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宁五年二月,前秘书省校书郎苏良升枢密副都承旨,充夏国国信使。
宰相崔佑及其门人极力反对,赵虔力排众议,采纳了翰林学士谢罄的建议,做成了这件事。
不久后,又进谢罄为枢密副使。
此举无疑为赵虔心向主战派的信号。朝野上下议论纷纷,更有人趁机挑拨离间,向崔相进言,口称一向中正平和的赵虔突然举止异常,都是因为宫廷中有了——“卧榻之患”。
“一派胡言!”崔佑上了年纪,根本听不得这种话。
崔佑之子崔凌与苏良是同年进士,暗中妒其才华,素有不睦,听说谢罄用了那种卖皮鹌鹑的手段才改变官家心意,心中起了一计。
与此同时,被朝臣们污为“卧榻之患”的裴初正在皇宫里读史书。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陶养一份雅致的情趣”,实际也有点捂住两耳不想闻窗外事的意思。
不过,以他现在的身份看史书,也不似从前学堂上的视角,只觉字字珠玑,转眼已是局中人。
赵虔见他读了一整天的书,反倒闷闷不乐,问他有何心事。
裴初顿了顿,道:“晋楚之战中,楚庄王与群臣争过,皆以过失在己,庄王俯泣拜诸大夫。晋国闻之,认为楚国‘上下一心,三军同力,未可攻‘(1)。今日群臣在殿上争论不休,人心不齐,却无一人敢献平戎之策。臣读楚庄王故事,为官家感到不平。”
赵虔笑了笑。“朕才继位几年,万事仰赖崔相公,可不敢自居明主。”
裴初突然抬头,坚定地望着他,确凿道:“仁主治国,必是明君。臣当然相信官家。”
赵虔却道:“你说朕是个好人,朕姑且还能认下,但做一国之主和做一个好人是不同的,朕亦做过许多不由己的抉择。”
裴初垂眼:“臣明白。身为主帅,统领千人性命,肩上担着的不止自己这一颗脑袋,自然有诸多事不由己。”
赵虔摇头笑道:“你别看这书了。陪朕出去走走。”
裴初道:“是。”
两人牵灯出门,绕过花园,后厢房里有一间屋子,是用来存东西的库房,裴初从未进去过。赵虔命他提着灯在门口等候,自己进屋捣鼓一阵,带出来一卷卷轴,笑吟吟地递给了他:“元同看看。”
裴初打开卷轴,映入眼帘是非常熟悉的字迹......是他自己的字!
那是裴初大约十六岁时自己研究出的“菜谱”,装模作样记下来,以便“传于万世”。可惜他的耐心不足,开头几行字迹尚可,后面愈发潦草得连自己都认不出。
当年他写完随手一丢,再也没想起来过,是如何被赵虔搜罗到的?
裴初只觉得赵虔近日常取出旧时之物予他,从四面八方、犄角旮旯搜罗来与他相关的痕迹,似在提醒他们曾经年少相识的岁月。裴初便会在某一瞬间恍然,仿佛他们还未曾长大,他还未曾离家,赵虔也只是一个温雅的少年郎,仿佛他们能短暂地忘却了宫墙之围、君臣之份。
裴初深深地垂下头。
他心中怦怦直跳,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便只好学着一贯的玩闹习气,拿着卷轴与赵虔嬉笑:“官家可好本事,臣从前胡乱写的东西都能翻出来,实在不给臣留面子。”
赵虔并无玩笑意味,反而很好奇地指着菜谱上的一项,认真地问:“这是什么?朕从未听闻过此物,想请教元同。”
裴初定睛一看,赵虔指的是“春华秋实”。
官家......可真会挑啊。这是个既难做又不好吃的东西。
“朕也想以后尝尝。”
“那好说,有空我来做。”
“多谢元同。”赵虔微眯着眼睛笑道,“交给尚食局即可,你不必亲劳,仔细莫累着。”
裴初一阵语塞。他这个闲人,无差无职,整日在宫里闲得都快长草了,反倒让官家一个大忙人劝自己休息,成何体统?
还不快快反思自己失职!
“谢过官家体恤。臣左右没什么事情可做,官家喜欢的,臣亲自去做就行。”裴初拜谢道,同时对赵虔眨了眨眼,“再者家丑哪能外传?臣不敢在尚食局卖弄这些,官家不给臣面子,臣自己可要小心。”
赵虔朗朗笑了起来。
“元同啊。”赵虔笑吟吟地向前走了一步,按住裴初的手臂。那力道不轻不重的握着,动作称不上暧昧,更像是兄弟之间的勾肩搭背。
裴初瞬间绷直了脊背,周身不敢动弹。
赵虔凑近了:“那朕算是卿的自家人?”
