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崇政殿内,一派肃然静默。
几位宰执大臣刚刚看过了前线送来的军报,尽皆沉默。唯独谢罄看过军报后昂首:“恭喜陛下,大军获胜,复克环州!”
殿中沉寂的只有赵虔翻书的声音。他面前放着几本台谏奏折,不轻不重地掷在了桌上。
“众卿有什么想说的,就说来听听。”
赵虔的眉眼间隐隐透着倦意,神情说不上轻松,却仿佛有几许抽离于此地,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众臣。
宰相贾承道:“环庆军收复环州,固然可喜,但是守将善兴大兵,营中调动的役夫、粮草皆与前述不符,实有贪功冒进之嫌,况且我们与夏国本是盟友,部署守备尚可防范来兵,主动进攻,却是不妥……”
谢罄道:“相公此言差矣,我们与夏国的盟约只是暂时的,新任夏主年少气盛、锐意进取,岂会与我朝盟好?意味割地让土,只会助长强敌,换得来几年纸上和平!”
杜冕道:“收复环州是好事,理应大赏。陛下既然委查访使裴初以监军之任,他有临阵调兵、更易将令的权力,险中得胜,确有大将风范。”
“此话说得好!”谢罄附和道,“裴初虽然兴兵讨贼,但所用兵马皆是由他亲自统帅的骑兵队伍,不曾劳动庆州军卒,亦谈不上劳损民力、增减陕西五路的后勤负担。”
“确是如此。”杜冕道,“但臣还有一事疑虑,前不久延州通判曾上奏劾至京师,弹劾鄜延路安抚使郭介远苛待兵卒,致使行伍叛乱,原本战力最猛的归降番军都叛了帅司,未叛的也与汉军离心离德,若不能重新招抚、整编,临阵难以为用啊!此时七万大军压境延州,趁火打劫,胜败安危,尚不知数。裴初当此时信任吐蕃番部,乃至将永安寨以北的战略要道置于其手,是否不妥!”
“任用降附番部是旧制,岂可因郭渊一人治军不善而动摇?”
“裴查访一人率孤军深入敌境,身边无人辅弼,若中了敌人奸计,一时不察……”杜冕对赵虔道,”陛下,臣并非不信任裴查访的才能与忠心,只是孤掌难鸣、独木难支,郭介远当初也是一代名将,陛下才会给他委以重任,他就是前车之鉴啊!”
赵虔沉默良久。
“杜相公说的是。朕不该任用郭渊,不该把他一个年迈、日趋保守的老人,放到那个贪官污吏肆意横行的延州,却不给他得力的辅佐之人。”
杜冕连连颔首。
“只是,裴元同与他不一样。元同是亲自在环庆军中历练起来的,对当地部署甚为熟悉。朕相信他的判断不会错。比起番部叛乱,朕反而担忧的是环庆内部将帅少了孙绍通的牵制,借昔日同袍之谊以情相胁。”说到这里,赵虔似是想起了什么往事,眼底涌起一层深邃洪波,“他惯容易心软,会被人情所误。不过,朕看了他对环庆守备军的布置,甚为妥当,井井有序,看来是朕多虑了。元同做事,一向主次得当、公私分明。”
殿内大臣面面相觑,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些大臣之中,最清楚赵虔为何突然对裴初之事大发感慨的就数谢罄了,似不忍看地低了头。其余众臣虽无一手情报,也多少听说过裴初身上的蜚语流言,但事关官家,贾承一辈本分的老臣不敢胡乱揣测,便都装作不知道。
且说不久之前,有一位刚调入京的谏官,抓住了赵虔亲政一年有余,仍然没有纳妻也没有子嗣这件事,想着带头上书请为官家择贤后,还想拉着台谏的诸位同僚们一起上奏。哪知道,整个京师之内,两府三司台谏两制院,竟无一人响应。后来那位谏官也只好放弃,不了了之。
这件风波之后,赵虔也揣摩着大臣的心思,将一直养在皇太后膝下的故皇兄之子,每日接到福宁殿问候功课、交流感情。经历过七年前,齐王谋反之变的老臣或许还记得,这位宗室子弟在亲缘上还是裴初的外甥,于是更不想多言。
赵虔扶着桌案的一角,眼神微敛,忽然道:“环庆路安抚使孙绍通的那支援兵到什么地方了?”
谢罄道:“上次来报,应是驻扎在定边军和保安军之间的山谷内,直面夏军压境。”
“泾原是否出兵?”
