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砀郡是个小城，距北辰四百余里，若是抵抗不住，郭景升旋即率骑兵施援，两天内便可赶到。北砀军中有他的线人，他能确保荀负的安全。久经沙场的他并不对此战抱有幻想，五万散兵对三十五万正规军，怎么看也是炮灰而已。

不过，荀负可不这么想。

她刚到北砀郡就开始部署任务，加固城墙。陈广豪将军是莫国维的好友，两家是世交，也算从小看着荀负长大。如今她有所建树，能够延续父亲的遗愿，忠君伐逆，陈将军看在眼里，也有心提携，许多军务都让她操持。

纪军最先抵达前线的是郡州兵五万，由韦谌将军率领。

纪军在离城二十里安营扎寨。一连数天，韦将军整日佯装无事，喝的酩酊大醉。士兵们都无所适从，一团雾水，整日无所事事。

司马进帐劝说：“将军，少喝点酒吧，大战在即，您不部署安排作战，反而成天饮酒作乐。纪大人怪罪下来可如何是好？”

韦谌只是摆手让他退下。司马摇摇头无奈走出营帐。

韦谌见四下无人，耳语心腹裨将道：“每日夜晚巡营，不得有误，全军待命，以防敌寇偷袭。”

裨将满头雾水道：“将军，这是何意？”

韦谌大笑道：“吾佯装松懈，实为引蛇出洞。北军兵力不足，看吾这般，必定前来偷袭，吾刚好一网打尽。”

“将军好计谋!”

.......

三日后子时，何震率士兵偷袭敌营。才刚到营帐外便与巡营裨将短兵相接。

纪军早有准备，全军整装，士卒们身穿甲胄，手拿长枪盾牌冲出营帐，两军交战一团。韦谌骑马率众兵赶到，何震不敌，携队落荒而逃，纪军紧随其后。

裨将担忧道：“将军，穷寇莫追，恐有埋伏！”

韦谌嗤笑道：“呵呵，我料他兵力不足，正面迎战毫无胜算，只得选择夜晚偷袭。这只偷袭的军队就是北军的主力。他们若躲在城中，吾还打不到。现在正是歼灭北军的好时机，一切尽在吾掌握之中。”

随即，他命全军兵将乘胜追击，路上遇上一股伏兵，但很快被击破。纪军继追之，又遇到一股伏兵，纪军一鼓作气继续突破。此时北军毫无战斗力，被杀得四散而逃。

韦谌挥刀兴奋喊道：“将士们，现在正是击败北军最好时机，冲啊！”

接连的胜利使得韦谌感觉胜利在望。他早前已探得北砀郡的北军都是刚招来的新兵，区区五万，战斗力羸弱。果不其然，实在是不堪一击，他现在决定将其一举歼灭，夺得头功，封侯称王指日可待。

“将军，不能再追了，我军已连追数十里，恐有埋伏。”

韦谌哪里听得进去，一意孤行，指挥大军全力追击北军。

何震连连败退，纪军在后穷追不舍，直追到一处四面环山的谷地，名曰白溪谷。

倏尔，从左侧山中杀出一队人马，由洪涛率领。从右侧山中杀出一队人马，由郑昀义率领。三队兵马一齐朝腹地的纪军放箭矢，纪军士兵死伤无数。

裨将大喊：“不好，我们中埋伏了。”

韦谌反应过来，勒住缰绳喊道：“快撤！”

顷刻间，号角响起，陈广豪率军出现在后方山上。

纪军早已深陷囹圄，脱身不得。

在何震率骑兵冲击下，纪军阵型被冲垮，溃不成军。而这时，韦谌才完全了解这只新军的战斗力，这只由长越军训练出来的骑兵。他们在纪军中挥舞弯刀，如砍瓜切菜一般。

纪军投降的投降，逃命的逃命，一团散沙如鸟兽散，再也组织不起来进攻。

白溪谷的溪水被鲜血染红，两军奋战到第二天早上。纪军被全歼在此地，史称白溪谷大捷。

***

战报传到纪衡军中。他正在行军途中。

士兵慌忙来报：“启禀大人，韦谌将军所率五万军队中了埋伏，已全军战殒。”

纪衡细长深邃的眸子，略有点涟漪，很快又恢复深沉如永寂的黑夜。他停顿片刻曰：“知道了。”

云霄道：“少爷，京都传来消息，东氐计划失败了，魏炳煜将军战死，夷陵卫主力尽殁。”

东氐的行动，他与纪渊筹谋多年，那老国王懦弱，三王子愚蠢，本是志在必得，怎会失败？

纪衡蹙眉道：“速速说来。”

云霄道：“夷陵卫原本已占领国都塔拉苏城，控制王宫，可谁知东五郡派军来袭。事发突然，我军被偷袭败溃。”

纪衡疑虑道：“廖荣忠从何得知消息？掐着点来攻城？”

“战报上没说，估计是城中有线人。”

纪衡嗤道：“也怪他自己，得意忘形，疏于防备才被敌军钻了空子。骄兵必败，就是魏炳煜的教训。”

到手的鸭子飞了，纪衡愤恚道：“这东五郡看来也不能小觑......”

说着，他扬鞭策马迎上前去。

***

与此相比，北军这边可是热火朝天，锣鼓喧嚣。全歼了纪军，还俘获了许多军备武器、粮草，都被一一运进郡中。

何震走来，拍拍陶小勇肩膀道：“干得不错，这次要升什长了。”

陶小勇惊喜道：“多谢何副官。”

何震鼓励道：“小勇，这一年你进步很快，骑射是你的长项，好好努力，前途光明啊。”

陶小勇擅长弓弩，在骑行中，几乎百发百中，这次还使用了连弩，可以十箭连发，杀伤力惊人，在战斗中斩获数十枚敌首。战后评军功，将他提拔为弓弩队的什长。

“诺！”

罗来福喜道：“小勇兄弟，恭喜恭喜。”

李满田手上缠着绷带在一旁附和：“俺就说你行。”

正说着话，军务处出布告了，全体将士都有赏银，其中陶小勇、叶魁等晋升什长，洪涛表现出众晋升曲长......

