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赵虔非要带上裴初一起游赏御花园,身后跟着绿云、还有另外几个宫女和宦官。
赵虔扶花便道:“这季节正是‘腊雪方销,已见桃开小’(1)。”
裴初低头:“官家说得对。”
御花园内亭台错落,花木扶疏,裴初的眼神却不住地看向皇帝随侍中的一人,那是谢罄派来押送他入宫的,此刻混在尚仪局,裴初猜是有话要说。
赵虔手里揣了一把鱼食。清波下,几条红花大锦鲤着急得来回翻腾。他望向裴初片刻,闷声道:“元同在看什么呢?”
裴初心里正盘算着如何避开赵虔与线人交谈,被抓了现行,顿时一阵手忙脚乱,给赵虔行了一礼道:“臣不是有意……”
他的手臂被人稳稳地托住。
“元同。”赵虔微哑着嗓子,引他去看池中游鱼,似提醒他该干的“正事”。
裴初唯唯,想起来自己是看赵虔整日忙碌辛苦,才同意陪他来逛御花园。
许是因赵虔看他看得太紧,谢罄安插的那位宫人自觉时机不对,待裴初再回头看,那人已经消失了。
“元同?”赵虔又唤,手里的鱼食将洒未洒,转手想塞给他。裴初一转身,措不及防撞上身后树杈,连忙躲闪,恍惚撞上了赵虔双目含笑,隔着淡粉花枝望过来。清丽的新花遮住了一只眼,宛如点缀在鬓前。
裴初突然福至心灵,手比脑子更快一步,无意识贴着赵虔的小臂,从他手心里的鱼食捻了一把,常年持剑握弓的指尖长了一层茧,引得赵虔手心一缩。
“官家快看!”裴初突然来了兴致,声调都扬起来了,一面抛饵一边面余光打量赵虔,“我能用这个打水漂......走一个!”
赵虔端立在一旁,纵容地看着他这番幼稚之举,温和地笑着。半晌,他回首看了看远处随行的宫人,忽而冷不丁地道:
“卿倒是似有两副面孔。”
裴初不解,手上动作顿了顿,决定对听不懂的话装聋作哑。
从前九皇子便是这般,雅致细腻的读书人,心里总有百转回肠、暗喻谜题。裴初从前就不太听得懂,便以己度人地心疼起了出身高贵、难展愁眉的九皇子。
后来裴初也逐渐明白了,世上就是有人天生比旁人更敏感,活在世上也更辛苦。他生来就是个糙人,否则焉能抽筋剜骨如获新生。
像赵虔,天生就该做个清雅高士,远离纷争。世上诸般劫难、六妄八苦,最好永远都近不得他身。
这也是裴初不愿让赵虔知晓自己与谢罄所筹谋之事的原因。
数日下来,裴初观察到,赵虔对宰相崔佑尚存依赖。尽管他有自己的考虑,却始终尊重着这位元老大臣。
除了……环州一役定罪上的分歧。为了他。
裴初道:“臣有一晴,想去尚食局做工。”
赵虔停步,回头望向,逆光深处,一道阴影落在了他的身上。裴初骤然低头,发现地面上的影子正在自己脚下。
他听到赵虔说:“也好,元同这几日在宫里闷着不好受吧,我看你方才玩得很开心。”
裴初抬头,心里冒出一串问号,不知赵虔那百转回肠的心思是怎么绕到这里的,但给面子地道:“谢官家体恤。”
裴初在尚食局终是与谢罄的那位线人见上了。
那人姓贺,为尚宫局司簿,一脸尖嘴猴腮的刻薄长相,与裴初交谈时虽不谄媚,但无时不透着一种高傲作态,令人不喜。
裴初冷着一张脸,把该交代的事情交代完,便一句话都不愿意多言。
“可调查京西路转运使,方知环庆粮草去向。我只能言尽于此,剩下的就看谢大人本事了。”
“裴司膳,你做了官家身边的体己人,要当心官家周围的奸人,那些整日陪伴官家的、误了官家明智的,你可要看住了。”
裴初终于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什么叫官家身边的体己人?
裴初实不知道这群人从哪里听来的他和赵虔有故交,且对二人间的情谊深信不疑。怎么裴初自己都不知道有这回事?从来只是他自己肖想别人。而今日身份有别,他也不敢想了,碍着谁了?
自己被流言蜚语缠身也罢,但是牵连到赵虔......
裴初冷着脸:“知道了。”
他早已留意,每日陪伴赵虔左右理政的内侍是崔佑亲信。要是能抓住此人把柄,或可以一试。
裴初点明要来尚食局,是因为真有这方面的才能。虽说君子远庖厨,但裴初从小就对口腹之欲很感兴趣。京城的夜市繁华似锦,铺子最多的就要属饮食。他以前喜欢自创菜谱,绝不肯依照常理,然后随口取名、称是自己发明的独创菜式,被母亲笑话说每次的口味都不同,出品全靠心情,开店要挨人骂。
裴初眼底的笑容逐渐暗了下去。原来,过去那么久了,记忆都快模糊了。
裴初在尚食局逛了一圈,摸清此地路数,顺便帮宫官备晚膳,一边干活一边闲聊:“真不是我自夸,我这刀工极好,片鱼最是一绝。”
他这边正在展示才艺。有个小宫女突然跑过来问:“诶,你真是官家的男宠吗?”
