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帘外花影频动,帘幕随风轻摇。

裴初正在尚食局亲自给赵虔做香玉酥,昨日新认识的同僚钱礼凑近,问他这是什么。裴初的独创食谱发扬光大了,引来一众人围观。

当裴初终于讲完,才发觉许多人都正在盯着自己看,眨了眨眼。

钱礼笑道:“裴司膳,你在尚六局可是出名了,大家都想来围观官家的男宠。”

裴初:“……”

你说什么?

钱礼还在继续:“前几日大家都想去福宁殿当差,就为了看一眼传说中官家的男宠。这下倒好,你自己过来了。”

裴初:“你别说了。”

钱礼看他局促,却道:“这有什么?官家也二十了,后宫里一个人都没有,那才应该着急呢。”

裴初:“……”

那难道让我生吗?

钱礼又道:“不过皇嗣的事你不用担心。先皇有个幼子,现今养在太后膝下,聪慧可爱,跟官家的关系也不差。”

裴初忍无可忍:“闭嘴!”

说起先皇幼子,那是裴初的姐姐裴旉之子,也是裴初的侄子。

太后喜欢清静,一直带着孙子生活在后苑,裴初不曾见过。他也还没有准备好去见姐姐留下的孩子。

昨夜裴初不得安眠,今日又在尚食局与同僚嬉闹,耗尽了性子,等会儿见到贺司簿时,便将忍了一天一夜的暴脾气全撒了出去。

“陛下要遣使去环庆,你得帮我找个人。”

“何人?”

“秘书省校书郎苏良。”

近来,赵虔每日都与裴初共进晚膳,饭后一起读书、讲些朝堂上发生的事。他们俩是一个实践经验多,另一个读书破万卷,骨子里却很相似的。裴初不担心权臣崔佑能控制赵虔的思想,但是他确实担心赵虔的身体,怕他整日辛劳会被累垮了。

“官家从前身子不好。”裴初守着烛光,极轻声道,“要多休息。”

赵虔捧着书笑了起来。“无妨,朕身体好多了,正是年轻的时候没那么容易累着。”

正面攻不破就从侧翼夹击。裴初深谙兵法之道,转身去取白日亲手做的糕点,端到赵虔面前。

赵虔笔尖一停。“这是什么?”

“官家怎么忘了?”裴初拿起来一块放进嘴里,囫囵道,“是香玉酥。我这才是正版的。来,快尝尝!”

他边说着边捻起另一块,递到赵虔嘴边,本意是想让赵虔把书本放下,用手接过来。但是赵虔下意识了微微张嘴,马上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咬也不是、不要也不知。

裴初端着的手腕一阵发麻,突然想起了白日钱礼所言。宫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皆以为他们二人不清不楚。

裴初这辈子没吃过这种哑巴亏。要是真的也就罢了,偏偏名不副实。

一阵血性涌上心头,裴初猛然缩回手,把那块香玉酥自己吃了。

刚回过神、正要伸手去接的赵虔茫然抬头,眼神清澈明亮,不解地看过来。裴初则更慌乱地低下头,指着旁边盘子里剩下的几块,默然不能语。

但听赵虔低笑一声,拿起一块香玉酥品尝,不曾评价,而是放下书卷,与裴初议起朝堂上的争执。

“两府大臣今日为是否裁撤军费争论不休,依元同所见,朕该当如何?”

裴初想了想,道:“战争总是劳民伤财,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臣是武臣出身,看待此事难免有立场偏颇之嫌。”

赵虔笑道:“你如今不是了。”

裴初抬头,没能立刻反应过来,甚至一瞬间紧张地想,莫非陛下还想追究拱北寨的失守?可明明拱北寨就是守不住的,他已尽力而为。

赵虔马上握住了他的手安抚:“朕并无责备之意。暂居皇宫待罪只是你我君臣二人私定的权宜之计。夏国举大兵压境又遣使求和,前线的战败对我朝谈判不利,我总要给群臣一个交代。”

他轻轻地抚摸着裴初的手背,像在安抚一只猫。

裴初抽回手道:“夏国兵马虽众,但他们的兵力远不及我朝的精锐,经过了百年的定居生活,现在的夏国兵已经不可与北面的游牧族群相比,他们遣使求和,只是赌我朝不会继续鏖战,想占一波便宜罢了。这时候纵然不可强攻敌人,也该养精蓄锐、以备来日战机。”

赵虔缓缓道:“卿所言有理。”

