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捷报

裴初抹去脸上血污,长舒一口气:“大帅,你们没事就好......”

孙绍通一把揪住裴初的胸甲:“我问你话!擅自离防,你要置环庆于不顾吗!”

裴初神色冷静,任由孙绍通揪着,没有挣扎,目光直视对方。“官家有旨,三日之前,金牌急递到振武军。”

孙绍通略微松开手:“什么旨意?”

“泾原路已出兵,加固环州北面防线。官家命我领振武军东援,与你合兵一处。环庆北线,暂由泾原兵代守。”

孙绍通愣住,沉默片刻,抬头望向裴初时,眼神复杂。他拍了拍裴初的肩膀,转身向着残部喊道:“还能打的,整队!随裴查使杀回去!”

裴初带来的振武军骑兵与孙绍通残部合兵一处,近万余人,裴初居中指挥,时景旭率亲兵为前锋。夏军虽众,但被内外夹击,阵脚已乱。而就在此时,本被围困多日的延州城下,也突然涌出来一队晓勇的骑兵,与振武军自两侧合围。夏军两翼前锋骑□□锐轮遭袭扰,已有溃散之势。

裴初望着战场上那队从延州而来的骑兵,疑惑道:“那些人是从哪里来的?”

张恒循声探去,踮脚瞭望。“大人,你看他们的装扮,像是番人。莫不是郭渊手下那群造反的番兵?”

风吹起裴初额前的碎发,夕阳渐落,昏沉的光线映照着他的面庞,使他的神情变得深不可测,又在某一瞬间迸出锐利的光辉。他的视线紧紧盯着两军如犬牙般撕咬的战线,敌众我寡的事实并未扭转,虽得了延州兵马支援,犹不知兵力几何。裴初思考了几秒,郑重下令道:“趁势掩杀,绝不放过。”

顺宁六年冬月,大梁在延州西北打破夏军主力,将敌人追出十余里,斩首数百级,缴获马匹军械无数。

捷报在五日之后快马传回京师,凌晨时分抵达通进司。

书令史闻得来者何人便道:“官家吩咐,延州军情可直递宫中。你亲自去吧。”

军中派来送信的是走马承受张恒,听到通进司书令史的吩咐,先是一愣,没想到会有此种安排,但他没有反驳的余地,于是乘夜进宫、跟随者殿前司承旨的指引一路穿行于巍峨的宫廷,直至抵达夜间依旧灯火通明的崇政殿。

夜色如水,凄风哀哀。

张恒进殿之时,趋步垂首,紧张地不敢乱看,也没有觉得室内温度与室外有差。

“张承受喝过朕的壮行酒,如今凯旋归来,朕再敬你一杯。”

张恒将裴初亲自写就的军报递给了走下来的内侍。赵虔阅后,唇角渐渐压不住笑意。

张恒饮下内侍递来的一杯热酒,心想官家既然已知西北传回的是捷报,可见在前线自有耳目,召他前来,多半不是为了汇报军情。

“元同在军中可有吃好睡好?有没有受伤?”

张恒暗道,果然如此。裴初放他走前,特意嘱咐过如果官家问起他的伤情,千万不要如实回答——“勿令官家忧心”。

“回禀官家,裴查使每日与士卒同食,每夜亲自巡营,麾下协力,番部归依。将士们无不心服,令行禁止。”

他总不能如实坦白,裴初在延州急战中堕马伤肋,军医说少说也要养上三个月方可痊愈,在这期间就算是官家亲口召他回来,裴初都要想个理由赖着不归。

赵虔态度温和有风度,循循又问了些军中杂务及日常,张恒一一对答,终于松了口气,官家并没有要即刻召裴初回京的意思。赵虔更关心的,显然是西北局势及与夏国谈判的立场。

张恒继续按着裴初吩咐的几点交代:“鄜延路兵变的几位番将皆已归附裴查使,此番打胜少不了他们相助。他们言道,裴察使待吐蕃蕃部与汉军无异,粮饷从不克扣,且每战必身先士卒,统兵有方。”

赵虔点头。“既是自愿归附,朕依元同所请,厚待番部,粮饷、赏赐一如汉军,有功者授官,战殁者按制抚恤。”

“裴查使还想询问,鄜延路安抚使郭介远,官家将如何处置?”

“朕心中已有决断,但还需与两府商议,才可下旨。请环庆、鄜延的将士们放心,朕定会公允处置。”

张恒俯首:“陛下英明!”

是夜,窗外下起了冬月迟来的第一场雪。

赵虔醒来后,隔窗望见院里簌簌的白雪,竟有些痴了,他是盼了许久的春日,可盼着盼着,倒是把一场隆冬盛雪给盼来了。

宫中内侍听闻官家大病初愈就要出城去赏雪,纷纷大惊失色,劝不住也拦不住,只能痛骂谢罄安排进宫里的狗贼只知道向官家献媚讨好,不知规劝阻拦。

天方蒙蒙亮,赵虔坐在车驾内,徐徐地出了城门,在零星几个侍从的陪同下来到那金明池畔。

隆冬时节,金明池是不对百姓开放游玩的,反倒是禁军的演武场,那写夏日绽放着莲花的池塘内如今停泊着演武战船。早起操练的将士们正在整队集结,隐约能听见喊哨声。

赵虔命人将自己推到一座桥上,远远看着,并未惊动禁军。

他的目光落向天边一片澄明的霞光,在远天的映衬下,进出的楼台亭阁显得昏黑,只剩几片剪纸般的影。

“我还记得父皇在时,这里经常是张灯结彩、急管繁弦。”赵虔轻声地道,“我那时候最喜欢来金明池了,可惜机会不多,不能常来。有一次也是下着大雪,我独自跑来这里,在水边站了两个多时辰才走。我本想着能不能等到武城侯家的小公子也来此处,还能偶遇上一番。”

