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残阳

黄云蔽日,狂沙不止。

延州与庆州之间的某处河谷内,黄土地上乍现一片焦黑,火枪和火药箭在大地上留下满面疮痍。时值黄昏,北风卷尘,天色昏黑。

河谷的南岸背阴处,一支战败的残兵七扭八歪地歇在山坳里,战甲上带着发黑的血污,个个士气低沉。一位将领身后在军中走过,左臂被扎起吊在脖子上,刚缠起的纱布正渗出殷红血痕。他的脸色发青,眉头紧促,眼神似铁一般环视着周围,残破红披风在他的身后飘扬,于风中抖得如同汹涌的海浪。

“可有能战者,愿随我突围?”

“孙大帅!”一位副将近乎声泪俱下道,“我们损失惨重,战马也失了一半,怕是没机会突破重围,更难以抵达延州支援啊!”

孙绍通环顾四周,入眼是瘫倒负伤的将士,残破的旌旗、焦黑的黄土......他的表情更坚毅了,眼底无喜无悲。前日夜里,他率两千步骑东援鄜延,途中遭夏五千骑兵伏击,激战半日,伤亡过半,被压缩至河谷北侧一处土岗,身边仅剩六百余人,箭矢将尽,马匹倒毙大半。

“不会有援军了。”孙绍通沉沉道,“坐以待毙,只有死路一条。若我们奋战到底,尚可有一线生机。夏军腹背受敌,也可解救延洲之困。”

副将手臂上重了一箭,正咬牙将箭折断拔出,倒抽了一口凉气。“大帅,胳膊终究拧不过大腿......”

“这是军令。违令者斩。有人想要做逃兵吗?”孙绍通眼睛冒火,重重道,“身为步兵都头,带头怯战苟生,朝廷这些年来养你何用,站起来!”

那个副将赶紧爬了起来,向着孙绍通告罪。孙绍通的面色却在此时缓和下来,他望着浓烈的残阳,缓缓道:“去岁九月,官家下诏以禁军缺额充陕西五路上供,意在整饬边事。十一月中,枢密院言夏国主病重不起,寇入延州未退,鄜州因番将内乱而至兵将失和,几乎不能抵挡,同年永兴军路转运使罢官调任,新上任的宋兆清忠厚仁德,却难以肩挑重负行事。郭介远老迈昏聩,苛待下属不能服众,我已屡次向朝廷上表请奏,但朝中不肯换走他,皆因他与我皆是武庙年间的元老重臣,枢密院是怕离了此人、换上一位迂腐守旧的帅臣,西北再无重振之日。可战事瞬息万变,经不起拖延。我知郭介远为人,亦知朝廷一贯行事,其实从我出兵东援之日,便已料到由此结局。”

“跟你说这些,你未必懂得,也未必会赞同。那我就说些你听得懂的。”孙绍通顿了顿,继续道,“你可认识此战的随军监军、环庆路查访使裴元同?前年这时候,他是我部下的一员都统,因守环州不利至失地求和,京师一旨诏书下来,要将他押解下御史台问罪。”

“那裴查使是如何脱罪的?”

“官家并未给裴元同定罪。”孙绍通道,“给他降罪的是辅政大臣,主张修戈止战、安养民息的守旧派,他们想用裴元同的战败做一次了结,警戒后来者贪功冒进的下场是何等惨烈,如此便能抑制主战派的声望。”

“这是朝廷大政,与我等何干。”

“武人靠战功立身处世,在这个世道上,本来就是被排挤的。可是大梁如何能离开武人?郭介远与部下失和,乱了鄜延防线,这是他自家愚蠢,没有远见。官家虽然年轻,却胜他百倍。官家厚待裴元同,便是告诉全天下的武人,你们是受到重视的,哪怕身为罪臣之后、哪怕是戴罪立功,只有身负才能、忠于朝廷,终究得用的那一日。”

“......属下明白了。”

“今日之战,本可避免,夏主新丧国中动荡,动员能力有限,若非鄜延路有失戒备、门户大开,岂会如此狼狈?”

“越是危难之时,越该有人挺身而出。往大了说,是为了天下道义、百姓名声,往现实处说么,便是此战不乱胜败,只要抵抗到底,证明我大梁军队士气不灭、战意未泯,便是不辜负官家的期望。我有预感,若你我今日葬身于此,鄜延险情震动天下,我们这位年轻的官家必将有所改变,世道将变得不同。”

副将怔了怔,眼神闪了一瞬的光,又熄灭掉:“那我们岂不赶不上了?”

“所以要活下去。”孙绍通用未负伤的右手挑起长枪,郑重地向下一望,“活着才能有希望。就算死了,官家也不会少了你们身后家族的富贵。”

周围静听着他讲话的一众将士们,但凡伤势不重、尚能起身的,都纷纷站了起来,辅相搀扶着,向孙绍通周围聚拢。

队伍中有人是昔日环州守军中的一员,面对这种山穷水尽的局面,也不是第一次了,尚能维持镇定,甚至被孙绍通动员起了一雪前耻的豪情。那人靠近主将问道:“大帅,裴部署......监军大人当真不会来援了吗?我军断粮断息,已逾三日未向庆州呈报军情,监军大人甚至大帅用兵,必料到我军中途遇险。”

“不会。”孙绍通眼神忽地一沉,但语气依旧坚决,“他分得清轻重。朝廷既然将整个西北的便宜调遣之权委他,岂可因我们这受困的区区两千兵马坏了大局?”

