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夜袭

“庆州军中混进了蛮人细作。”李修边思考边道,“此事如果让中下级将领知道了,第一个怀疑的便该是你的振武军。我听说士卒中有人议论番人不该与汉人同筹。”

“扰乱军心之言,当军法是摆设吗。”

裴初捻着下巴,幽幽地道,一边望着舆图思忖出神。

“各都头名下保管有军籍册,点兵时亦录有营籍,有冒充顶底、位置空缺者,一经核实便知。我要知道是谁的麾下出了敌军习作,他们还浑然不知的?”

夜色浓重,营寨的灯火明亮,夜空中层层黑云,翻滚着仿佛要压下来,将整片大地笼罩在沉郁之中。

“东北面有火光!”

“敌袭!敌袭!”

裴初道:“敌军疾行进军,乘夜来犯,要打我方一个措手不及。但他们太低估环庆守军了。知言,紧闭各寨门放箭。炫之,你带人埋伏在两侧山谷,夏人被击退回军之时,振臂高呼,作伏兵猛攻之象,但不可交战,亦不出山谷。”

永安寨原有守兵一千人,加上裴初带来的庆州兵,共有三千人,城寨坚固,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当夜的第一波攻势过去,夏军退回河水北岸,不再有动静。

裴初道:“他们夜间渡河,撤退时疑中了我军埋伏,行迹仓促,他们的马匹必还留在南岸。我率一百轻骑,乘夜色掩护,下到川口夺其战马。吐蕃首领李思慎与我约定,看见河南岸火起便从大顺口出兵,跌断敌军后路粮道。”

李修道:“恕我直言,如果吐蕃人背信弃义,你率区区百人出兵,岂不是自寻死路?敌军来者不多,几万大军可能还藏在后方策应。永安寨易守难攻,我们何不据城坚守?何须大人如此冒险?”

“敌人分兵,我们坚守不出,依山川之势诱敌深入再逐个围剿,确实稳妥良策,但是不知道要将战事拖上多久。现在是冬天,新任夏主是疯了才会在现在兴大兵!夏人将领肯定也想速战速决,而且他们远道而来,准备未必有我们充足。”

李修眼色微沉。“大人是相击退敌军,夺回环州?”

裴初的脸色在烛火下一明一暗,令人莫测,指着舆图上环州城的那一点。“大军仍以防守为上,不可擅自调动。至于环州,当随机应变图之。我今日的心思,无需让底下将领知道。”

“这太冒险了,大人!振武军才刚结成十几日,番汉杂处,易生怨愤,大人有把握能带着这支机动队伍突袭敌营、进退自如有度?”

“李将军。”裴初冷冷道,“我下的是军令。”

李修立刻垂首告罪。

裴初沉声继续道:“夏人虽暂时退了,难保今夜会不会再来袭寨,让将士们都打起精神来。”

永安寨西侧的山峦被寨中火光映出了蜿蜒的轮廓,仿佛一条蛰伏的游龙。寒夜凄冷,铁甲冷得似冰。裴初率领着振武军一百骑兵,趁夜从西侧门而出,往北面的河岸而去。他们这边的地势比对岸略高些,远远看去可见夏军营寨,如同荒原上的一丛白草,在寒月下闪着冰冷的锋芒。

远离了营寨的灯火之后,四方大地一片祛黑,唯有月亮当空,不时被翻滚的云层遮蔽,地面上因此显出光与影的斑驳,如同一面硕大的棋盘。

裴初带着一百骑兵徐行,他们便是这棋盘上的粒粒棋子。

行至河畔,他们逐渐从山麓的阴影掩护中暴露出来,河边的夏军探哨临篝火而坐,看守马匹和军械,人少约在二十上下,守备不算太严,探哨一直提防的是永安寨的方向。

裴初挥手示意,两路左右侧翼包抄,他自己率领前锋出击。

这是振武军初次登场、参与战事,庆州守军之前的战略一直是守城不出,也没有足数擅长的激动骑兵。这一仗应是打了他们个措手不及。

裴初不是没有赌的成分。倘若夏军真的在庆州布下了细作探查,此刻应该已经知晓了振武军的存在,该有所防备才是。如今看来却不似如此。

况且夏军国中动荡,出兵仓促,他们真的有条件放长线安排细作混入庆州军吗?

振武军骑兵如同一只从黑暗中苏醒的猛兽,从潜伏的山麓垂影中猛然突起,裴初第一个策马奔腾在前,手提长枪,刺向临近一个夏人士兵。那人刚转身想要呼喊,就被割了喉咙,眼底的惊慌犹未散去,就无声地倒下了低上。裴初夹紧马夫从倒下的士兵身上越过,马不停蹄结果了三个夏兵。他勒马回身,调转枪头,拦下从身后攻来的夏人守将的长矛。

兵戈相碰,坚鸣声震耳欲聋。裴初一个塌腰躲闪过去,枪头顺势挑翻火盆,火油犯贱在地,顺着桅杆向上攀,点燃了哨营的一面帅旗,烧得如同火树。

燃烧的帅骑横在裴初和夏军之间,断旗偏偏坠地,照亮了敌人杀意腾腾的眼睛。裴初却是笑眯眯的。他越过对方凶恶的眼神,看见了远处大顺口方向一条蜿蜒的金色长龙正朝河岸边折来。