杜冕道:“陛下,泾原路不曾遇袭……”
“朕问的是,他们是否出兵。”
杜冕动作一滞,明白过来皇帝的意思,环庆路的分兵策略需要的是与临路相互策应支援,譬如孙绍通可以东出支援鄜延。可是环州背面的泾原路,采用的是防御结合遮断的保守战术,
“传朕旨意。今环庆当贼冲,命泾原路经略安抚司别降指挥,度势调发策应,增兵御敌。”
翰林学士温常松领旨拟诏。赵虔面色苍白,一抬眼见窗外午时的阳光亮得照眼,他们竟然已经在此议了两个时辰。
散议后,一位内侍追出崇政殿,把枢密使谢罄请了回去。
“卿有军事经验,卿觉得此次西北能有几分胜算?延州郭渊之变又当如何处置?”
谢罄刚一进门,赵虔便从座位上焦急站了起来,一手揉着眉心,一手撑着桌沿。
“官家当以身体为重,切莫过度忧劳。”谢罄道,“已经过了午时,官家先传御膳吧。”
谢罄在皇宫里有自己的耳目,今日之情景,他折返回殿之前便已命人去传宫中的那位小皇侄,来喊过分勤劳的官家用膳。
果不其然,谢罄的劝阻不但不奏效,反而更激起了赵虔的焦虑之思。
“朕坐镇朝中,消息滞后,无甚可助前线抗敌。”赵虔眼下发沉,嘴角微抿,深吸一口气道,“天下百姓仰朕而立,为朝廷捐资助粮,以御强敌,朕如何能让他们失望……”
这位官家从小的存在感很低,自然没有受过储君该有的教育,自继位以来,跟随前任宰相崔佑学习多年,已经能熟练地掌握朝政。然而他身上那种敏感不安、多思多虑的习惯一直没改。平时还好,遇到边防大事,四海的压力顶在他一个人身上。谢罄有时担心这位难得仁厚明理的官家会把自己累死。
要是让谢罄说,官家就是被崔佑那群古板儒生给教坏了。读到肚子里的圣贤书也像是毒药,一点点地扼住人的喉咙。以天下为己任的壮志变成垓下的最后一击。
“鄜延内乱未止,边防休怠,陛下可遣特使安抚督查。环庆路的防守,臣以为无甚不妥,唯一需要担心的便是鄜延。”
赵虔点头,眼里仍藏着隐晦的忧色,表面上平静地对谢罄道:“有卿这句话,朕便明白了。”
正在此时,有内侍从后门进来,对赵虔低声汇报了什么事。赵虔的神情又一瞬间的舒缓。
他正要告退,只见赵虔起身到一半,忽然整个人僵住了,手扶在太阳穴处,撑着桌案的指节泛白。
“陛下——!”
“官家!官家——!”
在一众惊慌的呼喊声中,赵虔紧闭双眼,沉沉倒下去。
三日后。
环州城头,大雪初降,天地茫茫一片洁白。
裴初站在城楼上,登高望远,天际上淡云飞抹,辽阔无涯。
庆州守军失去了与孙绍通所率部队的联系,这则消息更他刚刚得胜、收复环州的心情蒙上了一层阴云。
裴初这几日总是睡不好,心口好似堵着一口气,提不上来沉不下去。
若想发兵驰援,又空环州兵力不足,难以支应。
这晴朗无边的天、漫漫无垠的白雪,仿佛要将他整个人吞噬了进去。
裴初不多停留,从城楼下来,见到张恒最近发奋图强,跟着许茂互相攀比,今天竟然也读起了古诗。张恒自称,最喜欢的是边塞诗。许茂可高兴了,说边塞诗首推高常侍、岑嘉州、王少伯。因手边没带诗集,许茂大展身手,用树枝占了泥浆在城砖上一行一行默写,未多时,周围便聚拢了一群士兵来看,其中还有吐蕃人。
“你这个字写错了。”裴初忍笑道,“误人子弟。”
许茂往墙上糊了一把泥,盖住错字,要在旁边重新写。“筝上面该是草字头还是竹字头来着?”
裴初的目光划过那一行狗爬似的打字,心头忽然一动。诗是王少伯的《青楼曲》:
白马金鞍从武皇,旌旗十万宿长杨。楼头小妇鸣筝坐,遥见飞尘入建章。
这首诗是写思妇与征夫,裴初却觉得自己的心态能同时对应上征夫、思妇甚至武皇,一时心情复杂。
他从哄闹着念诗的兵卒之中大踏步着穿过去。
要知这首《青楼曲》还有第二首,其中一句是:“金章紫绶千馀骑,夫婿朝回初拜侯。”
裴初不禁想到了等他还师回京之时,要如何向赵虔表功。环庆得胜,孙大帅也会高兴的,说不能他还能趁着这阵高兴劲儿,把他与赵虔的关系坦白出去……
“裴大人!”
裴初回头,见到方才还在城下摇头晃脑着吟诗的许茂,正满面慌张地跑过来,忙问:“出什么事了?”
许茂道:“派出去寻孙大帅的斥候回来了,有紧急军情!孙大帅在寒水关遭遇突袭,被敌军围困,快支持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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