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初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落到这般境地的。
他躺在柔软的黄绫被上,入眼是锦帐垂帘,赵虔平静地躺在他的身侧,呼吸沉静,两人之间仅仅一拳的距离。
殿中无比安静,裴初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只能祈祷赵虔不要听见了,察觉到什么异样。
为了强迫自己进入睡眠,裴初合上眼睛默诵白日看过的《新序》,历史上的王侯将相纷纷跳上戏台,一番铿锵热闹,可算把裴初给哄睡了。
他梦到了一些往事。
顺宁三年,朝廷颁下释免裴氏一族的诏书,彼时裴初正在庆州牢城过第三个冬天。
庆州以北,临近夏国边境,专收重役,负责修城、筑寨、采石、运土。
裴初记得脚下的黄土地,他背朝青天背土筐,从沟底攀上寨墙,手掌的皮肉磨破,最终结成一片死茧,不痛也不痒。
因族涉谋逆之罪,籍没家产,男丁十六岁以上皆配牢城。父母悬梁那夜他已被押解北上,最后一面都未曾见着。
这份赦书来得太晚了。
风沙吹过裴初不再青涩的脸,如刀割般锋利的风刃也似一阵熟悉轻抚。
他又能回到哪里去呢。
“你可以走了。”押司递过一张文书,“罪籍削除,可归本县为民。”
裴初反问:“我能留下吗?”
押司愣了愣。
裴初道:“我想从军。”
依大梁军制,牢城囚犯充军是为厢军,也就是地方杂役部队,修路架桥,即便如此,比当个无依无靠的百姓强。裴初从此不再是囚犯,成了庆州厢军的一名军士,月粮两石,盐菜钱三百文。
驻防地仍在庆州以北,只不过从牢城换到了永安寨。
在那里,裴初初次正面遭遇了夏军的袭击。
他小的时候听母亲讲过很多塞外的故事,也曾经幻想过做一位征战沙场的大将军,但把一日三餐拌着沙子吃下去,也就顾不得那么多情怀。
顺宁三年夏末,裴初带队加固寨墙,与永安寨一个斥候结了些交情,才得知帅司驻守永安寨的四个指挥,实际上的兵额只能凑足两个。
某个夜里,斥候一去不返。待入夜时分,裴初在梦里听见嘶叫声,醒来后,只有寨外的风的呜咽。
远处的白马川上闪烁着星火。
裴初推醒战友。“你看那是什么?”
“别推了......嗯?”
“敌袭!有敌袭!”
裴初手下仅有一百个没上过阵的厢军,永安寨驻军有一半被调往更北的大顺寨支援,这里满打满算只有五百余人,一时间,炮火轰鸣,炸响在耳畔,空气里弥漫着灼烧的气味,眼前一片浓雾蔽天。厢军死伤过半,傍晚时还坐着一起喝酒的兄弟,转眼间变成了白马川里的尘埃。
好险恶的一出声东击西!裴初在昏迷前想,要是能在白马川中段,再建一处堡寨......他想起来了,阮俞将军当年得胜而归,曾提议在白马川中段修筑拱北寨,可惜没几年后他死了,拱北寨的修筑也随之搁浅,至今已有近十年了。
“......元同?元同!!”
裴初迷蒙间睁开眼,只觉双眼酸涩,头痛欲裂,视线里的是一张模糊的脸。他费了几番力气,想起自己身在何处,陡然间,意识飞回躯体中,一阵排山倒海的晕眩撞了上来,他猛地坐起来,剧烈地咳嗽。
赵虔连忙顺他的背:“这是怎么了?”
“无碍......”裴初喘着气道,“......官家?”
“朕在。”
裴初逐渐平复,擦拭着额角的冷汗,他什么都想起来了。
“元同是做噩梦了吗?你在梦中一直呼喊,朕看得心惊,便把你叫醒了。”
“的确是梦魇住了。”裴初哑着嗓子轻声道,“多谢官家。”
赵虔在床头点了一根蜡烛,那点微弱的光不足以照亮屋子,只能照亮他的半张脸。裴初的目光自然落在上面。
赵虔动了动,向前倾身,伸手去探裴初的额头,他脸颊上闪动的光斑跟着扑朔,像萤火虫振翅,在黑暗里那么醒目。
裴初身体先于意识地往后躲了一下。
赵虔的手便落在距离他的额头一寸的位置,凝住了。
裴初侧过脸,低声道:“我无事了。”
赵虔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元同可愿与朕说是什么事情?”
夜晚的静谧与黑暗中,某种无声的语言在流淌,裴初躺在更靠里的那一侧,无法被蜡烛照到。他望向烛光下赵虔的轮廓,某种白日不可言说的东西正在往外冒,唤醒了他不敢相认的往时生机。
赵虔似乎也趁着月色,比平常更加大胆,紧紧握住了他微凉的手。热度从修长玉润的指节上传递过来,一点点渗透进裴初的皮肤里。
“我梦见的是......永安寨的一些往事。”
赵虔了然道:“原来如此。”
裴初有些诧异地抬头,他只是含混不清地说了个位置,朝堂中多少不晓边事都大臣听了这三个字,估计都反应不过来是何意味。赵虔怎么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裴初没来得及追究,更加令人惊骇的事发生了。
赵虔的手指灵活地摸上了他寝衣的系带,几下便抽开了,灵蛇一般钻进去,裴初忽觉背后一阵凉意,整个人险些弹飞出去。
然而赵虔并未有进一步动作,解开系带只是为了方便探找,他的手指很快找到了裴初后背上那条四寸长的伤疤。
裴初整个人像雕像一样凝固住了,呼吸变得短促而浅,不知所措。
赵虔又顺着伤疤摸了两下,把手抽出来,双眼在烛光下清亮地闪烁,盛满了关切与心疼之意。
“疼吗?”
