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裴初陪着袁望吃完早膳,还带他在御花园内逛了一圈,二人路上有说有笑,画面十分和谐,成了宫中一道景观。

钱礼再见到裴初时,望向他的眼神中添了几分敬佩之情。

裴初:......我不知道你想了什么但你先别想了。

天阴沉沉的,不时飘下几滴雨,打伞根本没用,水汽氲结在空气中,渗出砖瓦,深邃的宫道一眼望下去似深海般泛青。

贺司簿来得匆忙,没来得及装扮成后厨的小厮、混进每日运送玉米的漕军。裴初那颗悠闲没多久的心立马提了上来,多半有急事发生。

“苏国使的消息回来了?”

裴初惊讶:“这么快?”距离苏良离京才不过十几日。

“没什么可谈的,大人说了,合约条件太不公允,谁敢应下来就是千古罪人。”

裴初沉默片刻,道:“谢罄是这样想的?”

大梁的文官多信奉儒教那一套,认为对待异邦也要讲理守信,兵戎相见不用德化感召。

从道义上论起来,主和派还可以指责他们大兴兵戈、劳民伤财,对那些肩上担着军费徭役的百姓而言也是千古罪人。

千古功过,自有后人评说。

裴初刚从西北边境上下来,对待此事自然比在中原朝廷坐而论道的儒子们更谨慎些。

裴初问道:“你不要再回谢府了。留在我这里,看你做事挺机灵的,以后给你谋个正经差事做,如何?”

贺司簿机敏地看了他一眼,仿佛在度量一个与当朝枢密副使勾连的男宠、刚从前线押回京师的重犯,身上能有什么筹码、敢讲这样的话。

“不必了。”

裴初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压低了嗓音:“你进来的时候被人看见了吧?”

谢罄在这个时候派人进来,定是以为西北边事到了生死关头,一刻都耽搁不得。他的对手崔佑身为宰相,辅政数载,加翰林侍讲学士,对赵虔影响破厚,又加之深得太后信任,在宫里的眼线只会比谢罄多。

在军国大事面前,一个卧底传话人的性命算不得什么,甚至可能是个威胁。

“你这一走,恐有性命之忧。”裴初一改之前的挑衅,郑重劝道,“你想要打仗吗?我认识环庆指挥使,可以保举你到前线去。天下久不闻兵戈,京师风华佳似梦,太多人醉在这场梦里不愿意醒了,像你这样有志气的年轻人不多,我可以引荐你。”

面前的少年依旧是木着一张脸,眼神又黑又亮,雨水从他突起的颧骨下流下来。

“已经去过了。我家就在庆州。”

他起身,穿着与皇宫与格格不入的粗布衣裳,朝裴初恭敬地行了一礼,转身而去。

天空惨淡无色,雨中阴冷潮湿。

裴初望着雨雾中**的宫道,不知后世会如何书写这一天。

他从此不闻,那位不知名字的庆州少年下落,宁愿相信他是回到家乡去了,从此过着安宁无虑的生活。

连日阴雨,迩英殿里比平日昏黑,气氛也阴沉沉的。朝臣尽服朱紫,凝作一片墨色的沉默,在无用的争吵后逐个颔首。

赵虔坐于御座,脸色在光线暗处明灭不定,如同旁边矮柜上一盏没擦试过的琉璃瓶,被晦暗的浊气挡住了本色,镀上了一层铜色阴影。

群臣的声音还在穿过浊气,钻进他的耳朵。赵虔仿佛逆在水底,听那回音愈来愈重、愈来愈重。

“......割让通远、长武、华池三郡并无不可,这些边郡本就常受侵扰,经营耗财费力。”

“若没有这三郡的防御缓冲,夏兵可直达陕西腹地又当如何!”

“当年阮太尉守大顺寨,抵挡了三十万夏军,涨我大梁军威,此等要塞岂可拱手让人?”

同样的内容,来回说了几遍,大臣们的士气也都减退了。但一抬眼见赵虔阴沉着脸不发话,总要再谏些什么。

“陛下!”谢罄突然跨出道,“夏国大军压境,威逼我朝割地停战,我朝不过是失了一城一寨、白马川以北的几条马道而已,此一战失利,并未损根本,本可以挥师再战,何至于割地乞和!”

“现在军心已散,再说这些为时已晚......”

“贾参政,按你的意思,大梁的军心何时没散!从京师里的朝臣们身上开始就散了!”

赵虔稳稳略一抬嗓,抛下一句:“环庆安抚使孙绍通是如何回应的?”

谢罄道:“孙绍通当面驳了来使,但不敢擅做主张,正等待朝廷决断。泾原、秦凤路安抚使以书禀朝廷,认为议和条件实难答应。”

赵虔又问:“崔相公的意思呢?”

