍微反应了一会儿,才敢确认赵虔所指是什么。
“也、也并非是不愿意......官家说的是。”他胡乱言语几句,竟艰难地挤不出一句坦率的心思。
赵虔的眉宇间泛起一股幽冷,看不出他是否听进去了,还是在谨慎地思忖着。
裴初心想,赵虔这样习惯在沉默里吞进来咽下去、反刍的牛一般的性格,摸起来像块温润的玉,实则里面像冰一样冷冷的。
怕捂不热,也怕捂化了。裴初何曾对什么人这般小心翼翼?
官家是玉叶金枝,想要什么样的人没有,为何偏偏对他如此患得患失,难道是因为他裴初有什么过人的不可代替之处吗?
裴初扪心自问,觉得自己应该是没有的。
明明他才是该担心的那一个。
“我们之间有太多结没解开,你却要走了。”赵虔沉默片刻道,“也罢,你以后不要太想我。”
裴初一阵不解,说不清自己和他之间还有什么心结没解,但下意识认同赵虔的想法。互通心意之后的进展顺理成章,虽然速度比他原想的快一些,却是经年美梦成真,至今仍觉得飘然。
还有,什么叫“不要太想我”?
“官家。”裴初摸索着赵虔的手掌,“我会时常想你的。”
赵虔没有答复,只是无言回握着他的手。裴初压下了心底那最后一点担忧,笑吟吟地望着赵虔。灯火燃起时,映衬得他的眼眸格外明亮真挚。
裴初犹豫了一瞬间,决定顺从心意,倾身向前去吻了吻赵虔的嘴角,如蜻蜓点水般一触即分,自己忍不住笑了。
赵虔却没有笑,一双明亮似水的眼睛审视着裴初,平静的水面下涌起看不透的波澜。
裴初早就习惯了他这般,并无忧惧,只是一味笑着望向他,一时都忘了今夕是何年,忘了自己身在何方,觉得此生欢乐的时光太短,流年仓促一逝,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抓住一点什么,哪怕仅是一个意味不明的浅吻。
因为,明朝他终会远去。
赵虔的手试探着搭上了他的衣领,随后向下滑,停在了他的胸口。他在听他的心跳声。
裴初呼吸急促,静等着他动作。赵虔的眼神突然射过来,直望进他的瞳孔里。两人对视良久。
赵虔的手轻轻滑下去,体温骤然远离了他。
裴初长舒一口气,却不知在叹什么。
“有些话,朕知道不该说的。”
“官家但说无妨。”
赵虔审视着他,裴初没有如往常那样垂头,而是迎上视线,一腔坦荡赤血。
“朕知道你为什么想要离开。京师是你出生之地,却非你容身之所。你在这里没有亲人,没有师长,这里只有满是铜臭气的枷锁,你的过往已被抹去,未来若还任人嘲弄,你为什么要待在这里。我明白的。”
裴初肃然道:“立功名,助官家,在京师不可为。那条康庄大道我走不了,我要主动迎接自己的命运了。”
“元同自然果敢。”赵虔字字顿道,“那朕呢。朕的命运该如何,我从来也没有选择。”
“命运是这样的。它降临到我们身上,无法抵抗。”
“那人为什么活着?”
裴初猛然抬了头,坚定地看着他:“我是为你而活的。”
赵虔因他的这句话顿住了,如同石化了一般,久久没有动静。
“我承受不起......元同这份心意。”
裴初坚决道:“可我并未问过你,也不需要你同意。这就是我的选择,是不可能改变的。”
赵虔哼笑了一声。“元同生好霸道。”
裴初低头。“臣不敢。”
赵虔往前跨了一步,极具压迫性地倾身下来,逆光下的面容清俊中如一尊冰冷的雕塑。
“元同未经许可就让我背了大任。你和天意一样,都是来降服我的。往后按时每日三餐,处理日常庶务,我要好好地对得起落到我身上的天命。元同以为呢?”
夜清风疾,花影浮庭。
裴初小时候看过一个神话故事,昔时,洪水滔天,鲧窃息壤以堙洪水,帝闻之,令祝融杀鲧,又命鲧之子禹治水定九州。禹三过家门而不入,被后世称赞为圣人,裴初那时候不理解,因为他还没有爱上过禹这样的人。
裴初有些昏沉地想,对一个并不自由的人来说,枷锁可以是温柔的吗?
裴初心里竟也生了些怨怼,明明是官家最先挑明了他的心事,他出于不愿让官家落空失望的关心努力迎上去,官家竟然不配合,还要往后再退九十九步。
岂有此理。
裴初很后悔,他不该饮酒的。
他醒来时,正对上赵虔的一双眼睛,明亮的清水此刻略显浑浊。裴初望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和阴郁的脸色。
“官家彻夜未睡?”
赵虔低声道:“我想看着你。”
裴初起身去拉他的手,可赵虔回身避开,去取裴初的更换衣物。裴初险些要恼了,这是什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事。可是他的气在看见赵虔的眼神后全消了。
他们终究是凡人而非圣贤。裴初从小看不上三过家门的禹,自然也希望赵虔能在他怀里做个凡人。就好比他每次路过小时候住的那个街坊,都忍不住回遥望一眼。
“时辰已至,卿该启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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