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虔回到皇宫时已经薄午,绿云遣人来报,岷王殿下一直在福宁殿内等待官家去考教功课,早膳还都还没用。
赵虔笑了笑:“朕也还没用,叫他一起来吧。”
岷王赵翎,是先兄赵峥之子,齐王赵峥扇结武臣、图谋大位,朝臣皆以为不可开此先河,以崔佑为首的武庙老臣废了赵峥,改立武庙幼子,这便是赵虔皇位的由来。他登基时方十五岁,之后五年,朝政掌握在崔佑为首的宰职手里,太后虽名义上摄政,却几乎不理朝室。那五年间,赵虔是本就不熟悉的皇太后鲜少往来,这位岷王殿下便是一直养在太后膝下的。
大约就是在夏国大军屡犯延州境的那时候,赵虔一日经筵时突然提出,要封自己这个小侄儿为岷王。赵翎才刚不过九岁,封王为时尚早,更何况他并非皇子,只是宗室,更没有封王的道理。
几位宰职你一言我一语,都是推拒的意思。唯有谢罄瞅着官家的神色估量着什么,保持了沉默。
一贯从谏如流的官家居然在这件事上犯了罪,赵翎被封为岷王,还安排了讲师教授经义,赵虔时常亲自过问。百官们这才醒悟过来是什么意思。
官家如此年轻......难道断定自己不会有后吗?
岷王赵翎天性聪颖,善于察人心思,见者无不喜爱。赵虔对他终保持着一种不咸不淡的距离感。不过,这并不妨碍赵翎是个率性的自来熟。
“皇叔父想让阿舅回来吗?”
赵虔诧异于他有此问,瞥了一眼,淡定道:“西北不可缺此柱石,我身为官家,能得此人相助,安邦定国,是此生之幸。”
“皇叔父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呀。”
“......”
赵虔沉默片刻,轻抚着赵翎的头,揽着他轻声道:“朕居天下之主,最该清楚各中利害,此时再讲我如何想念他、想得茶饭不思,岂不是太不懂事了。”
赵翎若有所思,似乎还很难理解这种情感,半晌,他又仰头道:“我想见见阿舅,皇叔父整日同我讲他是个多么好的人,可是我从来见过。”
赵虔默然,轻道:“往后会有机会的。”
他拿不准裴初是否准备好面对这个带着家族伤痕留下来的骨血。如今裴初远在西北,此事只能无期限地搁置了。
诏曰:环庆路查访使裴初,提领环庆、泾原、鄜延三路军务。
“......鄜延危殆,边备日急,环庆路查访使裴初数战连捷,躬率将士,朕心嘉之,特授尔提领环庆、泾原、鄜延三路军务。三路将校,可量才荐举。蕃部归附,厚加抚纳,粮饷一视汉军。邻路军需,得与陕西都转运司共议。军情急奏,许用金字牌直达御前。”
庆州军营内,裴初跪听完圣旨之后就愣住了,张恒喊了三遍,他才回神,还只觉得难以置信。环庆和鄜延就罢了,为什么还有泾源路,那闫家父子如何肯服他?
裴初并未起身,直愣愣等着张恒。二人四目相对,各自瞪眼。
张恒:“快接旨吧。”
裴初满头问号:“难道没有一句‘战毕缴还’之类的吗?”
“没有。”
裴初有点绝望地领了旨,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发展。
接下来一整天,他都在给自己做思想工作。
裴初回屋里把那诏书看了又看,横竖上下,反反复复,看得提领三路军务那几个字都不认得了。历史上因军功受忌的武臣,都是怎么个下场?淮阴侯平定天下而被夷三族,周亚夫平七国之乱,狱中绝食而死。勿用追述前朝事,便是近在眼前的武庙死后阮家的际遇,裴初岂敢忘记。
可他冷静下来,转念一想,赵虔毕竟不是暴烈君主,如此一份惊动天地的诏书发出来,必然经过两府宰职的重重阻挠,赵虔必然有着自己的理由。
他这么想着,心中安定了些。
可是眼前的问题并未解决。泾原路的闫氏父子经略有方,为人强硬,岂肯听从他一个违祖制提拔上来的年轻主将?分路而治,乃祖宗之法,集三路兵权于一身,必要招致朝野非议。官家肯如此信任他,万一行差踏错,他不但自身难保,还会连累官家。
裴初握着诏书的手微微发颤。他从来没有多少抱负,走到今日是阴差阳错、种种偶然,何时在意过利禄功名,从来不过是——
他叹了口气,闭上眼。七年之前,他情窦初开时,便能对着庄严的孔子雕像想着美少年。到了朝堂上,也没有建功立业的野心,全然是对官家美色的倾慕。
提领环庆、泾原、鄜延三路军务?!
谁?
