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行府

孙绍通见他心意已决,便回答道:“我替你想过了。宁州距离三路治所都不远,便于指挥,且在前线后方,地势险要。那里原有官驿,稍加改建即可。”

“鄜延路郭介远已罢免,新任还未到,与泾原路的两位,当算是节制关系?”

自认作战经验不算十分丰富的裴初陷入沉默。

孙绍通道:“在财务上面,你还算有些经验和手段。永兴军路转运使拖延拨付,理由永远是账上没钱。去年的环州、今年的延州,皆是因为后勤储备不足,粮草转运不通所致。就连郭渊手下的兵变,也是因为番部将领不满苛待才要造反,若是上面拨的粮饷充裕,何至于生此争执。”

“粮草军饷,还要靠转运司。但是钱可以从很多地方来。”

“而且你现在的奏报是金牌直递御前,官家第一时间就能看到。你每次筹换军饷,都可附上军情奏报,让官家知道是谁在尽职尽责、谁又在耽误军机。日后管理手下蕃部,也不用仅仰仗转运司的份额。”

裴初心里有些想法,笑道:“钱自然是可以赚的。但是我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裴初沉吟着想卖个关子。“还是等朝廷议出个结果再说吧。”

孙绍通一眼看穿。“你要裁兵。”

裴初顿首。“环庆路兵籍三万,能战者不足两万。我打算先拿环庆试手,再推及三路。裁下来的粮饷,一半用于练兵,一半用来开互市。大帅以为如何?”

“官家既然给了你便宜行事之权,是信得过你。该说的我都说过了,你无需事事过问我。有什么需要,你再来和我说就是。”

裴初郑重谢过。

十五日后,裴初伤愈方能远行,宁州改建的行府亦草草落成。

裴初戴上新结成的二十余位僚属启程向东南行,傍晚抵至宁州。

许茂等人忙着清点兵籍,忙得脚不沾地。

“提领,泾原路来人了。”有位亲兵来报。

泾原路经略安抚使闫威之子闫腾,与裴初同龄,出身将门,勇冠三军。

裴初早就想见一见此人。

闫腾进门后,看见正堂简朴,裴初坐在主位上,案前摆满了籍册,墙上挂着一面地图。他目光微动,对裴初抱拳道:“泾原路安抚使闫帅遣末将闫腾,参见提领。”

裴初面带笑道:“子升不必多礼,令尊身体可好?”

“家父尚好,只是边情未稳,日夜操劳。他愿意听从提领调遣,但还有几事不明,命末将前来请教。”

“请讲。”

“三路兵马战时听行府节制,可这战时如何界定?若边境小股劫掠,是否也需报行府裁决?”

裴初沉吟片刻:“敌军出兵三千以上,或攻破寨堡时,即为战时,三路协同,由行府统一指挥。若只是小股游骑、寻常劫掠,各路自行处置,战后汇报行府即可。此外,行府亦会定期派人检查兵额、器械、训练,我会将结果上报官家。泾原若肯配合,行府也有回报。我正在筹办边境上的蕃汉互市。泾原路若有意愿可在开设分市,所得商税充作军费。”

泾原路道态度比他预想中好得多。裴初渐渐意识到,使三路兵权集于一人,武臣们反而踏实了,因为终于有了一个能说了算的主帅能替他们顶上去,在朝廷里斡旋。皇帝此举,明面上是给了他用军功换来的权力。裴初能开此先河,武臣们愿意跟着他。

裴初忍不住想,如果有后来者野心勃勃,想要沿着他开创的这条先河谋取兵权,乃至反抗朝廷,又该如何?

裴初希望是自己多心了。本朝从未出过这样的事。太平年景,风调雨顺,肯定是他想多了。

庭下月色澄明,清影摇曳。裴初不忍在此等两夜忆起京师皇宫里的那个人。

相别之日还是冬天,而今春日已至,边塞的艳阳高照,柳条抽了枝桠,最晚开的桃花也都凋了。

他们有通信往来,但皆言国事。

裴初已经很久没有梦见过赵虔了。他白天实在太忙,夜里一沾枕头就睡了,连噩梦都很少做了。

不觉间,杯中酒已见底,他凝望着杯底的牡丹花纹,开始盘算起了回京。

本来他是打算伤好就立刻回京复命,但开边事互贸以后,各种大小事务纷杂而至,根本抽不开身。

六月末,裴初向朝廷上了一道奏表,乞用互市所得利重修拱北寨,以御外敌。

他夹在这封直通皇宫的寄递中,还有一封写给赵虔的私人信件,写着他计划回京的日期。数日后,京师的回信很快就到了,朝廷批复同意重修拱北寨。但是裴初寄出的那封私信,却没有回音。