温热的气息扑在耳畔,裴初艰难地低头躲闪:“自......自是算的。”
赵虔稍微起身,拉开了些距离,裴初狼狈地借口说去备膳便跑了。
夜色朦胧,赵虔长身玉立在月亭下,瞳孔里倒映着灯晕流华。他饶有兴致地目送着裴初落荒而逃的背影,笑而不语。
裴初半夜敲开尚食局,称是官家遣来,径自入内。
不久,钱礼小心翼翼地跟了过来,几度欲言又止。
裴初脑子里尚且乱着,无暇分析钱礼的反常举止,这会儿被跟得不耐烦了,转头砸下一句:“你干什么?”
钱礼一惊:“......你都知道了?”
裴初皱眉:“我知道什么?”
钱礼左看看,右看看,压低声音道:“宫里又来了一个新的男宠。”
裴初:“啊?”
他下意识怀疑自己听到了一句契丹语。
钱礼一拍腿:“你不知道啊?那你为啥臭着一张脸!”
裴初的脸色更难看了,眼中闪过一丝阴刻,但借夜色掩了过去。
“你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钱礼讲道,傍晚时候从宣祐门送进来的人,身边跟着一个崔家的门丁,酉时好多人看见,后来就不见了。
裴初咬牙切齿,想到肯定是有人想要效仿谢罄献自己,想尽办法讨好赵虔。
这样是把赵虔当做什么人了?
裴初越想越气,回到福宁殿,不料迎接自己的会是这样一幕。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那等的血性残暴从未在赵虔身上显现过。赵虔是个温雅仁善的天子,从未有人见过他责骂宫官,更别提大怒而吼。
此刻的赵虔却正是面红耳赤地站在长阶之下,身边的宫官们跪满了一地,还有一个红衣裳的陌生人蜷缩在院落一角发着抖。
赵虔被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身边一群人:“尔等、尔等整日是何所思,是何所为!还称朕是官家,朕要养着你们这群......”
他正要拂袖而去,一转身,看见裴初,脸色霎地一下白透了。
裴初快步上前,颔首低额。“官家稍安,臣有几句话想说。”
赵虔晕红的脸侧转了过去,不愿意看着他,沉默须臾道:“元同莫要见怪,朕一时失态,吓着你了。”
裴初垂首正色:“是臣未能及时护官家周全。这事是彻头彻尾的一场误会,待臣替各位一一解惑。”
裴初转向了那个行迹可疑的红衣男子。
“我代官家向你问话,起来回答!”
他惯常在边塞统军,肃然开口时不怒自威,带着铮铮不容商榷的正义。
红衣男子转了个方向,面朝裴初,胆战心惊地抬起了头。
裴初看清了男子的面容。很年轻很俊秀,有点男子女相的意味,符合大众眼里对于“男宠”的印象。模样虽好,气质不佳,看起来不像是官宦出身的礼仪教养。裴初怜其境遇,不免和颜悦色道:“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
“......在下袁望,今年十七了。”
“谁叫你来的?”
袁望抬眼一瞥,却不敢说。
“无妨。此地有我和陛下做主,旁人耐不得你。把原委一五一十地说出来,也还你自己一个清白。”
原来袁望本是京城商户的儿子,父母早亡后,家道中落,族中没人能接济他,十二岁就独自混了江湖,因为模样生地好,被人挑进崔府充当杂役,虽然落成了贱籍,至少能有稳定的衣食住所。
然而,崔佑之子崔凌看中了他的这副皮囊,语焉不详地问他可愿想富贵余生。袁望不知深意,糊涂地应下了。
裴初问出原委,转身向赵虔禀明:“此人冒渎圣上,论罪当罚,念其供出幕后主使,可适当从宽处置。至于崔凌是否安排了此事,还需派人查明。”
赵虔静默良久,看向了袁望:“此事可是崔家小公子所为,崔相是否知情?”
“...小人不知。”
裴初叹气,上前将人扶起,迎着袁望诧异又惊恐的目光道:“今夜宫中已经落了锁,你需暂居于此。绿云,劳烦你带他先到偏殿安置。”
绿云看了一眼赵虔,见官家无意阻拦,便应声去了。
裴初转身,对上赵虔的一道视线,正牢牢盯着自己和袁望方才所站的位置,似在思索着。
裴初轻唤:“官家?”
赵虔猛然回神,目光落在裴初身上来回一扫。
“元同把偏殿让给了别人,今夜难道打算幕天席地吗?”
裴初微愣,不愿听懂赵虔话里那万分之一暗示的可能,只道:“......臣从前行军时,也不是没有过。”
赵虔转身,目光稳稳落在他的身上。
“朕的寝殿甚是宽敞。”赵虔淡定地道,仿佛只是在聊家常,“要一起吗?”
【注释】
(1)《新序·杂事第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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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男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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