“大帅......”

“渡河吧。”孙绍通下令,“死生之地,背水一战。”

风沙扑面,残阳如血。

站在土岗高出向西北瞭望,正是夏军大营 ,浩浩荡荡绵延不绝,直至被风沙所掩,面目难辨。军阵中号角低沉,战鼓齐响。

孙绍通心想,果不其然,夏军以为大梁支援的骑兵已经溃散,正把注意力转移到集结大军攻延州之上。他率领的五六百人,从后方突然出现,虽然敌众我寡、敌强我弱,但是出其不意。

孙绍通下令道:“将振武军的大旗升起来。”

似血的残阳之上,一面边缘被烧得发黑的旌旗冉冉升起,在风中猎猎。

一声号响,孙绍通一马当先,待着振武军骑兵残部冲出山坳,从东南方向□□夏军营阵。

转眼间,甲胄上浸满了敌军献血,将战马的鬃毛亦染成了棕红色。孙绍通一路搏杀,势如破竹,然而他过于醒目,很快引来了回过神的夏军蜂拥围剿,一时间腹背受敌。骑兵的重逢队伍也在转瞬间被冲散了。

孙绍通目不转睛,仍想着目标驰去。他紧紧盯着前方不远处的主将大帐,那里必有夏军将领坐镇,若能勤得此人,可使敌军溃乱。

正此时,一道寒芒在孙绍通的眼角闪过,他的动作慢了半拍,来不及去当,却听得头顶传来“铛”的一声,不知是谁替他挡下了这背后的暗枪。一个夏兵被枪挑下来,他所骑战马长嘶一声,扬起前蹄就要往前奔去。一道残影般敏捷的身形再次从斜后方闪出,一道剑芒跳开了夏兵脚腕上的马镫,在绳套断开、马屁即将冲出去的那一瞬,从临近的马跳到那匹将要失控的战马上,狠狠地加紧了马腹,一手持剑,另一手还握着自己坐骑的缰绳,朝身旁一个奔跑的步兵大喊:“快上马!”

一道绿油油的身影嗖地一下翻上马背,孙绍通这下看清了,原来这人是他的心腹部将之一时景旭,后者对孙绍通仓促点头,骑着那匹显眼的白马冲入敌阵厮杀。孙绍通这才望见远远的一道鲜艳旗帜,上面写着“振武”二字,正在迎风招展!

身后及两侧的攻势突然减弱了,孙绍通仍瞄着夏营大帐冲锋,并未减速,可是余光一瞥却让他的心脏漏了一拍。

那道鲜艳的振武军旗帜之下,一人身着黄金铠,手提长剑,跨在一批未加鞍具、横冲直撞的战马上,身形随着动作左右摇摆,如燕舞一般轻盈灵巧,可是剑芒每每抛出,皆是凌厉杀招。

是裴初。

他怎么会在这里?

那边裴初连斩三名夏军骑兵,与时景旭一左一右遥相护卫,将孙绍通护在中间,硬是在敌阵之中破开了一条路。几息之间,孙绍通已然必进敌营,勒马一跃,跳过了地上的栅栏,横枪挑过围上来的几名兵卒,直冲夏军中军帐而去。

只见那名夏军将领,横遭突袭,肩甲尚未系好,仓促之间出战,孙绍通找准空袭,刺中了对方右上臂,将其挑于马下。周围源源不断的夏军正在围过来,孙绍通自知寡不敌众,用长枪勉强挡住围兵,裴初从后面突入,一个滑步冲下马来,利落地用绳索捆住了夏军将领,将他提上马,在时景旭掩护之下冲出敌阵,回到梁军中结阵相抗。

两军仓促间相咬,见梁军有撤退之意,失了阵脚的夏军亦不可再战。孙绍通率领着余部回撤至山前营地,联通着那个被裴初一脚打晕,仍在马背上捆出来的夏人将领一起,回到了那背水一战的河水边。

战事尚未结束,夏军兵多将广,一旦他们反应过来遭遇了突袭,必会所有动作。

但是站在裴初背后的,是源源不断季节而来的梁军将士,骑兵、步兵皆有,番汉杂编,旌旗高扬。

裴初的面颊染血,盔甲上亦被污泥混着血浆浸染,脸色却忍不住得意的一丝笑意,眼眸亮晶晶地望向孙绍通。

“大帅!末将率领振武军三千、庆州守军两千人前来支援!”

孙绍通的脸色原本已经十分难看,听到这句话,更是怒气直冲脑门,一忍再忍之下,攥成铁拳一般的手狠狠地握住缰绳,挥臂扬鞭一抽。裴初下意识抬臂抵挡,那道马鞭抽在了袖甲之上。

“裴初!谁让你来的?你来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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