这么短的一句,裴初也判断不出他的心情如何。

赵虔又陷入沉默,望着窗外的星夜沉思。

裴初则在一旁默默陪着,心里暗想,今夜又没能劝住赵虔早睡。

赵虔性格仁和敏锐,善于纳谏,偶尔也会有优柔寡断的毛病,朝廷被主和派的元老重臣催崔佑把持。不知道他有没有勇气和决心,带着刚从夺嫡风波里走出来的朝廷走向战争与动荡。

但裴初是不会放过崔佑的。

赵虔突然问:“你可还记得熙元十年,环庆路大捷,阮将军回京复旨,父皇在宫中设宴款待。”

裴初正想着西北,经赵虔这么一提,笑着道:“臣只记得姥爷打仗回来,我都好几年没见过他了,觉得跟他不亲,气得把我揍了一顿,说小时候就属他带我最多。”

赵虔仰面望着雕梁外的一轮新月。

“朕那时年纪小,在宴会上无人照应,自己落单跑出去玩。阮将军恰巧路过见了我,问我年岁几何,我就告诉他,过了今晚便七岁了。”

裴初猛地转回头。

赵虔笑了笑:“阮将军给了朕一个生日礼物,朕直到今日还留着呢。等我一下。”

赵虔起身绕过书桌,转入屏风后面,裴初的视线追着他走,烛光明灭摇晃,见赵虔手捧一只木匣走了回来。

“元同打开看看。”

裴初打开一看,里面躺着一枚玉扳指。

赵虔道:“阮将军说这是前线赏赐有功将士的,赐给我一枚,希望我来日能有机会建功立业,让自己的光芒被世人看见。这番话给了我莫大鼓舞,还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那样器重的话。”

裴初笑笑,这便撩开袖缘,露出一条黑色麻绳手串,上面系着一枚铜扳指:“可说是,老头就爱送这个。”

两人各自收的旧物,时隔多年重见,竟然还挺像是一对儿。裴初不得不感叹命运的红线……哦不,实则是姥爷的红线。

赵虔温和地望着他:“很漂亮。”

裴初思念亲人的愁绪突然打了个趔趄。什么漂亮?这个被他用得快坏了的铜扳指还是什么?

赵虔缓缓道:“朕听闻卿在环庆路多次险象环生,还曾经身负重伤。拱北斋失守,罪责不在你,等这段风波过去了,你可有想过,以后的打算吗?”

裴初一时语塞:“臣......还未曾仔细想过。”

“你可以开始想。”赵虔揽袖,将烛芯挑亮了,一道烛光映红了他的面颊,“西北艰苦,你若想留在京城,朕可以安排。这里也是你的家。”

“多谢官家。”

接下来的几日,裴初极少在宫内走动。虽不排除是从小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本性又暴露了出来,但裴初心里最抵触的,还是那些流言蜚语。

做官家的男宠又怎么了?这话说的理直气壮,但问题是......

他不是啊!赵虔对他有故人之谊,他是阮俞外孙,是年少的旧相识,仅此而已。

若有三分温情,那便是赵虔生性如此,温厚亲和,待人如沐春风。

与他裴初又有何干。

他实不该因为赵虔几句话,就动摇了内心、起了不该有的妄念。

暂居皇宫本权宜策,还应是守住本分。

一日,桃花初开,赵虔邀请裴初花园赏景。莺声缭乱,百卉争妍。

“谢罄今日推荐秘书省校书郎苏良为枢密副都承旨,兼差出使夏国。”赵虔的眸光中倒映着潋滟的水波,“元同以为如何呢?”

裴初又紧张起来。这是在试探他对谢罄的态度?

反正都做了,他硬着头皮,低头恭顺道:“官家,臣与苏良俗有旧谊,深知其品行端正、能力卓绝,但为裴家倾颓之际说情以致牵连,数年来怀才难遇、珠玉蒙尘。臣愿为他担保,苏良可以担此重任,为国信使出使夏国。”

赵虔看着他良久。

裴初不敢抬头,能感觉到赵虔的视线在他身上游移,从上到下仔细地审视。他想起前日那句“你倒是有两幅面孔”,一阵心虚。

半晌,赵虔终于是答应了:“好。”

裴初长舒一口气,抬头的瞬间,却捕捉到了赵虔眼底的一抹悲伤,稍纵即逝,但他绝没看错。

为什么?

是朝臣们吵架太凶了?最近的膳食不合口味了?熬夜累着了?

裴初眼前闪过万千种可能,都被他一一否决。他这几日侍奉官家,虽称不上无微不至,这皇宫里再也找不出能比他更用心之人。

想到这,裴初不禁自嘲地扯动嘴角。难怪钱礼他们误会,自己这副模样倒真像是当起了官家的贤内助。

不过他尚可自辩,为人臣不就该这样?

……哪怕赵虔不是官家,他依然可以这样做。

可就因为赵虔是官家,家与国,有时候真的分不开。

裴初开始怀疑,自己瞒着赵虔与谢罄合谋,是否根本没在保护他,反而更伤了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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