“早就不疼了。”裴初哑声道,“阴雨天时会有点痒。”
赵虔道手抽回去后,裴初又能开始思考了,赵虔如何知道他在永安寨受了伤?这种不致命的伤有什么关注的必要?到底是谁告诉了他?
裴初心有余悸地揽紧了衣裳,却不敢去碰散开的系带,仿佛只要他不刻意去摆弄,就可以装作没开似的。
赵虔问:“元同可会经常做噩梦吗?”
裴初垂目:“那倒不会,仅仅是偶尔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罢了。”
赵虔顿了顿。
“拱北寨在卿与孙大帅的建议之下复工,好在白马川中端阻挡夏军,让他们不可直路南下。可惜了这一遭,又把它送入夏人手中。此战统御失调,前线兵马不足,至元同已身涉险,未能挽回,亦是朕的过错。”赵虔忽然义正严辞道,“朝中职责卿弃寨南逃,不顾卿才是最想驻守拱北寨的人。卿可放心,朕都明白。”
裴初咬住了下唇,原本没想这层意思。他亦心知肚明,此次朝廷借着拱北寨失守的理由将自己治罪,就是为了抑制拓边,生怕西北再出一支如当年阮俞的镇远军那样的军队、再惹出齐王篡位那般的乱子。
他们害怕在裴初身上看到了阮俞的影子,所以要早早地将他按死。他现在还活着,只是作为主战派与主和派之争的一颗棋子。
作为大梁皇帝,赵虔的立场偏向哪一边,就是定下无数人的死生荣辱。他真的不再是那个与他同游州桥、怯生生叫“哥哥”的少年郎了。
但赵虔都表态了,做臣子的哪有不应之理。方才殿内朦胧的气氛一下子破了。裴初恭顺地垂目:“多谢官家。”
赵虔轻声道一句“睡吧”,转头吹灭了灯烛。
翌日,裴初醒来时,赵虔又已经去上早朝了。明媚的天光投入窗棂。
阳光之下,万物显形。看到榻侧没人,裴初不禁长舒了一口气,经历了昨夜的交心,他一时真不知该如何在光天化日下面对赵虔。
裴初留意到,赵虔给他留了一张字条,写着他安排尚食局给裴初备了早膳,以进滋补。
......裴初已然能想到钱礼再见他时的揶揄之色。
他搓着赵虔留下的字条,思绪纷纷,耽搁了好一会儿。绿云忍不住催促:“你快些罢,袁公子还等你一起用膳呢。”
谁?
...哦。
他想起来了。
裴初背着手,步入偏殿的小院。院内清幽朗冽,四方翠竹环抱着一张圆石桌,数个天然石墩列在周围,桌上备着膳食。
袁望一见了他,立刻从石墩上站起来,跪在旁边的空地上,一直趴着不肯起身。
裴初心中叹气,想他定是平时在崔府中常年如此卑微,才习惯了卑躬屈膝讨生活,很想好言劝几句。
小兄弟啊,我才是这宫里的头一号男宠,我的腰板儿都还挺着,你怕什么?天塌下来还有我撑着呢!哥罩着你!
他今日难得沉稳,扶起袁望,一左一右落坐在石桌旁。裴初先给他加了两筷子菜。袁望受宠若惊,将要推辞。
裴初笑道:“袁公子若是信不过我,可以请官家另行安排你的寝食,官家是个厚道人,不会为难你的。你既是被迫送到这里的,待崔府那边的事处理完了,自会放你回去。”
袁望不敢置信:“放我......回去?”
裴初继续道:“你若是无处可去呢,留在宫里或者跟着我也可以。别想歪啊,不是那种意思。我还有事情没做成,不可能一辈子待在宫里。俗话讲患难见真情,来兄弟,走一个!”
裴初惯会花言巧语,上到天潢贵胄下至平民百姓,无不被哄得五迷三道的。袁望也快动了心思。“裴先生......我还有一事不明,您这样的名门士族、心怀大志之人,也会忍辱负重在......”
裴初听完前半句猜到后半句,忍不住无语扶额,袁望就不敢往下说了。
裴初无奈笑道:“官家年纪轻轻还没留后,小兄弟可不能乱造谣啊。”
到底是谁开始编的......现在朝廷的主战派和主和派搅成一锅粥,能达成的唯一共识竟然是——赵虔是断袖。
哪来的谣言?
这就是谣言啊!捕风捉影的影都没有,就算谢罄调查出他以前的事,也不该把赵虔的清誉牵扯进来。
两位谣言受害者在沉默中对坐着。
只有裴初自己心里清楚,他在皇宫这段日子到底是忍辱负重,还是甘之如饴。
能和赵虔推心置腹、朝暮相见,正是他十七岁时梦寐以求的事。虽然来得,有些太迟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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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夜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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