裴初一愣。
啊?
他调整一番心态,马上适应角色。“......那又怎样?”
那小宫女掩面跑到一边,与几个姐妹兴奋地说些什么。裴初大为不解,这有什么可高兴的?
薄暮,裴初至福宁殿外,见殿中灯火通明,犹豫片刻,转身回到了自己居住的偏殿。
除了前两日他们做样子地睡在一屋,之后裴初自觉搬到偏殿,免得惹赵虔不快又不好意思讲。
可是他在屋内坐了一会,百无聊赖,总觉得心痒痒,很想找个人聊上几句,提着灯叩响了隔壁的门。
殿中明烛高照,赵虔忙碌了一整日,脸上带着浅浅的疲倦。
裴初走上前,借着昏灯荧火偷看他的容颜。
“元同以为拱北寨是否可守?”赵虔微微抬眼,眼神十分专注地看着他,定定道,“要说实话。”
裴初垂眼。“臣以为拱北寨不该守,但弃城原因在于粮草不足,如果现在起了正面冲突,我军应对必然力不从心,招致更大的损耗。但拱北寨并非没有战略价值。”
赵虔道:“崔相今日说,拱北寨地偏,筑堡修寨劳民伤财,如今夏人以拱北寨为筹码,要求我朝增贡,不如弃地以换和平。卿觉得有道理吗?”
裴初道:“可遣使至前线与夏国和谈,看看情况究竟如何,如果今年不再对外用兵,增加的岁币岂不一样劳民伤财?崔佑所言虽不无道理,但他一向是主战派,对边事无甚主见,只知让利求和。官家只听他的意见,恐会以偏概全。”
赵虔点头。“元同是亲历过战场的人。你既然肯定了拱北寨的价值,为何要弃城?”
裴初道:“拱北寨坚固,本可以坚壁清野熬战到底,臣亦万死不辞。但正月十二日,臣派出先锋去截敌军粮草,队伍里混进来了夏国人的奸细。此事还待派人彻查。”
赵虔皱了皱眉:“今日谢罄也说,拱北寨守备军纪严整,不该只因而短粮溃散。崔相指责是你治军不严,可朕看了近二年的战报,觉得此言甚是无理。”
裴初忍不住悄悄地笑,脑子里喊着“赵虔看了近二年的战报”以及“赵虔又夸我了”。
赵虔凑得很近,借着烛光,裴初又仔细地偷看了他一阵。
裴初道:“崔佑主和,故常打压武将。谢罄主战,与崔佑势同水火。夏国野心勃勃,但兵力在我朝之下。这其中的利害,陛下可纵观全局再做决断,不必轻信一人。”
赵虔移开了视线,轻声道:“的确。朕还没有想好派谁出使,元同可有推荐的人?”
裴初欠身垂目:“臣久在边关,对朝廷事务不熟悉,一时想不到合适人选。”
“无妨。朕明日再与群臣商议。”赵虔微微合眼,深吸了一口气,强打起精神再看奏章。
裴初于心不忍,劝道:“官家若是累了,不如先去休......”
他还没说完,赵虔含笑转头,眼中带着坚定的温和,裴初一下闭了嘴。
赵虔道:“元同累了就去休息吧,不用陪着我。”
裴初垂着视线,把这当作逐客令,默默退开走了。
夜班月色凉如水,繁星透过疏木,映出几点寒芒。
裴初失眠的毛病又犯了,他在昏沉中抚着额头坐起来,感慨京城的夜晚怎么也如此寒冷、梦魇哪有这么容易甩掉。
裴初披衣出门,看见福宁殿中的灯火已经熄了,赵虔必然已经歇下,不便再去打扰。
裴初于是拐到了隔壁的书房。
这是他刚进宫那日被关着的地方,之后再没有进来过。裴初绕到花鸟屏风后面,见到一排精致的玉碟上轻放了几枚粉色的花酥,正是他所发明的香玉酥,每一个都用琉璃罩煞费苦心地保存着。
裴初看到这番场景,心中百感交集,赵虔是忘记吃了,还是故意留着的?
他有些不敢多想了。
这香玉酥的颜色看上去不大对,色太深且不透亮。那群人从哪里拿到的配方?一看就是盗版的。裴初本着求实精神,捏一瓣来品尝,嘴里的甜味刚化开,眉头就七上八下地拧在了一起。
这也太难吃了,怪不得赵虔不吃。他日后亲手给赵虔做。
绕着福宁殿溜了两三圈,认清了所有的猫洞鸟窝后,裴初回到偏殿,推开门,发觉屋子好暖和。在他离开的这一会,还有人给屋里添了过夜的炭火。
裴初不禁感慨,赵虔的心思总能比他想得周到。
【注释】
(1)欧阳修《蝶恋花·尝爱西湖春色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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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诚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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