裴初对此没有多想,处理好宁州行府的政务,将各路机要委以亲信僚属,愉快地收拾行李,踏上回京路途。

抵京后裴初差人投了阁门司,当夜便有内侍传旨,诏他上御福宁殿召对。

裴初心里漏了一拍,他原本以为,自己此次回京的身份是提领三路的边帅,必然会被严肃对待,至少也该在延和殿有一场奏对。他连应付御史弹劾的说辞都准备好了。

赵虔的旨意,却是让他静悄悄地进宫。

他们的确是很久没见了,裴初想要见到赵虔的急切心情,也随着入京后的等待愈演愈烈。但他本能地感到忐忑,因为赵虔不太可能会因私情而坏朝廷规章流程。

于召对福宁殿,与其说是他着急见到裴初,不如说......是不愿意让朝廷百官见到他。

等待夜幕降临,长星划破天空,裴初入宫请见。巍峨的楼阙遮蔽了西天的残阳,那道彗星带着白光一闪,消失在天际。裴初不禁回忆起了幼时兴起研究星象,曾经见过这样的记载,彗星对应“除旧布新”,于王朝为大凶之相。

他记得陕西前线兴兵之始,司天监亦曾观测到“天矢横飞,四方交兵”之象。

裴初并不信邪,所谓卜谶,不过是旧时王公贵族寻的心理安慰,也不怎么灵验的。在朝堂上,和祭祀仪式一样,却是不可缺少的礼仪章程,更是台谏拿来攻歼对手的利器。

裴初叹了口气,他好像明白为何官家要让他如此低调。

尽管道理如此,裴初已经想明白了。当他乘着马车,在渐渐暗淡的天幕下徇行,颠簸浮沉在浓稠夜色的重围,四周的楼宇殿台轮廓渐渐失焦,只有他那一颗跳动的心愈来愈清晰。

他忽然还是生出了些明知没必要的忧惧。他提领三路兵权,会不会招惹官家的猜疑,会不会有人进谗言离间?

会不会......

分开的这段时日,赵虔意识到他其实没那么喜欢自己?

天色昏黑,车门打开的那一瞬,门外和里面一般黑,沈初抬起头,钻出来的那一瞬间呼吸到了很新鲜的雨后空气,惊觉周围的雾气来源于刚下过雨后的潮湿,在那层浓雾的背后,福宁殿静悄悄地伫立着,安静得仿佛不在皇宫之内。裴初不禁屏住了呼吸,半个身子探出车棚,要从踏板迈下来。

一道苍白的手臂突然出现在视线中,任他搭上借力。

裴初抬眼,乍然对上赵虔的双眸,不约而同扑朔着移开视线。

他轻唤了一声。“官家。”

裴初的嗓音有些紧,动作也不太自然,很克制地喊了一声,突然觉得像是回到了儿时去亲戚家串门一般。其实那个氛围一点也不像,唯一的相似处就是堵在裴初心口那阵上不去下不来、心慌慌的感觉。

赵虔垂着眼,什么也没说,没做表态,只是扶着他稳稳下了车,这才抬眼从上到下细细地打量。

裴初僵硬着不得动弹。赵虔的手微微上移,从手腕移到了他紧绷着的小臂肌肉上,缓缓捏了一下。

赵虔:“放松些。”

裴初一时拿不准赵虔是在调笑,还是在安慰,无意间把手臂崩得更紧了。

赵虔轻笑一声,转身走进福宁殿。裴初也跟上去。

寝殿内干净清雅,没有多余装饰,与皇宫其他各种雕栏玉砌的典雅相比,几乎称得上清寒。赵虔习惯维持寝殿内的低温,以此保持头脑清醒。裴初惊讶于这里和自己上一次来时,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光阴在这里冻结,却令他打了个寒噤。

“禀陛下,臣奉旨提领三路军务,已行两事,其一整军经武,裁汰老弱虚额,演练振武军,其二于环州、会州开榷互市,得良马数百,蕃部归心......”

他没有汇报完,赵虔缓缓走近了,到他的脚边俯身,在耳畔轻声说:“元同竟然与我生分至此吗?”

裴初脑中弦断,整个人僵在原地,不可动弹。

赵虔伸出手,用力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替他抚平衣摆的褶皱,温和地道:“你我之间何须行大礼,站起来说吧。”

裴初的头脑正飞速思考,却收效甚微。只是让他站起来吗?他望着赵虔的侧影,在窗前映着澄澈的月晖,五官精致秀丽,眼神炯炯,眉目含情。

赵虔一直暗中观察他的神色,至此了然,终于往前迈了一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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