陪侍的内侍年纪轻,刚十余岁出头,武城侯全家获罪之时他还小,所以并不记得有这户功臣人家。但是他跟在赵虔身边久了,发现赵虔经常在言语间提起那一人,不以直名相呼、而用各种称号代指。

起初他还疑惑,到底是何人对官家如此重要。后来他就知道了,是那位在西北鏖战数月、屡立战功的监军查访。

“那位公子之后可来了吗?”

“没有。”赵虔淡淡道,揽了揽衣襟,背后的湖水在晨曦下呈现出幽微的淡蓝色,“他与我无约在先,自然不会来。”

楼台剪影的边缘愈发棱利,天边一道白光亮起。是日出了。

“自朕登基以来,裁剪开支、节衣缩食,自朕以下提倡百官勤俭。”赵虔似缓缓想着什么,声音平静地道,“父皇在时那般的盛大场景是不多见了。”

他望着远处渐起的日光,给水面镀了一层波光粼粼的白羽,波浪翩翩欲飞,如在天境。白光划到战舰之上,混着不远处禁军的喊号声,凌厉地划开水天一色淡蓝的帷幕,像是战舰缓缓驶入开阔的水面上,披甲执锐、势不可挡。

白光照到赵虔苍白的手背上,还很青涩,没带着日光的暖意。赵虔低着头,似在思虑着什么,又似在放空,他忽然冷不丁说了一句,声音沉沉。

“这祖宗基业绝不能亡在朕的手里。”

待漏院外,京师百官听闻西北捷报,议论声纷纷。

其中最义愤填膺的当属谢罄。他是朝廷里最坚定的主战派,此次发兵也是他与皇帝一起谋划最多,鄜延路安抚使郭渊、永兴军路转运使宋述乃至皇帝亲差的监军裴初,全都是由他推荐上去的人。

此次郭渊治军不善、捅了大篓子暂且不提,裴初率领振武军出战报捷,捷报居然越过了枢密院承旨司,直接进了宫廷。于是昨夜禁直的翰林学士温常松、薛文进都听闻了此事,转眼传遍了杜冕为首的保守派,宫中的宫女、内侍有家眷在宫外的,听闻捷报也夕得奔走相告,待天将明时,大半个京城都以知晓。

出力最多、谋划最深的谢罄,竟成了最后一个知道的。

崇政殿内,赵虔方抵御座,两府宰执并列。

谢罄先发制人道:“鄜延路经略安抚使郭介远苛待士卒,临敌退缩,致有兵变。臣以为,当严加惩戒,以儆效尤。”

赵虔淡漠道:“众卿议个处分吧。”

杜冕出列道:“兵变之后,郭仲远弃城而逃,现匿于京兆府。其苛待士卒、克扣军饷,致麾下离心,兵变溃败。可将其褫职拿问,押回京师,交大理寺按治其罪。”

“可。”

赵虔断了顿,慨然道:“郭渊弃城而逃,已诏拿问。鄜延、环庆两路,军务涣散,朕有意令查访使裴初提领两路兵权,统一节制。”

杜冕道:“陛下不可。二路分治,以相制衡,乃祖宗之法。若归一帅,恐生弊端。”

其余人纷纷附和:“边防失利,当整饬吏治,非扩大武将之权。”

“出此非常之命,恐军心不稳。”

“此例一开,再难收回,易生后患,臣恐藩镇之祸不远......”

“若因此人立功便授两路,往后武臣人人效仿,何以制之?”

赵虔语气骤然转冷:“若裴初按兵不动,孙绍通战死,这就是祖宗之法的结果?前线危急,拘泥旧制,坐失良机,是谁之过?”

沉默观察许久的谢罄试探着道:“臣以为,贼寇大举来犯,三路各自为战已现其弊。若任一专统之将,或可扭转局势。可予裴初两路节制之权,但限战时,事毕缴还。”

“谢罄此言却似没说一般。”赵虔淡淡含着笑意,“战时任命,事后收回,这是常理之事。朕所提之意不在于此。”

杜冕仍道:“陛下……”

赵虔干脆打断了他:“三路之兵,若再各自为战,夏军必长驱直入,如此反复,朝廷养兵竟然养出一群乌合之众,天下禁不起这般折腾。朕非礼遇裴初一人,是礼遇边事、乃至天下百姓生计。此事不复议。”

殿外清风,带来阵阵寒意。

翰林学士温常松手握刚拟就的御诏,站在御庭檐下,不安地回首望了一眼,问身边的宰相杜冕道:“陛下今日这是怎么了,竟然比谢晚园还要激进?”

杜冕摇了摇头,并不言语,待二人除了宫门,各自上马,御道前各分东西,他忽而回首,看似平常地问温常松:“昨夜听闻前线捷报,你是何反应?”

“自然是高兴的,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你可知官家是何反应?”

“是什么?”

“天未明,官家至金明观阅水军操练。为什么会想到在大捷之夜阅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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