最重要的一点是,裴初不理解赵虔为何要冒天下之大不韪。改革军制?赵虔从未与他谈过。他觉得赵虔此举过于冒进,是有些冲动了。会不会是在朝堂上承受了压力才会出此策。
裴初盯着那张写满官话的诏书看了半天,还是全无头绪。那些词句甚至不是出自赵虔本人,而是某位翰林学士听了官家口谕,用翰墨文章遣词造句,书下这些冠冕堂皇的文字。
赵虔此刻是怎么想的?
裴初有些难过地发现,他还是不够了解赵虔。许是他们分隔两地太久,身份差别太大,裴初有些时候并不能体察官家那些幽微的、不为人道的心思。他们虽然互相坦白了心思,但距离所谓的“心意相通”,似乎尚有些距离。
想到这里,裴初心里涌起了立刻回到京师、重回赵虔身边把一切问清楚的冲动,他正在来回踱步,这一下转身太急,扯到了肋间的伤。
“——嘶。”
对了。他负伤在身,不宜车马劳顿,而且出于某种原因,他并不愿意让赵虔知晓自己的伤情。
如此只好等伤愈再回京师。边事诸务繁忙,实际上他也走不开。
鄜延路溃兵、环庆路空虚、蕃部需要安抚。这些事换了别人,未必能办成。
裴初反复思量,对自己说:“既然官家信我,我就不能负他。”
他喜欢的人恰好做了官家,独坐在那孤寒之处,心中的忧劳外人恐难以想象。他既然喜欢赵虔,应该竭尽所能替他分忧。什么忠君报国,听上去特别正气凛然的一件事,裴初从小纨绔子弟当惯了,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吐出这样的字眼。就当是为了赵虔......他也做一回那忠君报国、舍己为人的圣贤君子吧。
晚间,裴初至庆州安抚使司后堂,探望负伤的孙绍通。
其实孙绍通的伤情比他轻,还是在一众部将的强烈要求下,卧床休养了十几日。反倒是裴初这个堕马伤肋的病好,任军医把自己缠成个木桩一样,没几天就开始跑上跑下。孙绍通对此提过抗议,裴初一笑了之:“您多大年纪了,得服老啊。我还年轻不打紧。”
今夜,孙绍通的神情略显凝重,他看着裴初的表情,室内炉火烧得正旺,只听得几道霹雳声响。
“朝廷下的旨意,我听说了。”孙绍通肃然抬头,“官家这是把你架在火架上烤。”
裴初低下头。他其实一直想找个机会坦白自己与官家的关系,但现在显然不是好时机。
“你打算接旨吗?”
裴初点了一下头。
孙绍通道:“朝廷这份诏书没头没尾,想来应该是年轻官家不懂,大臣们亦不愿推助此类风气,等着看你的笑话,让这事不了了之。三路兵权集于一人,治所在哪?与各路帅司如何相处?”
“请大帅赐教。”
“当年你外祖父讨辽,提领河东、真定兵马,在战时临时设了一个提领行府,统筹粮草转运、军令递发。虽然与此诏性质不同,但也算是有个先例可循。你首先得有自己的“行府”。不能借我的帅司衙门,也不能去延州或渭州,需另寻一处。诏书上许你“选辟属官”。从环庆路抽调几个干练的,再从京师带来的旧部中挑几个,凑成机宜、干办、勾当公事。人不必多,二三十个足矣。此后,你需先发文至三路帅司,告知他们:提领行府已设,凡涉及三路协同调兵、会战、策应等事,须报行府裁决;各路日常防务仍归本路帅司。这个界限要划清楚,否则他们会觉得你侵夺权力,心生抵触。”
裴初点头记下。孙绍通道:“这些还不是最重要的。”
“那是什么?”
“官家的旨意模糊,既给了你施展的空间,亦是一种权责的转移。倘若你提领三路军务有所疏漏,哪怕罪不在你,京师的弹劾必向雪片一般飞至官家眼前,到那时候,不管官家出了什么理由想让你收拢西北军权,都只能迫于形势,罢了你平息朝野之怨。”
裴初:“我努力不出错便是。”
孙绍通轻笑一声。“岂由得你。”
“官家会信我的。”
“凭什么?”
裴初欲言又止,话到嘴边,直觉还是不说为妙。孙绍通冷哼一声道:“不管是因为什么愿意,不管他有多么信任你。国事面前,岂有私情?有些事情也不是官家说了就能办成的。”
“官家愿意支持我,总比没有强。上次我能化险为夷,正得益于官家信重。”
孙绍通深深看了他一眼。
“若没有谢晚园暗中联络,你焉能见到官家?官家自加冠亲政不过一年而已,行事如此冒进,便是朝中有媚上之臣,蓄意讨好,官家自身尚且难保,又如何护得住你?”
裴初哑然,垂下眼睛思考了片刻,再抬起头时只道:“提领行府的治所,设在何处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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