一直不曾发言的崔佑缓缓道:“陛下春秋鼎盛,锐意进取,臣老朽之人,本不当多言。然臣尝读史,见汉武穷兵黩武,虽有卫霍之功,却致海内虚耗、户口减半,及至晚年下轮台之诏。去岁秋粮三成折在蝗灾,今春河北二十七县奏请赈济,仓廪空虚,人心浮动。若要继续打,将士的粮饷从何而来?军械甲胄,如何打造?”

“此次夏国进犯,是因其内部政权交替,夏主需立威,所以不会轻易撤走。三郡之地,纵然割让,不过尺土之失,能与邻国暂修盟好,来日可待国力强盛时,再图恢复。”

谢罄冷笑:“崔相这是打算把三郡卖了换一夕之餐?”

崔佑垂首:“夏国主的意思已然明确。此事万难两全,望官家替天下黎民苍生考虑,勿要意气用事。”

薄午,前朝的议论传入了后廷。

赵虔下诏,请夏主拟国书交给国使,待使者至京师时再议。

裴初听后面不改色,仿佛早已料到如此。

袁望问:“裴公子,官家的意思......是真的要求和吗?”

裴初道:“此举是为拖延时间,但官家确实动了求和的念头。”

夏军在边境屯驻却不进军,夺下拱北寨之后仓促修书议和,分明是不愿久战之意。

假如裴初还在环庆、假如孙绍通能领兵出战,未必没有转守为攻、逼退夏军的机会。

偏偏京师一纸诏令将裴初召回论罪,大肆追究环州失守之过。前线的庆州守军据城而守,无诏不可出兵,连孙绍通本人也要上述请罪。

他们岂止是要为裴初一人定罪,也是为交战双方胜负做了定论。

倘若僵持的时间更久,夏军军心涣散、防备松懈,反击的天平会悄然扭转。

或许他可以在夏使抵京之前,扭转赵虔的心意。

主和派的领袖人物崔佑,审视度势,精明持重。当年齐王造反,便是他联合太后主掌朝局。虽然去年腊月,赵虔已然加冠亲政,但朝廷诸事还是惯性地依赖崔佑,赵虔也对他很是敬重。

裴初听说赵虔一直在延和殿与大臣议事,便自作主张带着一碗汤面过去。可能是他最近在宫里日子过得太高调,这一路上竟无人阻拦。

裴初自后门入内,且在屏风后面等待议事的大臣退下,听见赵虔所议之事,恰与自己有关。

赵虔冷峻道:“朕本以为崔相是正直贤人,不屑于权斗诬陷,今日一见,倒是令朕开了眼。”

崔佑跪下道:“陛下,袁公子一事是臣犬子胆大妄为,臣教子无方亦难辞其咎,恳请陛下降罪。”

赵虔沉默一瞬,眼神居高临下地滑落。

“朕还有件事想问问你。裴部署在环庆的三年,是谁暗中克扣了他的军饷,是谁断他的援军?是谁让他成为阶下囚,被押解入京?”

“陛下,那些军务上的......”

“算了。总有好些理由,朕不想听。”

裴初躲在屏风后面,眉心紧蹙。崔佑这时候镇定下来,端起架势道:“陛下为一个男宠说话,臣倒是担心……有人以色侍君,蒙蔽圣听。”

赵虔无言,盯住崔佑片刻,字字顿道:“朕敬你是托孤之臣,给你留着脸面。裴元同是什么人,朕比你们清楚。”

崔佑告罪退下后,裴初本该此时进去,却迈不开脚步,端着食盒站在角落里,指节握紧又松开。

赵虔的脸蓦地从屏风另一侧显现出来。烛光将他的身躯映在宫殿墙壁上。

“元同?你几时站在这里的?那些不好的话,让你听到了……?”

裴初垂眼。“臣听闻官家并未用膳。”

赵虔将手搭在他的腕上,笑道:“正好与朕一同用膳吧。”

裴初心中惴惴,轻声答一字:“诺。”

赵虔牵着他的手这般光明正大走进了延和殿。

裴初感觉到手心里传来的热度,耳根也有些发热,但他若是此时抽回手,拉拉扯扯只会显得更加奇怪,便任赵虔牵着了。

赵虔与他对面而坐,仔细端详着他的神情。“元同可是心情不大好?”

裴初不自然地望向殿外的天色,诸番心绪涌上来。

垂檐宽广,看不见天上墨云翻滚,唯见大地一片昏黑。

他轻声道:“下雨了。”

赵虔也抬眼:“是啊。”

暴雨坠满玉阶,如勾线串珠,连通起天地,一道透明的幕帘将二人困在其间,多么遥远,又仿佛近在眼前,细细密密,来时轰隆去时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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