陶小勇连忙回营房将喜讯告诉给了叶魁。叶魁脚上负伤，不便走路，还在修养。

士兵们一片欢腾，斗志昂扬。

城楼上，旌旗舒展，陈广豪将军和荀负站立于城墙上，向南瞭望着，气氛十分凝重。

陈将军严肃道：“荀大人，十万纪军不日就会到达。”

来不及欢庆，第二波敌军马上将至，而且比上一次人数多一倍。

荀负含笑道：“呵呵，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陈将军严肃道：“听说纪渊不惜重金，请了半山居士出山为军师，切不可轻敌啊。”

“半山居士？”

“是啊，荀大人可曾听说过？”

荀负扯着嘴角道：“呃，没有。吾少时在云台山，不通世事，孤陋寡闻了。”

陈将军忧虑道：“此人本名糜凡，号半山居士，是嵇夫子的学生，才高八斗学富五车，长年隐居在南山，据传有经天纬地之略。此战为他出山之作，必定是一番苦战。”

荀负淡然道：“既然是有名的学士，为何会帮纪渊助纣为虐？”

“呃，每个人理念不一样吧，不好多评。”

荀负颔首。

外军十万由平远将军庞栋统帅，糜凡为军师，已到达北砀郡周围。吸取上次失败的经验，他们选择驻扎在离城较远位置。

糜凡瘦削的脸庞上爬满皱纹，留着山羊胡，眼睛炯炯有神，有一种很有智慧又饱经沧桑之感。头戴建华冠，身着绛色直裾官袍，腰系三彩绶带。他骑马堪测了半晌，来到庞栋身旁道：“将军要在何处驻营？”

庞栋曾是纪渊副将，身经百战，他用马鞭指着前面开阔平原地带道：“在此地便可。”

糜凡轻轻摇头道：“此地灌木茂密，容易躲藏伏兵，易被偷袭。将军忘记前车之鉴了吗？”

“那半山先生觉得该如何？”

糜凡指着旁边一座山头道：“此山名为牛头山，在山上可俯瞰四野，一览无遗，利于及时发现敌情。此地为战略制高点，易守难攻。若北军袭来，我军俯冲而下，一招便可制敌。”

箭矢朝高处仰头射是比较费力，而往低处俯射是很轻松容易。抢占制高点就占领了先机。再加上十万兵力，比北军多一倍，正面进攻的话，北军必定全军覆没。

庞栋经半山先生提点后，茅塞顿开，叹道：“先生学识令在下佩服。”

于是纪军全军驻扎在牛头山上。天色已晚，他们准备第二天攻城。

俄顷，陈将军和荀负、蓝羽走小道出城勘察敌情。

她见纪军安营在牛头山上大喜：“天助我也！”

占领制高点，确实易守难攻，箭矢也难发射。但是半山先生忘记，打仗不一定要靠箭矢，也不一定要靠士兵冲锋。

陈将军两鬓已斑白，他捋着胡须问：“荀大人已有制敌妙计？”

荀负道：“陈将军可命士兵将牛头山围住，断绝粮草补给，这山上既无水又无粮食，军心必散，一击即溃。”

陈将军忧虑道：“话虽如此，但若纪军强行闯关冲下来，我军兵少，也不是敌手。”

他们站在山坡上，俯览地面，牛头山在右侧，前方依稀可见灯火通明，通宵戒严的城防。正值秋末，西北风呼啸着卷起一地风沙、枯叶，吹得荀负衣袂翩翩像一只夜蝶。

黑暗的使者。

山中的夜晚是极暗的，而荀负的深眸比黑夜更令人可怖，像黑洞凝视着你，那是来自死亡的呼唤。

她勾起唇道：“用火攻。”

秋末，气候干燥，枯枝败叶易燃，又吹西北风，顺着风向，一把火便可将纪军焚灭殆尽。

陈将军称赞道：“甚好！国维有汝这般儿女，死亦可瞑目矣。”

也许是风沙太大，陈将军眼眶略有些湿润。他惆怅道：“吾老矣，以后大梁就靠你们这辈年轻人了。”

在荀负眼里，陈广豪将军一直是如父辈般敬重。在他身上荀负仿佛看见父亲的影子。四年前，家人的突然离世，父亲未看到她报效家国，驰骋疆场的样子，这始终是个缺憾。

爹，你也会为女儿骄傲吧。女儿会遵循您的教诲，完成您未完成的夙愿！

荀负有些哽咽道：“陈将军，晚辈还要多多向您学习。”

陈将军浅笑望向远处，不置可否。

......

回城之后，陈将军立即部署，郑昀义率五千卒前去截断粮草，其余全军挺进牛头山。

要说半山居士选的地儿，还真是不错。山形像个牛头，一座孤峰，俯瞰睥睨大地，牛气冲天。上面连一处水源都没有，这就意味着饮水需要从山下挑水上去。还意味着发生火灾，是无法救火的。

士兵道：“报告将军，山下发现北军行踪，我们已经被包围了。”

“军师，这可如何是好？”

半山居士不慌不忙道：“呵呵呵呵，将军莫慌，我军比敌军多出一倍，待我军从山上冲下，定能破敌。快快随我来。”

说着，庞栋和半山居士率全军，持弓弩长枪杀气腾腾冲下山......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6章 半山居士（1）