是赵思慎带着振武军来援。如约定那般,先烧断敌军粮道、节奏粮草,再看河边火起,折回来支援裴初,呈两面夹击之势。

夏军的营寨安在河以北的中洲,东面北面皆靠山峦,河流在此被山势阻拦,转弯而下,向南流经永安寨。夏军三面都是绝路,如今又被断绝了后路,便是进退维谷的一支孤军。

黑云似墨,星月隐辉。四面火光冲天。

翌日清晨,裴初押解着截获的粮草、战马和军械回抵永安寨。振武军有驻守在距离河岸五十余里的山麓间,居高临下围着河对面的夏军。天色已晴,方见昨夜声势浩大、宛若万人压境的大梁骑兵,原来只是一支不知才哪里冒出来的、三千员的番汉杂兵队伍。

“敌众我寡。夏军虽然被困,但气势不减。”李修道,“大人,可要发动永安寨守兵,一举灭了敌人!”

裴初抬手制止。“不可。敌人并未技穷,昨夜不过首次交兵,以少胜多更激怒了夏人。贸然骄兵迎敌,是卖了破绽给他们。”

他的目光顺着舆图上的大顺口处的标记向上溯去,沿着河流一路往东,便可以抵达......环州。

“这支夏军已经成了孤军,无论援军还是粮草给养,都需要经过环州。但环州三面均为我方所控,距离夏人的兵马总部也还有一段距离。”

“永安寨依旧坚壁清野,不得放出一兵一卒。振武军随我经下马石绕至敌军后方,攻打环州。”

李修道:“大人,如果河对面的夏军听闻环州有险,放弃进攻永安寨,回去救环州该如何?”

裴初笑道:“同样的问题赵思慎已经问过我了,他不会平白无故带着吐蕃部族去送死的。我们此去速战速决,绝不贪功恋战,如果夏师回援,不管环州能不能克,我们都会立马撤军,回到大顺口内地势死守。就算环州不能克,亦可解永安寨之围。”

“......如此也好。”

裴初笑了笑。“李将军可别忘了,我不仅是作为振武军的将领在和你说话,我还是官家亲派的随军监军,有权便宜行事、补除官吏将佐。就算是今日孙大帅在这里,我既然已经下令,连他也要听我的!”

李修低头不复言语。裴初向前走了两步,细细打量着这位昔日旧部。他想起了初到庆州时,孙绍通曾经提醒过他,因为他如今身份不同,难免有人谄媚权贵,或者徇私败法。

“孙大帅只是安排你守寨,成则无功,败为大过。你心里怨怼不平,这我知道。”裴初慢悠悠地道,“你不满意振武军夺了你的军工,这我也能理解。环庆路兵马督监我做过,这永安寨我也守过。我就是从你的位子爬上来的,你以为你的那些心思能瞒过我去?”

李修半跪,将头埋得更低。

“军人需要军攻立身、养家、济世,此乃人之常情,怨不得你。”裴初垂目望着他道,“边疆的武人和京师的宰执各坐天涯一方,看不清全局,我亦不怨你。”

“但是,身为三军将帅,分裂将士、动摇军心、败坏军纪!我断断不能饶你!”

“裴大人!”

一直闷头挨训的李修终于忍不住抬头,眼里闪着泪花,“末将不曾......”

裴初道:“再类似番汉有别、蛮人不可信任这样的话让我听见,必行军法,以整军规。”

李修低头:“末将知错。”

“昨日捉见的那个细作,可审出什么结?各营的军籍核验结果如何?”

昨夜经历一战,裴初却并未忘了此事。

许茂走上前:“回禀大人,那个细作招了口供,说他们一共有十分混入庆州城,各自有各的任务,不知其余人在哪里。庆州兵中,除他之外,至少还有四个。”

“军籍册可有录名?”

“这个细作冒充的庆州兵因病未至,叫他蒙混了进去。其余的各营通报了缺勤人数,俱录在此。”

裴初接过名册,却并未翻看。“这次除了振武军,没有新征的兵员,如果真是今年才混进庆州的细作,如何还能入编军中。这谎话编得也太仓促了。”

“大人以为?”

“虚张声势的个案罢了。”裴初将名册递还给许茂,“大战在即,倘若我们把心思都放在内斗上,才是中了敌人的反间之计。各营兵马虚实几何、有没有身份可以的兵子,各营将领自己应该最是清楚!与其互相指认、彼此怀疑,不如疑罪从无。倘若有人在三军阵前扰乱军心,不必多问,当即斩了!”

李修以下,永安寨大小守将齐声响应。

风声将歇,城外的日光亮得耀眼。裴初望着白茫茫的一片无边河山。

“诸位将士,戮力同心,此战必胜。我当亲自向朝廷奏请表攻,不使诸君之勇武蒙尘。某代天下百姓,谢过诸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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